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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庄往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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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天……蓬”他支支吾吾地说着,似乎难以启齿。
他的“蓬”字说得模糊,我当时不曾听清,问道:“天什么?”
他闻言忽地一阵失神,几次想发出声来,却堵在了喉咙里,如野兔在半山丘刨松散的沙土,愈是用力,从丘顶上坍塌下的积土就越多。
“算了,那个名字不好,你给我起一个吧。”
他好半晌,才恢复眼中的清明,好像刚刚从苦痛的过程中解脱出来,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力。
“这怎么好意思?”我心下觉得奇怪,一个人的姓氏也是可以随意变更的吗?但思及以往的名字可能给他带来过伤害,我又不忍相问。同时窃喜着,如果他的姓氏属于我,是否他的人也是我的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他诚挚地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全无初见那一刹那的肃杀之气。很信任的样子,正如父亲信任他一样,都是天命吧。
我的心尖上似乎有牙齿在生长,痒的难耐,又有对新生的陌生感和异样感。终是忍不住,回到屋里,匆匆扑上了敷面的粉,又找了笔墨纸砚出去,摊在石桌上。
我向他招招手,饱蘸浓墨,悬腕垂笔,在纸上书下了“善戈”二字,道:“你看这两个字好不好,既然你来了高庄,自然是姓高的。你又善而勇武,身怀将帅之气,我觉得善戈很配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始终停在“戈”字上,凝神了好一会儿,终是点头:“好,听你的。”
善戈,善戈,我在心中默念几遍,喜气差点上了眉梢。
自此,我款子衣食,拟子名讳,倾于心,慕于情,注定纠缠不休。
所以善戈,你也该永远留在我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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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纠缠的手段也一天比一天厉害,编造出的理由源源不断,层出不穷。
“善戈,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你帮我捡回来。”
“善戈,你得空给我打一块玉璧。”
“善戈,你的一身武艺是怎么练出来的?”
“善戈,你带我骑马吧。“
“哎,善戈?”
我看见善戈倚着柳树坐着,呆呆地看着日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常常这样对着天空出神,一出神就是大半日。
我和他的关系已然十分亲密,他也对我几乎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可我问及他的过去,他却始终不肯相告,若是我再追问下去,他便策马而去,奔向草原,直到筋疲力尽,连人带马地虚脱晕倒在我面前。
每每想起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心就一阵抽痛。
我握住他的手,春日里竟还冰凉凉的,不由鼻中一酸,陪他一起坐下,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看风挟着白云一朵一朵地踵武而过。恍惚间,发上、身上已挂满了柳絮,我看着他满头的绒白,及尔偕老之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何时侧过头来,更拉紧了我的手,道:“翠兰,我们成亲吧。”
翠兰,我们成亲吧。
一句话如同黄河之水从九重云霄直灌入我的胸腔。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志在必得的一句话,如今从他的口中直接传入我的耳里,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来得太突然了,来得太风轻云淡了,没有半分的弯折曲延,让我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我哆嗦着唇,“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伸手抚上我的额头,轻轻拨去发鬓上的飞絮,“我们成亲吧。”
我本打好了腹稿,只消他将这话再说一遍,我便拾起矜持,怪他唐突,起身劝他先向父亲提亲……好让我在自己的姻缘中,不那样卑微,不那样主动,好骗骗我自己,是他苦苦相求于我,而非我一片痴心,他对我的用情比我更深……
真的再听了一遍,我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反手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深嗅着他身上青草的味道……
他亦环住了我的腰,俯身让我饱得更舒服些:“我听人说,提亲是需要聘礼的,我孤陋寡闻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好意思问。”
我早已习惯他在一些习俗上如同孩童般的懵懂,低语道:“就是你得在成亲礼之前送我能让我开心的东西。”
“让你开心的东西?”他抬手将我的脸捧起,眨了眨眼道:“你说明白些。”
“好呀!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佯怒着打开的手,“我要是都知道你送些什么了,就没有意思了。”
他厚颜无耻地将手重新搁到我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他大概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