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异事录》陈秀

3、高庄往事（二）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玉面银冠的少年，宽大的衣袍有着纯白色的里子，深蓝色的罩衫，两个袖摆垂到指尖。深秋金黄的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身上，伴着清风几缕。

　　我只觉得他站在那里，就有轴毂轩辕划破偃蹇的天际扑面而来。耳边是鸣金击鼓的轰隆声，眼前是马蹄发轫的沙尘扬，映衬着身后泣血浓云演出的兵戈之象，岁手无寸铁却给人以操持吴戈越剑之感。可细看一张脸，却是平平，我说不清他究竟是惊心动魄还是无甚出奇，只觉得他负手而立，风骨天成。

　　我感到心跳在加速，脸颊也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

　　仿佛是宿命一样，我一眼便认定了他，暗自在心中画了十几载的夫君形象，便是眼前的人。

　　不光是我的眼睛，或许方才我没来由地一改平日的柔弱顺和，正因我的灵魂认定了他，我的命运认定了他。我似乎是嗔怪他来得太晚，又似乎是与他缘修三世，早无主客间的客套，我埋藏了多年的阴晴不定、任性无理毫无芥蒂地暴露在他的面前，虽然只是微微显现了冰山一角，却证明了许多东西，一切也只能用宿命来解释了。

　　他一愣，还是将杯盏接了下来，转头看向父亲，眼中尽是不谙人间世事的无措：“不是说让这位姑娘招待吗，不该……走到她旁边去？”

　　“自然是应该的。”

　　父亲不满地扫了我一眼，惊得我往后退了一步，旁人眼见着就要磕在石桌上，却被人一把抓住衣袖扯了回来。

　　“好险。”

　　我刚一站定，少年的一句话就略过耳朵直接穿进了我的心里。我深吸一口气，快要不能自持，我并未同几个男子相处过，交谈尚且尴尬，何况如此。衣袖被攥紧的触感仿佛麻木了我的神经，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张口：“多谢。”

　　“这是我的三女儿，翠兰。”父亲笑着看向他，转而对我道：“适才这位义士在关口仅凭赤手空拳便从群盗中搭救下一名老翁。我看他无处可去，又敬他骁勇仁义，就邀他入驻庄里。你可不要怠慢，折了高庄的气度。”

　　言罢深深看我一眼，同那少年告辞，便转身离去。

　　父亲早已敛下可穷用一生的钱财，没有攀附权贵的必要，而这方圆百里却是也找不到更好的人家，招婿入赘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正好碰上这么一位不通人间世事，武高品良，又衣着考究的华服少年，大抵是个从小在深院教习，如今落难流浪的大户人家少年，许是父亲也想到了这些，才对他如此信任吧！

　　而这里恰又不讲究什么男女不可同处一室，父亲又盼着我早早嫁出去好有个归宿，于是将错就错，把他领了来，同我相处一番。

　　父亲一走，气氛便立刻冷了下来，相顾无言。

　　终于，我忍不住，主动道：“我要唤你什么？”

　　遇上这样一个如此让我心仪的人，我就恨不得立刻做回热烈直率的乌斯藏少女！

　　可是话才说完，脸却烧得更加厉害。我暗自埋怨自己的不争气，却又不敢用赤裸裸的眼光看他，只能在攀谈时微微一瞥。

　　“你叫我天……蓬”他支支吾吾地说着，似乎难以启齿。

　　他的“蓬”字说得模糊，我当时不曾听清，问道：“天什么？”

　　他闻言忽地一阵失神，几次想发出声来，却堵在了喉咙里，如野兔在半山丘刨松散的沙土，愈是用力，从丘顶上坍塌下的积土就越多。

　　“算了，那个名字不好，你给我起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