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高庄往事(一) ...
-
我有一个世人皆知的名字,高翠兰。
世人都仅仅把我当做笔下虚构出的人物,殊不知无论是生在人间,还是启于纸上,我都是有灵魂的,也许是吴承恩的心血所化,是百年风沙历史灌注而成的,抑或是因为一个人而产生的执念无法散去。我常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深藏在皮肤下,却蠢蠢欲动,时而隐发出炙热的灵魂,即使有岁月河流的多年冲刷,也未曾完全熄冷过。
有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不是我。
我为家族而活,为父亲而活,甚至为需要照料的画眉而活,为点缀窗边的罗帘而活。
我常狭隘地以为,我这一生最是无私,无欲且无求。然而就这样一直狭隘地想下去,我所有的无欲无求,都是为了有欲可行,有求则应。
狭隘中,我将世人的疼惜当作有定数的机会,似乎只要我平日足够乖顺,这样的机会就会一直累加到我最无助的时刻。
且罢,避开一切不谈,若姑且当我大度容人,极尽他人所需,可算来算去总逃不过一个人。
我在他的身上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私。
-------------------------------------
父亲一生坎坷,漂泊多年后也算积累了一大笔财富,最终在人烟稀少的乌斯藏国定居。他是汉人,按照汉的仪制筑了一座大园,倒也是茫茫草原上的一处中原别景。他晚年得子,所得的还是三个女儿。许是他早已看淡虚名云烟,并不苛求男丁传宗接代,若非如此,料想他也不会无端迁来乌斯藏图个清静。
然而,偌大的家业终究是需要有宽大的肩膀来扛的,故而父亲在择婿上甚为挑剔。这里是草原,他也深知草原上最强有力的手段就是武力,便格外留意一些武艺超群的男子。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不同于骑射打猎的乌斯藏少女,我们姐妹三人自小住着汉家院落,穿着汉家衣裳,深受着汉家文化熏陶长大。相比于孔武有力的草原猛士,我更喜欢眉目清秀的中原儒生,执一把折扇,抖一抖宽大的衣袍,略一垂首,朝我微微作揖。
而在以游牧为生的草原上,又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翩翩书生呢?眉目清秀的中原儒生,执一把折扇,抖一抖宽大的衣袍,略一垂首,朝我微微作揖。
我心里虽是这般想的,但婚姻大事,我还是更愿意听从父亲的安排。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中原风俗,在我看来,是我作为一个汉家女儿的骄傲,是我习儒学看儒书的所得。
父亲很了解我,也不着急,更不勉强我。就这么春去秋来,我的两个姐姐早已嫁人生子,我却仍待字闺中。
----------------------
深秋的午后,露水早已凝干,天色澄澈得像是小羊眼底的水光。
“翠兰,捯饬着准备待客。”父亲的声音从府门口一直传到我的后院,伴着双双的脚步声。
待客?我心中一紧,待客照理该在前厅的……我思来想去,后又立即释然,如果我料的没错,父亲应该是开始为我作打算了。
父亲平素说话很少如此大声,我寻思着他是想给我留些时间好准备。便立刻进屋找了一对簪珥戴上,翻出了盒羊脂润了润秋日干裂的嘴唇,顺手将桌上的一套茶具捎到了院内的石桌上。
我沏好了茶,在桌旁侍立着,既紧张又期待,且带着些羞赧,像把尚未烧透的生铁投入凉水中,呲剌剌地发着闷响,却始终激不起白烟来。
我始终低着头,不想竟走了神,直到一双绣着朱纹的白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该是客人来了!我懊恼起自己的失态,我鲜少与男子攀谈,此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人身上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周围的空气也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也许是行了很远的路。
他与我隔得这么近,倒弄得我尴尬十分。此刻的我满脑子都写着书中所授的礼仪行制君子之道,只觉得他这样实是不怎么合乎礼法。
本想端出知书达理的静女姿态,委声软语提醒他避嫌。猛一抬头,却无端地平生第一次显露出乌斯藏风土所孕育的一身倒刺,冷不丁道:“客人靠那么近干什么。可是要茶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不必躬亲。”
言罢随手在身后抓了个杯盏,飞快地提壶倒了一杯,不顾溅出的茶水浸湿了袖口,一伸手直送到他面前去。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玉面银冠的少年,宽大的衣袍有着纯白色的里子,深蓝色的罩衫,两个袖摆垂到指尖。深秋金黄的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身上,伴着清风几缕。我只觉得他站在那里,就有轴毂轩辕划破偃蹇的天际扑面而来。耳边是鸣金击鼓的轰隆声,眼前是马蹄发轫的沙尘扬,映衬着身后泣血浓云演出的兵戈之象,岁手无寸铁却给人以操持吴戈越剑之感。可细看一张脸,却是平平,我说不清他究竟是惊心动魄还是无甚出奇,只觉得他负手而立,风骨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