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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庄往事(四) ...

  •   我早已习惯他在一些习俗上如同孩童般的懵懂,低语道:“就是你得在成亲礼之前送我能让我开心的东西。”

      “让你开心的东西?”他抬手将我的脸捧起,眨了眨眼道:“你倒是说明白些。”

      “好呀!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佯怒着打开的手,“我要是都知道你送些什么了,就没有意思了。”

      他厚颜无耻地将手重新搁到我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他大概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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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日子,善戈在我的提示下向父亲提亲,父亲对这门婚事自然十分满意,欣然应允,很快定下婚期,一时之间,高庄处处张灯结彩,漫天的红绸迎风飘扬。

      我耐心等待着善戈许诺的聘礼,却一直不见踪影。

      直到大婚的前夕,我的宅院竟一夜之间栽满了玉兰树,清一色地开着白色的玉兰花,散发着幽香,味浓而不荤,质清而不寡。

      刚刚移栽便盛放得如此灿烂,可见移栽之人功夫之深,用情之重。

      以前我还觉得,我和他的感情几乎都是我一人进取所得,成亲也是我纠缠不休后水到渠成的事情。

      始至今日我方知,也许在某个不经意间,触及了他心底的柔软,致他对我也生出情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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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婚那日,我穿着大红的喜袍,凤冠之上绑了两个硕大的珍珠,玉丝坠酥酥地垂在脸上,叮咚作响。披上绣着祥纹的霞帔,罩上红盖头,踏过火盆,拜过天地,踩着满地的玉兰花瓣,被喜娘搀扶着送进了布置一新的洞房。

      我在新房里一座就是两个多时辰,眼前除了一片朱红,什么都没有。我既兴奋,又忐忑,等待着善戈的归来。

      夜已很深了,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我的心跳个不停,是他回来了。我同所有的新妇一样,借着红盖头下的缝隙,紧张地窥探着。

      那双朱纹白底的鞋一步三摇,走过的路径扭扭曲曲,看来醉得不轻。这个醉鬼,等他掀了盖头,我要好好给他醒醒酒才是。

      “翠兰……”善戈口齿不清地呢喃着,朱纹白底的鞋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清晰,我全身的血液都雀跃着,期许看到蟒袍玉带的我的郎君。

      估摸着他在我面前了,却迟迟不见盖头被掀起,我急不可耐,索性摸索着勾上他的脖子,紧紧搂着,用着似乎在烟雾里浸泡过的,沙哑的近乎娇媚的嗓音唤道:“善戈,快掀开啊。”

      “哗——”红盖头被应声掀开,善戈双颊酡红,迷离着一双眼痴痴地看着我。

      只是……有哪里不对?

      不知何时,他左侧的耳朵变得有如蒲扇,突兀、丑陋而可怖,活像……

      我以为自己糊涂看错了,狠狠眨了眨眼睛,他依旧是那副模样。方才被红烛熏得昏胀的头脑立刻清醒过来,手猛地松开,重重地摔在床沿上。

      善戈一惊,弯腰想扶起我。我忍着痛楚,狼狈地撑起身,想要避开他。正处酩酊大醉的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退一步,他便进一步,直到我的后门已是抵在了门上。

      如同从暖春兀地跌进了冰窟窿,我感到彻骨的寒冷从脊柱上侵蚀而下,整个人都僵了起来。我的牙关颤抖着,惊恐地想要尖叫出声,却下意识地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好不叫外面的人听见。而他却依旧毫无意识,一直在唤我的名字。

      我一阵恶寒,努力将手向上挪着,捂住了双眼不愿看他,瑟缩成一团,艰难地从喉头滚出几个字来:“你究竟是什么妖怪?”

      一阵沉默,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我又听见铜镜摔得粉碎的声音。

      我被这声响惊得睁开眼,只见他抱膝坐着,目光呆滞,四周满地狼藉。许是酒已醒了,那耳朵竟当着我的面缩回了正常的大小,令我大骇。

      他的眼睛始终睁大着,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光亮全被隐隐的水光浇熄了,一张脸煞白,嘴唇也泛着乌青,嗓子里像塞了一个沙漏,喑哑道:“你说,我究竟……是什么妖怪?”

      那时候的我头痛欲裂,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好像把油灌入水中,有冲击的过程,可这冲击再厉害,最终也是油水分明,界限两清。

      我抱着头,朝他挤出两个字:“你滚。”

      那声音干涩而嘶哑,如同风烛老人用枯干的手指,抚动着冬日里冻得脆冷的琴弦。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屋内的窗一瞬间皆被狂风掀开,帷幔乱舞,红绸纷飞,诡异的是,没有一根红烛因此而熄灭。

      他朝着门走去,门便自行打开,他的衣袂高扬到半空中,腰间的几根衣带在风的作用下抽动着,打在他的身上,伴着几瞬的电闪雷鸣,接着便是泼天大雨,让我无端想起,初次见他时的兵戈之象。

      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空荡荡地疼,譬如你的某根手指生疮化脓几近烂掉,便厌弃它、将它斩去,手指是没了,但伤口的那一部分还会空作地疼。

      先前的麻木也似乎在他离去之后渐渐退去,迎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真实的感知。

      我一下瘫坐在地上,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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