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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他微鞠一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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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空将亮未亮。
醉吟轩里,叶贵嫔刚睁开眼睛就被一双手臂揽进怀里,然后她的脸就贴上了江南姑苏最新进贡的绸布,柔软而光滑。
这种绸布出自姑苏最有名的织娘之手,三个月的时间才织得两匹,一匹做成了皇上的睡袍,一匹给太后做了枕套。
“陛下,你醒了?”她脸贴着他的胸膛,轻轻问道。
“嗯。”他在她头顶的呼吸温柔如春风。
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腿竟压在他身上,而他不仅没因这大不敬的姿势生气,反而一直让她压着,也不嫌麻。
她连忙摆好身子,刚要请罪便听见他道:“没关系,昨晚是我把你折腾得太累了,你连动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闭上眼睛就睡了……”
“陛下!”她似娇似恼地嗔了一句,柔若无骨的手抓着他胸前的睡袍。
“害羞?”他笑,翻个身又压住她。
“天快亮了,一会儿还要早朝呢。”她的嘴虽这么说,身上的其他地方却早已千娇百媚。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忽然道:“今日不早朝了!秋节将至,城外池塘里的荷花就要枯萎了,朕就放大臣们一天假,让他们带着妻女出城赏荷!”
叶贵嫔呶起嘴道:“可是你这样,皇后娘娘会指责臣妾狐媚惑主的。”
皇上哼道:“那就让她来上朝好了,反正她梦想这天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叶贵嫔连忙摸着他的脸道:“别生气,就算皇上让她上朝,她也不敢的。因为她知道大殷的天下是皇上的,大臣们根本就不会买她的账!”
不管是真是假,她说的话正是他最爱听的。他看着她的眼神流露爱意,低低地在她耳边道:“兰儿,今儿朕陪你一整天!”
……
李红霏从羽林军的练兵场往醉吟轩奋力跑去。
她和云裳、梅溪从卯时就爬起来,一起去看凌致远晨练。
这些年来经常如此,无论春夏秋冬,她们看着他身穿短褂,露出手臂上精壮的肌肉,与其他上千个羽林郎一起,在晨曦中认真地做着一招一式,有时是互相对打,有时是对着木桩猛击。
现在,他已站在了训练新兵的位置。一群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子,乖乖地在他面前排好队,然后吭哧吭哧地绑着沙袋跑步,他站在那里监督,认真得连她们三个躲在附近都没有发现。
然后李红霏就得知了今早宝源寺的小师父会到醉吟轩的消息。
她本以为他今早一定是去淑妃那里,可刚才的宫女说皇上在醉吟轩,皇上要请他,他当然得先到醉吟轩。
于是李红霏从遥远的练兵场拼命往醉吟轩赶去。她简直连一刻也不想错过那个小师父的出现。
奔回醉吟轩时,天已大亮。
皇上和叶贵嫔正坐在庭院里,享用御膳房刚送来的早点。
“霏霏,你都不用睡觉的?就想着去看傻小子练武?”叶贵嫔往皇上口中送了一块枣泥桂花糕。
皇上对她笑道:“是不是我们的驸马人选已可以差不多定了?若那小子成了驸马,我一定把他升到一品将军,赏宅院五十,仆从三千。”
李红霏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太监禀报:“皇上,那小师父已到。”
接着,从醉吟轩庭院那排掩映的小翠竹后,缓步绕出一个人来,宽袍素衣,白袜芒鞋,身形清癯,背后背着一架样式古朴的琴。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如脚踏莲花,又如走在云端之上。
他点尘不染,清雅脱俗,仿若一个谪仙,刚自九天之上飘飞而下。走近后,可看清他的脸,长眉俊逸,目如秋水,清秀绝伦。
李红霏看得忘了眨眼,直到他对着皇上和叶贵嫔微鞠一躬,双手合十:“小僧若虚,见过皇上、娘娘。”
皇上微笑道:“若虚,若虚。虚怀若谷,想必小师父人如其名,胸怀定如山谷宽大。”
若虚微微欠身道:“不敢。”
皇上又道:“你入宫已好几天了,听说后宫最近兴起一股学佛的浪潮。人心向佛,则人心向善,后宫的争斗自然也会减少。若真如此,你的功劳可算不小。”
若虚微笑道:“将佛法弘扬,佛意传渡,使世人心慈向善,众生少忧愁、免灾难,向来是小僧最大的梦想。”
皇上点头道:“嗯,但今日朕却不是请你来讲解佛经的。听说你的琴艺冠绝天下,朕与叶贵嫔便想来鉴定一下,看此言是否为真。”
若虚道:“如此,那小僧便献丑了。”
他摆好琴。
琴是好琴,由极其古老的楠木制造,整个京城里这样好的琴绝不会超过五把。
他的手指往琴弦上轻轻一搭,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屏蔽了周围一切外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铮”的一下,琴音响起,只寥寥几声,立即惊艳四座。
他弹的正是《阳春白雪》,难度极高的宗师级曲子,连弹得顺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说弹出精髓和情调了。他的琴音把听众带入了阳春三月,白雪消融,山上粉色的桃花簇簇开放,在柔和的春风中,花瓣碎落如雨,落在每个人的发上,飘进每个人的心里。
连皇上也未听过这么美妙的琴音,一旁的宫人更是忘了此时正秋意初涩,落叶起舞,反而如同浑身沐于温暖春风中,醺然欲醉。
等琴音骤停时,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久久沉沦在音尾的余韵里。
“好!果然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皇上赞道。
叶贵嫔也微笑:“本宫要三月不知肉味了。”
得到如此夸奖,若虚也并未露出什么惊喜之色,只站起来淡淡道:“皇上娘娘谬赞。”
皇上揽着叶贵嫔道:“兰儿,他弹得这么好,咱们再让他弹一首!下一首曲子你来点可好?”
叶贵嫔高兴道:“真的吗?嗯……那臣妾要听那曲<玉楼春>。”
此言一出,若虚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皇上却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的神情。
叶贵嫔是舞女出身,昔年将军府里的达官贵人总点这首曲子让她跳,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怀念。
只是,她从前只管跳,并不知曲子写的是什么。
皇上却知道:
晓窗寂寂春情稠,尽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啭樱唇红半吐。
匆匆已到欢娱处,轻嗔汨汨连夜雨。枕汗衾热不成眠,更尽灯残天未曙。
此曲可谓香艳至极,知其词者听了莫不面红心跳。
叶贵嫔眼露期待之意地望着若虚,可若虚垂下头道:“娘娘恕罪,小僧不能弹奏此曲。”
“为什么?”叶贵嫔不明其意。
“因为此曲过于,过于……”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词。
叶贵嫔看着那张秀绝的脸露出难色,连忙道:“那就算了吧。”
皇上却开口道:“若虚,朕也想听,你就莫要推辞了。”
他的手轻轻摸着下巴,回味着与叶贵嫔的昨天夜里和今日早晨,只觉心里浓情满满,酥.痒难耐,想借这曲子重温春宵。
若虚面不改色,低眉道:“皇上,这首曲子实不适合出家人弹奏,恕小僧不能从命。”
这下叶贵嫔终于知道了什么,她尴尬地咳一声,扯了扯身旁那人的袖子道:“我们让若虚自己挑一首好不好?”
皇上却对立在身旁的福如来使了个眼色,福如来会意,从锦囊里掏出沉甸甸的白银十两,放在若虚面前,道:“小师父,只要你肯弹,这银子就全是你的。”
可若虚不从。
福如来双手一拍,身后便有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来,盘上竟放着灿灿白银一百两!
福如来站直身子,有些趾高气扬道:“小师父,这些银子够你们宝源寺三十年斋饭了,只要你莫拂了圣上的意。若弹得令圣上满意了,后头还有更大的赏赐!你便是想自己建一寺庙做方丈,也只需圣上一句话!”
若虚对那百两银子视若无睹,轻轻道:“谢公公美意,小僧心领即可。”
真是块榆木疙瘩!福如来心想。他只能有些无奈地看向皇上。
皇上的面容隐现愠怒,叶贵嫔连忙握住他的手道:“皇上,你不是说今日臣妾想干什么便陪臣妾干什么吗?臣妾现在不想听琴了,想去御花园赏荷。”
她的手纤细温软,柔若无骨,皇上反握住她,心里怒气渐息。他柔声道:“也好,再不看荷,荷就要谢了。”
于是叶贵嫔赶紧使了个眼色让若虚退下。
李红霏不知不觉跟了出去,悄悄跟在他身后,好像他是一块吸引力极强的磁铁。
只见他背着琴,默默地往前走,背影高洁出尘。虽然刚刚差点触怒龙颜,他的脚步也未见半分虚浮颤抖,而是如来时一样,沉稳从容。
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树旁有一石桌,桌面有几片枯黄的落叶。
若虚把琴卸下来,轻轻地放在石桌上。他极其珍爱地用袖子擦着琴身,然后用手指轻抚琴弦,就像对待一个很亲近的孩子一般。这架琴已陪了他快十年了。
下一刻,他轻叹了一口气,竟运起掌力,直直往这爱惜至极的琴劈下去。
掌落。
琴毁。
人惆怅。
李红霏惊讶得从树阴里跳出来,跳到那张石桌前,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若虚也吃了一惊,看清她后道:“给公主请安。”
李红霏激动道:“你知道这架琴有多名贵?皇宫大内的藏宝阁都未必有这种好琴!”
若虚望着琴的残骸,淡淡道:“福公公方才以钱相诱,钱财污浊之气已将琴污染,是以小僧忍痛毁之。”
李红霏听得瞠目结舌:“就,就因为这个?”
若虚道:“这个已足够。”
李红霏叹了口气:“是不是无论世间何人何事,都不能把你碰脏一点点?”
若虚垂眸不语,也许是默认。
他离去的时候,沿着石板小径,两旁是翠绿的树荫,他的白袍就那样慢慢消失在越来越浓的翠影中。李红霏望着那遗世独立的背影,陷入了无尽的钦佩与感慨。
她真是从未见过这种人。
他于世间来说,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