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有毒》姑苏乔

40、第40章 她跳的是别

　　李红霏独自一人去了蘅兰殿。

　　馨妃还是和以前一样，亲切地迎她进去，吩咐宫女给她倒茶，然后坐下来陪她聊天。
　　她不停地安慰着李红霏关于李弘安的事，语声充满关爱。然后她又问李红霏叶贵嫔最近如何，怎么都不来蘅兰殿看她等等。
　　李红霏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她温和地笑，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和掩饰。李红霏觉得她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向皇后泄密，就是演技太好，连她都看不出端倪。

　　她忍不住直接开口道：“娘娘，我娘亲南巡回来前，皇后可有来找过你？”
　　馨妃很快承认道：“找过。”
　　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对李红霏道：“那天皇后其实是想来本宫这儿套话，寻找你娘的把柄。不过本宫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李红霏半信半疑：“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馨妃微笑道：“长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连本宫也不信了，本宫……”
　　“南巡的时候我娘差点杀了我父皇。”李红霏面无表情道。

　　“什么！”馨妃大惊，手里的茶杯没有拿稳，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手。
　　她顾不得疼痛，失声道：“你娘竟然，竟然想杀皇上？为什么！”
　　李红霏叹了口气道：“因为有人受皇后之命传讯给她，说我已因毒害皇子被赐死。”
　　馨妃的身子颤抖起来，面色苍白道：“谁干的，皇后怎么会知道赫兰的秘密？长宁，我没有说，我真的什么也没有说！”
　　李红霏阴沉地看着她，她几乎要哭了出来：“你相信我！我没有要害你娘！”

　　李红霏叹了口气，站起来，缓缓走出去。
　　外面已是夕阳西下，所有景色都渐渐变暗，这也是一天中让人觉得最萧索的时候。
　　她刚想离开，就在花园里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裴云裳。

　　自她从地牢出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裴云裳。一个月间，她没有来探望李红霏，李红霏也没有找她倾诉。
　　她们停住脚步，在夕阳下直视对方。过了很久，也还是找不到要说的话。
　　她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般陌生的？
　　这时，云裳身边的侍女从后面追上来，轻喘着道：“小姐，这是您在皇后娘娘那儿落下的丝帕。”

　　李红霏听了“皇后娘娘”那四个字，忽然重重一震，抬头盯住她的脸，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原来……都是你？”她哑然道。

　　裴云裳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惨白，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藏在袖里，她不敢看李红霏的眼睛，却逼着自己看她。
　　李红霏痛苦地道：“小时候，娘亲们说话从来不避讳我们。你那时全都已听见，但不知是什么意思，长大后慢慢回想起来，就明白了一部分，是么？我曾告诉过你我娘入宫前爱过一个男人，你就将小时候听见的联系起来，猜出了一切，是么？”

　　裴云裳还是不说话，但也没有否认。萧索的夕阳逐渐西落，她脸上的光芒越来越弱，眼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李红霏感觉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胸腔里塞满苦水，眼睛一片热辣。
　　就在什么东西快要流下来时，她抬起头，嘎然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你？”

　　十年来，裴云裳是她的姐妹，她的朋友，是这个宫里少数她用真心对待的人。为什么她要背叛她？又是什么改变了她，时间、权力还是欲望？原来少时说过的福难共享，天涯比邻，白首同归，都只是童言无忌？是否她今后的生命中，要永远失去那个曾说无论走到哪儿都不要分离的人？

　　过了很久，裴云裳才带着鼻音道：“因为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厌了，如果我不伸手，就永远拿不到我想要的。”
　　李红霏背过身去，掏出手帕摁住眼角，鼻子已被塞住，只能张大嘴巴喘气。
　　她听见裴云裳在身后说：“你若想报仇，尽管下手对付我。我不会畏惧你，不会让着你，也不会使阴招、放暗箭，总之我们公平斗争。”

　　李红霏点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不要伤害我娘。”
　　裴云裳道：“好！”

　　李红霏向着前面，一步一步地离开，每一步都踏得很艰难。她的身影是那样沉重、萧条，就像背上插着一支利箭，浑身背负不可承受之痛。

　　.

　　夜晚，天上无月。
　　星星也是疏疏淡淡，只有寥寥几颗，瑟缩在天空的一角，满是愁容地凝望着大地。

　　而皇上的寝宫里，却洒满了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大殿，把殿内的气氛烘托得又温柔又旖旎。
　　一层层垂地的轻纱帘幕，被夜风吹起，轻柔地微微拂摆着，就像情人在温柔地招手。
　　紫金香炉静谧地燃着，馨甜而浓郁的气味飘荡得满殿满堂都是。

　　皇上斜卧在龙榻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酒杯，正定定望着眼前一个人柔媚婀娜的舞姿，眼里已有醉意。
　　美酒香醇，眼前的舞姿和身段更是醉人。

　　她今晚穿的是轻纱粉色长裙，在黄色的宫灯下，裙子又薄又透，就像一团笼罩在她身周的烟雾，她成熟的身材在烟雾下若隐若现。
　　她脸上蒙着一块丝巾，眼神却格外诱人。她黑色的秀发披散下来，垂至腰部，她旋转的时候，满头青丝就飞散如一道秀丽的瀑布。
　　她跳的是别人的舞蹈，她或许也知道他看的其实是别人，但没有关系。
　　只要此刻在这里的人，是她，就够了。

　　她一边跳舞，一边不自禁地回忆起往事。
　　那时她还小，却已清楚地知道自己跟宫里的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她不是他亲生。于是她从三岁懂事起就敏感自卑，只要看见宫女们在说悄悄话，就会想着她们是不是在议论她。他到蘅兰殿看她娘亲时，她总是躲起来，害怕他哪天厌烦了这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就会把她逐出宫去。
　　直到五岁的某一天，她躲在御花园的一角偷偷摸摸地玩，二皇子和三皇子把她拖出来，推进一个他们刚挖好的坑里，铲着泥土要埋掉她，说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长高了。

　　她很害怕，却不敢动，任他们将一把把脏泥扔在身上。
　　后来他明黄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如一尊天神，对皇子们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她更加害怕，怕他觉得她是个惹事精，怕他命令她母亲马上将她赶出去。

　　一见他，皇子们马上扔掉铲子笑嘻嘻道：“给父皇请安。”
　　他眼里压着怒气，严厉道：“再让朕看见你们欺负裴云裳，每人吊起来抽二十鞭子，好好记住！”
　　皇子们逃跑了，他把她从坑里拉出来，亲手拍掉她头上和身上的泥土，柔声道：“裳裳，你受委屈了。”
　　她不敢说话，低垂着脑袋，还是一副又害怕又瑟缩的样子。他温和地笑了，张开双臂道：“要不要来一个拥抱？”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试探着走进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得让她想流泪。

　　夜色又深了一层。
　　李红霏一个人躺在漆黑的寝殿里，双眼无神地望着染了星光的窗纸。
　　她的床边，是五六个被碰倒的酒壶，酒壶已空，正反射着冷冷的光。
　　她没有用晚膳，却在深夜喝了这么多酒，此刻胃正疼痛，像被匕首一刀刀割着。

　　不一会儿，她的殿门外忽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轻轻敲了敲门。
　　她看了一眼那个轮廓，忍着痛开口道：“进来。”
　　他推门而入，在黑暗中直直走到她床边，俯下身来，借着星光看她。她的脸色那么苍白虚弱。
　　“怎么了，找我何事？”他的声息很轻很温柔。

　　李红霏看着他，眼神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像一只无助的小鹿。她哽咽道：“云裳投靠了皇后。”
　　他的眸光蓦地一沉，叹了一口气道：“最终我们的感情还是败给了她心里的欲望。”
　　李红霏的眼里积满了泪水，低声道：“我舍不得她！说好要永远做姐妹的，她怎么能半途而废？”

　　他把她轻轻地揽进怀里，道：“没关系，你还有我和梅溪。我们永远都不会变。”
　　他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难过就哭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臂膀，头靠在他肩上，终于任泪水肆虐，冲刷心里的一切沉痛。
　　忘了多久没有这样大哭，她总是觉得坚强的人不易被打倒，泪水就是在示弱。可许多事情忍了太久，如果不给一个释放的途径，最终会让人疯掉。坚强过度就很容易疯掉。

　　等星光都黯淡下去的时候，裴云裳的舞才跳完。
　　他也不知喝了第几杯酒，意识半模糊半清醒，眼睛朦朦胧胧，似乎看见一道轻雾般的粉色正向他慢慢靠近。
　　她跪下来，跪在他身前，他伸手轻轻扯去她脸上的面纱，然后眼里有一瞬的失望。
　　他喃喃道：“云裳，朕差点忘了是你。”

　　裴云裳望着他，眼里有一团火焰在烧，不过是与叶赫兰那天完全不同的火焰。
　　他避开她的目光，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夜深了，你早点回去吧。”
　　她拿掉他手里的酒杯，继续朝他靠近，声音轻轻地道：“陛下，难道您一点也不想让云裳留下来？”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看着眼前那千娇百媚的脸，很慢很慢道：“别这样，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轻轻感叹：“是啊，陛下是看着云裳长大的。小时候，陛下在云裳心中，亦父亦师，亦兄亦友。可云裳长大后，就发现陛下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带着酒意，道：“哦，朕还是什么？”
　　她用温柔得像要滴出水的眼睛望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男人。”

　　他并不答话，沉默地看着她眼里的娇媚越变越浓，看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在他胸前移动。她的确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女孩子，她今晚穿的衣裙又透又薄，可隐隐看见那令人口舌干燥的身材。
　　裴云裳大着胆子，慢慢伸手去解他的衣袍。

　　他叹了口气，在快要解开时按住她的手，道：“后宫不是一个好地方，你会后悔的。”
　　她眼里忽有了泪光，哑声道：“是你不喜欢我，才这么说吧？我真宁愿永远也不长大，可以在你怀里过日子！小的时候，你从不推开我的。”
　　他眼里的醉意越来越浓，渐渐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脑子里不停回荡着她刚才的舞姿。
　　那舞姿多么像一个人啊。

　　裴云裳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渐渐松了，她颤抖地解开他的衣袍，然后将自己柔软温暖的身子送上去。
　　他只觉得云裳身上的香气阵阵袭来，似乎和那个人的一模一样。他不知不觉地抱住她，眼底却出现隐隐的痛苦之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抱住的就是那个人，他忽然开始兴奋……

　　最终她给了他。
　　他接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