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青萝从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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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宫里便没了那绝妙的琴声，只因在找到与之前那把一样的好琴之前，若虚是不会愿意用普通的琴来“弄脏”他的曲子的。
淑妃终于把若虚请到了她宫里。
为了让若虚多看她几眼，她甚至舍弃了平日里艳丽多彩的裙子，换上了素净淡雅的笼纱长裙，发髻上也没什么装饰，只插着三枚小叶紫檀木簪，额间点着淡淡梅花妆。
可若虚并没有因为这番别出心裁的打扮而多看她一眼。她的确很美，他看着她时，与看天边的朝霞，春日的桃花，深秋的红叶别无二致。
她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不禁有些气馁。
他微笑着道：“娘娘何事苦恼？”
她哼哼道：“本宫没有苦恼，只是好奇。像小师父这般人物，怎么就甘心做了和尚？佛门戒七情六欲，大喜大悲，当你看到别的少年饮酒吃肉，畅意开怀，看到二八佳人眉目含情，袅娜如花时，就一点不心动吗？”
若虚淡淡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淑妃又叹道：“你这样的人遁入空门，真是世间一大遗憾。”
若虚道：“这本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拥有再多的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淑妃用幽怨的语气道：“你瞧你，和你说什么你都要用禅语来答，就不能和本宫用普通的言语说话？本宫想了解你多一点。”
若虚不为所动，只开口道：“为娘娘解禅本就是小僧入宫的目的。娘娘也无需了解小僧，小僧只是娘娘生命中一个过客，缘来则去，缘聚则散。”
淑妃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又靠近一些道：“你知道吗，本宫实在太寂寞了，皇上独宠叶贵嫔，三个月都不来看本宫一次，除了皇后外，其他嫔妃更惨。本宫想着，若你能时常到这疏月殿来陪陪我，这日子会好打发得多。”
她望着若虚，眼里渐渐盛满了柔情，而若虚似乎变成了一座雕塑，一座毫无感情、坚冰雕成的雕塑。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娘娘又何必太执着，太在乎。”
几句稍带冷意的话出口，她刹那间明白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她希望的那样给予她什么，或和她发生什么。
他就像冬日那立在峭壁之巅，可望不可即的寒梅，又像苍穹顶端的明月，遥远高冷，绝非凡人伸手可触。
就在这时，贤妃来了。她一身浅碧长裙，看起来还是那么清丽恬淡，优雅可人。
“原来若虚小师父也在这里。”她微笑，若虚站起来给她行礼。
淑妃看了看她，忽然笑着打趣道：“贤姐姐还真抓着若虚不放了。他闲时把他抓去自己宫里，他不闲，则循着他跫音跟了来。可是你来找我，总要有个理由呀，我真想听听你的理由是什么。”
她们私下里关系甚好，经常开玩笑，所以淑妃这么说贤妃也没有生气。但她显然比淑妃正经得多，肃穆道：“我宫里的许昭仪病得越来越严重了，不知怎的，听她身边的青萝说许昭仪似乎不肯吃药，苏扶白到她宫中走了好几次都不见好，现在只得日日都去看她一次。”
淑妃瞪大眼睛道：“不肯吃药？不会吧，生病了为何不肯吃药？可她若吃了药，苏扶白医术乃太医院第一，不会治不好她。哎呀，她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会不会传染？”
贤妃道：“这就不得而知了。许昭仪是所有嫔妃中最离群的一个，平日里话也不多，总是一副对世间之事感到无聊至极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淑妃道：“唉，一定是因为生活太空虚了。得不到皇上宠爱，被家族视为工具，日日困在后宫这牢笼中，总有一天会把人逼疯的。”
她们唏嘘了一阵，已是黄昏时刻。只见空中乌云密布，狂风骤雨似要来临。
“轰隆”一声，一个疾雷直直劈下，似乎就劈在两位妃子的几尺之处，她们立刻吓得抱在一起，缩作一团。
若虚静静地望着她们，心里却想到了深宫的另一角落，那个又寂寞、又可怜的许昭仪。不知她害怕的时候，又有谁在身边？
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一种慈悲怜悯之色。
雨夜。
雨从黄昏开始，竟越下越大，一直都没能停下来。
漆黑的天外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给大地带来片刻明亮，但明亮如此短暂，刚刚发生便转瞬即逝。
暴雨猛烈冲刷着大地，却怎么也冲不掉许昭仪心里的哀愁。
甘露殿里，她倚在铺着金丝锦布的桌上，双手执着酒壶，不断地往喉咙里灌酒。
青萝想把她手里的酒壶拿开，却被她死死抓住。
“娘娘，奴婢求求您别喝了！您身子还在病中，喝酒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许昭仪看也不看她，甩开她的手道：“滚！”
她不停地灌着酒，好像酒是世间治愈伤痛的灵丹妙药，好像只要有酒，心里所有堵塞了千年的沉郁和悲哀就会慢慢消失。
她本就在重病，饮酒更是让她的脸上出现病态的嫣红，一双杏子眼也因酒意而迷迷糊糊，看不清周围事物。
青萝看见她的样子后吓坏了，上前扶着她道：“娘娘，您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要奴婢去把苏太医找来？”
许昭仪听见那三个字，眼里的痛苦之色更浓。她泪光闪烁，摇着头苦涩道：“找他没用的。他根本不在乎我，天又下这么大雨，他怕打湿鞋袜，怎么肯来？”
青萝急得跪在地上，对着她磕头道：“娘娘，奴婢求求您，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要不……要不奴婢去替您请皇上？”
许昭仪闻言，直接把手中的酒壶“哗啦”一声扔在地上，哭喊道：“不许请他，我才不要请他！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再乞求他的怜悯了！命中不得他青睐，那是没用的，强求也没有用……”
跪在地上的青萝被她刚刚扔的酒壶不小心砸到了额头，正一股股地流着血，可她顾不得伤口，只抓着她的裙摆，恳求她不要哭泣。
许昭仪却越哭越伤心，眼泪急如外面的暴雨。这时，她忽然看见殿外有个撑着伞的人正一步步走来。
她霍地站直身子，看着倾盆大雨中，那把素白的伞，和伞下那个高瘦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就对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直接冲进冰凉的雨水中。
一路溅起了数朵水花，她终于冲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已因醉酒而模糊，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几络头发贴在脸上，但她还是清晰地看见了伞下那人的容颜。
“苏扶白！”她拼尽力气喊出这个名字后，再也站不稳，直直倒进他怀中。
接着，她觉得胃里排山倒海，“哇”的一声全吐在了他身上。
青萝跟着冲出来，冷雨浇在她头顶，湿透了她全身。
她克制着刺骨的寒冷冲到他们跟前时，许昭仪已晕了过去。
无数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顺着十几道伞骨水柱般流下。
那把白色的纸伞，伞沿稍稍抬高了些，青萝便看清了伞下的容颜：
“若虚师父！”
甘露殿里，抬来了三个暖炉。
炉里燃着的炭火终于让殿内有了暖意，许昭仪已被换上了干燥的衣裳，正昏睡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
若虚坐在她床边，眼里满是怜悯。他用手背摸了摸她额头，觉得烫得厉害，便让青萝打了冷水，把毛巾沾湿后轻轻敷在她额上。
许昭仪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若虚把她身子翻过来，让她嘴巴向下，还拿了条白毛巾放在她嘴边。
忽然，她嘴里猛地咳出一团血，毛巾红了一大片，还溅了几点在若虚白色的僧袍上。
若虚凝眉道：“风寒感染到了肺部，情况有些危险。”
青萝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吓得大哭道：“我们娘娘是不是快不行了？”
若虚用温和的语气道：“你别害怕，小僧来给她看看，不过药你一定得劝娘娘喝下。”说完把手指搭在了许昭仪的手腕上。
青萝擦干泪道：“若虚师父，你还会看病？”
若虚微笑道：“小僧的医术，曾救过京城三百多个老百姓的性命。”
青萝心里稍安，又道：“今夜电闪雷鸣，师父怎么会到甘露殿来？我听说许多娘娘想请您还请不到呢。”
若虚简单道：“小僧听说许昭仪病得很重，便来看看。”
青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流露的那种佛祖般的慈悲和善良，看着他原本纤尘不染的僧袍上，既是呕吐物又是血，可他全然不在乎，只一心照顾着生病的许昭仪。
她忽然觉得他周身有佛光环绕，仿佛根本不是尘世中人。因为尘世间绝不会找得到这么神圣，高洁，完美的人。
若虚开了一张药单给青萝，道：“按照上面给她捉一副药，她若不肯喝，就趁着她昏迷时喂下去。”
青萝双手接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最危难的时刻，许昭仪的丈夫不在，肆意利用着许家势力的皇后不在，她日日期盼着的苏太医也不在，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师父救了她。
没想到，下一刻若虚又递来了一张单子，微笑着道：“这一张是给你的。你把这药材捣烂敷在额头上，每日三换，不出三日便会好的。”
青萝颤抖地接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谢谢若虚师父！”
他用最快的速度扶起了她，眼里还是含着温暖人心的微笑：“你好好照顾许昭仪，小僧告辞。”
青萝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又撑开那把白纸伞，芒鞋轻轻地踏着积水，慢慢走进雨中。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青萝微笑道：“记得告诉许昭仪，若欲放下即放下，欲待了期无了期。苏太医不能时常来给她看诊也无妨，她若再寂寞，可以找小僧研讨佛法。”
青萝感谢得又要跪下来，可他撑着伞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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