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有毒》姑苏乔

10、第10章 太医院里只

　　“霏霏，疼不疼？你呀，干嘛要学男孩子那套粗鲁的玩意。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醉吟轩里，李红霏正坐在皇上的膝上，皇上用冰袋帮她轻轻地敷着伤口。
　　“可是二皇兄无缘无故欺负我的朋友！霏霏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朋友！”李红霏嘟嘴道。
　　叶贵嫔责怪道：“可你若伤了二皇子多不好，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你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皇上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道：“好了兰儿，霏霏还小，以后可以慢慢教。不过朕可不许你像谢容华那样，把霏霏让给别人抚养。朕每每在朝堂有了心烦的事，总想着到醉吟轩来，因为你和霏霏是朕最大的安慰。一看到你们母女，便是天大的烦恼都跑到了九霄云外。你们两个千万不能拆散，知道吗？”
　　叶贵嫔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道：“好，臣妾答应皇上。”也不知眼里的情意是真是假。

　　这两年来，她似已想通了很多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皇上拒之千里，相反总是努力展现自己的柔情。皇上也比从前更宠她，还把她从嫔位抬到了贵嫔。
　　李红霏道：“谢容华把二哥三哥送给了皇后娘娘，皇后肯定会将她视作自己人了吧？还有啊，许昭仪的父亲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定远大将军，听傻小子说，这位许将军对皇后的调遣言听计从。说明许昭仪也是皇后的人。父皇，娘不与她们拉帮结派，孤零零的一人，若有一日她们联合起来对付娘怎么办？”

　　皇上本就对嫔妃勾结形成小团体之事不满，调遣许大将军，他的话还不如皇后的话管用。近年来皇后的势力越来越如日中天，他似能感觉到一只凤凰正慢慢吞噬着真龙的力量。
　　他握了握李红霏的小手，重重道：“若她们敢对你娘不利，朕立刻下旨废了她们！”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对皇后坐大的不满。
　　李红霏立刻拍手笑道：“这可是父皇亲口说的！父皇说出的话一定要作数！大人可不能骗小孩子！”

　　皇上愣了愣，道：“霏霏，你这么小，怎么说起后宫的事来这么，这么……”他想了想，却找不不到措词。
　　李红霏搂住他的脖子笑道：“那霏霏要恭喜父皇，还有娘亲。”

　　皇上道：“恭喜我们什么？”
　　李红霏笑得可爱极了，她把红嘟嘟的嘴唇贴近皇上的耳朵，轻轻道：“恭喜你们生了一个天才！”

　　皇上“嗤”一声笑出来，道：“我们生的不是天才，是一只小狗。”
　　看李红霏不解的样子，他又道：“小狗才会咬人啊，霏霏不是咬了李弘毅好几口吗？”
　　叶贵嫔也笑了，李红霏又嘟起嘴，气恼地、亲切地、轻轻地在皇上脸上咬了一口。

　　皇上眼里的爱怜荡漾不止，偏头看了眼叶赫兰，忽然一把将她拉过来，也在她脸上轻轻咬一口：“朕被霏霏咬了一口，当然也要咬一口奉还！”

　　“皇上，我们的霏霏是个坏孩子，你不能学她……”叶赫兰垂下眼睑，咬起嘴唇，无限娇羞动人。
　　李红霏识趣地从皇上怀中一溜烟跑了出去……

　　外面夜色已临。
　　李红霏独自走出醉吟轩，沿着高高的宫墙一路向前。路上不时有手里提灯，排队路过的宫女，一行又一行人向她行礼，也照亮她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人烟明显稀少了，李红霏的身影也陷入黑暗中。

　　晚风拂过，触到她脸上的伤口，肿起来的地方便一阵阵地疼。
　　其实，她对这种疼痛已经不陌生了。
　　有一次喝酒喝得凶的时候，她竟醉得从站立的姿势直直倒下，额角重重磕到桌角。当时房里没有开灯，他冲进来把她扶起的时候，摸到她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血，不想却是泪。
　　在此之前他的母亲曾经光临，对他道：“既然你老说没时间，我已替你找好未婚妻。你要做的，就是赶快把外边的女人断掉。”
　　他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她顾不得额头的疼痛，盯着他凄凉笑道：“分手费，打算给多少？”
　　他一下将她摁进怀里，轻吻她的头发：“急什么，还早呢。”
　　还早。听着是一句安慰，可话中岂非也暗示着他们的关系有一个期限？不管她愿不愿意，那个期限总会来临。他要她走的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只用扔下一张银.行卡，像打发街边的乞丐。

　　李红霏在黑暗中，默默地往前走。
　　想起他，她已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因为心里的疼痛早已将一切感知埋没。
　　一个人，独自在浩大的皇宫一角，与心里的人相隔数千里甚至数千年，就算跨得过距离的长度，也跨不过时间的深度。她忽然觉得无限孤独，晚风无限寒冷。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忽地从宫墙的另一边翻过来，燕子般轻巧地落在她跟前，连声音都没怎么发出。
　　李红霏抬起脸，就看见凌致远正在夜色下仔细地端详着她。
　　“公主，你哭了。”他直直地站着，严肃道，“看来二皇子果然把你打疼了。你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他打我时我可以不还手，但只要他打你一下，我就忍不住想还他十下。”

　　李红霏看着他，忽然走上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宽而温暖。
　　“你的伤还要不要紧？”她柔声道。
　　凌致远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道：“你放心，梅溪已经帮我上过药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宝贝似的递给她：“公主，这是云南进贡的上好金创药，你涂一点在脸上，马上就不痛了。”

　　李红霏接过，奇道：“你怎么会有这等好东西？”
　　凌致远忽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说来奇怪，是容玉偷偷给我的。”
　　李红霏道：“容玉，就是我二哥那个眉清目秀的书童？”
　　凌致远道：“嗯。二皇子喜好练武，平时多有擦伤，所以特别多这类上好的跌打损伤药。容玉似乎是从他那儿偷出来给我的。公主，我一点都没用，肯定够你涂到伤好。”

　　李红霏打趣他道：“看来容玉对你好得很，这可是人家冒着危险送给你的，你怎么将他的苦心转手他人？”
　　凌致远的头低了下去，如果不是夜晚漆黑，李红霏一定又可以看见他脸红了。
　　“公主，你肯为了我而不顾形象地打架，打的还是自己的皇兄。这份恩情，我只盼今生能够拼了命地报答。”他轻轻地说道。

　　李红霏握起他的手，笑道：“傻小子，朋友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我才不要你拼命哩，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裳裳和梅儿不掐死我才怪！”

　　“公主，跟我去个地方。”高高的宫墙下，凌致远牵着李红霏，依旧走在黑暗里。
　　可有了他的陪伴，她觉得刚刚寒凉的黑暗，瞬时充满了暖意。

　　太医院里，大家都已渐渐地去休息了。苏扶白还在灯下认真地看书。
　　两年来，他已从当日一个普通的医官爬到了太医院院判。他没有家世，没有倚靠，能够年纪轻轻便有这番作为，全是因为日以继夜的努力。
　　只要一个人足够努力，虽也许还是无法百分百地得到报酬，但至少已比旁人多了几倍的机会。上天总是最先眷顾肯努力的人。

　　苏扶白看书看得忘我，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苏太医。”
　　他抬眼，就看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肩站在他面前。
　　男孩英俊，女孩貌美，在这寂静的夜中突然出现，就像一对传说里深夜的精灵。

　　男孩很有礼，很斯文道：“苏太医，打扰你了。你能不能帮公主擦个药？我怕她自己不懂弄，她宫里的人也不懂。万一弄不好脸上留了疤痕，就不好了。”
　　女孩望着他娇笑：“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啦！”

　　苏扶白笑了笑，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药，拔开塞子闻了闻，又从桌上拿了另一个小瓶，往原来的瓶子里加了几滴药水，温和道：“这是臣最新研制的雪芙凝露，去疤痕最有效。请公主坐下来。”

　　李红霏乖乖在他面前坐下，他单膝蹲下来，手里拿着沾了药水的棉絮，轻柔地擦在她的腮旁，凌致远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
　　“疼不疼？”苏扶白轻声问。
　　李红霏只觉被擦过的地方有一股凉凉的感觉，瞬间减轻了原本的热辣和疼痛。他的动作那么温柔，手指的温暖似乎通过棉絮传递到她脸上。

　　她看着他同样温柔的眼睛。
　　他比她大十岁，他的成熟和体贴是与她同龄的小男孩所不能比拟的。他也许对女人已有经验，总能准确地知道她的渴求，她的需要。
　　她看着苏扶白，就像是在看着那个人。

　　药擦好了，她竟然有些舍不得那只手的离去。
　　苏扶白不经意地抬眼，就触到她的目光。他不禁愣了愣，觉得一定是自己看书太累眼花了，否则一个七岁的女孩眼里，怎么会有那种感情。

　　“谢谢苏太医，公主的脸看起来好多了。”凌致远喜悦道，“公主，我送你回去？”
　　李红霏对他笑了笑，然后道：“你先走。”
　　凌致远愣了愣：“你还有事？”
　　李红霏点头，苏扶白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凌致远听话地走了。夜已深，远处可隐约听到更鼓的声音。太医院里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和一个七岁的女孩。
　　苏扶白温和地看着她，欠了欠身道：“臣还有什么能为公主效劳？”
　　他的桌上燃着一根白色的蜡烛，那是殿内唯一一根蜡烛。此刻，蜡烛已将燃尽。
　　外头的星光洒进来，照在李红霏身上，模糊了她脸上的伤，她看起来比天上的星子更美丽，悠远，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