《万里尚为邻》万里尚为邻

1、第一章 一里i 眼前的女孩

　　那时对村子的印象。
　　乡下还是一片片的瓦屋房。红瓦砖墙顶，墙壁是人工一块块垒起的青色石头，和着石灰砂浆黏住，轻轻用手指一触，斑斑驳驳的墙壁便洒落一地灰白的灰尘。护院墙上砌着尖锐的玻璃，那是用来防止小偷翻墙行窃的，然而总有几只花猫灵活地窜上低矮的墙头，精准地在玻璃的间距间落下柔软的脚掌，高傲地翘起细长的尾巴。梅雨季节，室内总是一片潮气，混杂着腐烂木头的味道，墙角浮现出绿毛毛的霉点。空气中有湿润的凉气，野草的芳香中夹杂些许猪粪的气味。走在泥泞的土路上，地面到处坑坑洼洼，不可避免地踩入浑浊的水坑，溅上一裤管土黄的泥水。
　　榆木树的枝头栖着灰扑扑的麻雀。大雨过后，麻雀也是浑身湿漉漉的，尾巴黏黏地粘在一起。然而它们叽叽喳喳地甚是吵闹，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放肆大胆地试图在尘世中留下小小的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
　　恍若宣告般的鸣叫声中。
　　少女的心却静若止水。
　　淡淡的，朦胧的。好像有捉摸不定的雾气笼罩在她周身。
　　这个世界太寂默了，寂默得仿佛有什么刚刚死去。
　　（一）
　　母亲彩霞在十五岁时生下她，因为还在少女时便成为人母，失去了本该灿烂的年华和青春，所以对为邻的态度有些冷漠和疏离。其实母亲是父亲“骗”来的，哦不，准确的来说是诱拐。当年母亲考上了东江市最好的中学，成绩优异，模样清纯，一双眼睛乌黑如玛瑙，皮肤细致如白芍花，行走时有迈着轻盈的小步，海藻般微卷的长发轻轻飘动，不知惹得多少纯情少男春心萌动。只是母亲家境不是很好，满足不了作为一个处在青春期——尤其是一个漂亮女孩的物质需求。她常常坐在教室里安静地看书，从来不参与其他同学对流行事物或是衣着服饰的讨论。对她而言，外面的世界太过繁华，繁华得让她只能瑟缩在孤独的角落里。
　　然而那年发生的事就是一场始料不及的灾祸。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表面再是正经的女孩都有一份隐藏的叛逆吧，乖乖女也像普通女生一样有着虚荣心。母亲答应了一个男同学去酒吧的邀请。然而恰恰就是这个决定害了她。母亲那晚被灌了许多酒，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间简陋的小旅馆。
　　满室酒气的腐臭。
　　身边熟睡的男人，头发凌乱。
　　......
　　为邻想象不出母亲当时的心境。就像你本该一路通畅的大道猛然断裂，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断崖，走投无路，不仅仅是错愕和恐惧那么简单。
　　母亲住校，彻夜不归的那晚宿舍管理员紧张无比，一个好学生竟然在外留宿，事件闹得满校风雨。老师和同学从她满眼的泪痕和支吾的言辞中隐隐察觉出了真相。外婆强行带母亲去了医院做检查，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而那个男人很“负责任”，周末在校门口等母亲，送给母亲厚重的呢子大衣。他在母亲耳畔说着热切的情话，好像那一晚的过错后，他成了她这一生唯一值得托付的男人。
　　他们又在一起几次。
　　后来母亲辍学回家生下她。

　　外公外婆原本对母亲寄予了热切的期望，本来他们常常有意无意地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女儿学习如何优秀，前程如何光明似锦，这件事简直就是狠狠在他们脸上抽巴掌。他们将母亲草草嫁给父亲后便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了。总之在为邻的印象里，鲜少有外公外婆慈祥的笑脸，至于小学课本里那篇《外婆温暖的棉袜子》，简直就是扯淡。
　　后来的生活大致如此。父亲的家在农村，还是最贫困落后的那种。他勾搭上母亲时是个二十七八的社会混混，结婚后也没有为人夫父的觉悟。本来嘛，男人戒烟就够困难了，更何况是让一个常年在城市D厅酒吧鬼混的人心猿意马一心为家。习惯了灯红酒绿，那种浑身既刺激又放松的感觉，脚踏实地地努力奋斗便更加困难。
　　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极重，母亲年纪轻轻生产，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几年无法受孕。在这里，生3个闺女还要再生的并不稀奇，母亲却迟迟未有再出。村子里甚至有连生九个闺女的，那对夫妻去算命，大仙摇头晃脑，说那男人注定命中无子，此生不可强求。男方便做主去邻村买了个儿子。可那女人不甘心啊，她心想妈的你命定的事凭啥我该陪你绝种，于是暗中有个相好，那个相好的和她在床上翻云覆雨时被突然回家的老公撞见，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互殴爆发，超过了两个男人争夺女人的范畴。一个冲进锅屋拿菜刀砍断了另一个的脖子，随即血流如注尸身倒地。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为邻已经6岁。夜色的寒意中，她站在母亲身边，伸手扯扯着她的裤管。耳边传来呼啸的警笛鸣音，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出来看热闹，交头接耳的村人们发出啧啧的叹息。她惊慌地发现母亲哭了，母亲两手揪着头发蹲下来，哭得声泪俱下，泪水如同玻璃珠落入泥地随即消失不见。她想拉起母亲，母亲却一巴掌打落她的手。
　　其实为邻知道，父亲一直遗憾她不是男孩，并且，奶奶一直逼母亲再生一个。
　　为什么总是要在过早的时间，面对自己尚且无能为力的事情？
　　美好的时日太过短暂，就像盛夏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泡，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如果...我和万里一样是个男孩子。
　　今时今日的一切，是否会有些微的不同？
　　哪怕是一点点改变也是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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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尧村，万里家简直就是威风凛凛的西楚霸王。他大（农村土话，唤da，是爸爸的意思）是最早从事民居建筑的一批人之一，早就发了。阿妈是村支书的闺女，两人的成婚，在早熟的为邻眼里怎么看怎么有种官商联姻的味道。他家是村子里破天荒地第一家盖楼的，楼成剪彩那日，流水席撤换了4回，热闹喜庆得——我擦那架势，阿姆斯特朗登月算个鸟啊？实践出真理，民生才是我国人民永恒的话题。
　　楼成那天为邻呆在万里家的第三层楼上，支起五彩玻璃窗探出头俯视整个村庄。不愧是大尧村第一高楼，整个村子都在自己脚下，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王者霸气啊！相比之下，邻家那间小红瓦屋显得那么寒酸和简陋，楼顶几片红瓦已经断裂。
　　怪不得那里总是漏水。为邻淡淡地想。
　　万里一直默默注视着为邻。为邻和一般的村子里的小孩不同，万里每每从家里拿出小卖店没有的酒心巧克力，亦或是一把能射出弹珠的玩具手枪，村子里的小孩总是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求万里把他的好东西给给自己。万里是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的。可是为邻从来都是擦一擦自家门槛上的土便坐上去，面前一个装满花生的藤条框子，默默地剥花生，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对那些东西并不在意。
　　有一天为邻坐在门槛上，靠着门边闭上了眼睛。万里偷偷站在一旁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皮肤是异于村人粉嫩的雪白，如同后山晶莹美丽的白芍花。头发微微卷曲，脖颈修长。她的鼻翼很薄，睫毛黑黑翘翘，让万里忍不住就想用手指触碰一下，轻轻的，就只是轻轻触碰一下，那样长的睫毛，会不会是假的呢？
　　他最终只是用狗尾巴草的茎挠挠她的鼻孔。
　　“万里，别闹。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吧。”
　　万里一惊，原来她竟是没有睡着的。而且，她知道是他。莫名的有一丝悸动的喜悦，心脏仿佛停止跳动。
　　一阵寂静过后，为邻淡淡的开口。
　　“好羡慕你，不是因为你家的条件，而是你是个男孩子。”
　　”如果我是个男孩，阿妈就不用再生一个了。”
　　正午的阳光撒照下来，落上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就像是深夜里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叹息声若有若无，好像有泪偷偷流进心里。
　　“怎么，他们对你不好吗？”
　　为邻没有回答。她依旧闭着眼睛，再不言语，好像真的熟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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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邻的父母终究是离婚了。那年为邻十岁，小小的她独自呆在在后山，后山长着一株高高榆木，榆木树下，漫山遍野的白芍花正处花期，硕大的花朵随风摇曳，有洁白的花瓣在空中飘荡，空气充斥着甜甜的清香。
　　那天，为邻第一次看见了汤俊。
　　远远地，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山脚下的土路上，他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打着伞，穿着一套熨烫贴身的西装，黑发如同丝绸一般有淡淡的光泽。他走进白芍花丛里，整个人仿佛与花海构成了一幅美丽圣洁的油画。
　　他慢慢的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是缓慢，好像从来没有走过这样泥泞的山路。他终于站到她的面前，仿佛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来就是这么长。阳光下，他用太阳伞的阴影笼罩住她，样貌英俊，眉眼如画，他颀长的身体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缕缕阳光。
　　麻雀在榆钱树的绿色枝桠间活泼地欢叫。
　　白芍花吐出宁静的香气。
　　汤俊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很奇怪，父母离婚，双方都不要她，她对这件事是知晓的，那么，她是应当哭泣才对。
　　可是这个女孩子，神色淡淡，一片漠然，眼睛没有红肿或哭过的痕迹。和她的母亲乌黑如玛瑙一般的眼睛不同，她的瞳色淡薄地仿佛透明，她也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不符年龄成年人一般的洞彻。而其它，白嫩的肌肤，微卷的长发，和当年她美丽的母亲如出一辙。
　　汤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是尚为邻。”
　　“对。”
　　“你的父母离婚了，他们两个都将要有各自的生活，其他长辈没有精力带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这句话对十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和直接，汤俊想。他本打算说的更委婉一些，或是多花点时间亲近她，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可是面前女孩子，双手枕在后脑，身子轻轻地靠着榆钱树，安静如水，恬淡如莲，使他忽的起了试探她的兴趣。
　　“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学生时代的朋友，我叫汤俊。”
　　“汤俊。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呢？”
　　女孩忽的绽放出一朵白芍花般美丽的笑容。笑容有些懒洋洋的，她眼波流转地斜睨着他，眸中竟然有种轻熟女般妖娆的妩媚。汤俊一怔，有点怀疑那妩媚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那种妖媚对他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感到背脊有些麻麻地发痒。
　　不可思议，她明明是个十岁的孩童。
　　他的嗓音变得低哑。
　　“我能给你的，是你母亲当年向往却得不到的生活。”
　　闻言。
　　尚为邻的眉心轻皱，她望向丛丛簇簇的白芍花，静静地思索。
　　良久。
　　“我跟你走。”声音有些疲倦。
　　还有一丝在疲倦中无法掩藏的颤抖音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