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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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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精致吃食洒了一地,也随之跪了一地的人。
“大人仁善,还望大人莫要为难奴婢。”
他怒不可揭,挥手一扫,纯金打制的酒杯便狠狠地砸到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莲。
“吾饶恕尔等,孰宽悯吾?”清酌跌跌撞撞往后退去,俊秀的脸上尽是苍白绝望的笑容和泪水,“上天尚有好生之德,尔竟欺我辱我至此——”
那身上服饰分明与他人不同的婢女跪在地上,心中不忍,犹是轻声劝道:“大人莫动气,气坏了身子,只会苦了大人自己。”
最初的愤怒过去后,清酌也渐渐麻木了心情。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跪倒一地的人一眼,似是认命般地轻叹了口气,无力摆了摆手,踉踉跄跄走回桌边坐下。
婢女们赶紧爬了起来,动作迅速地更换了桌上的菜肴,清扫了一番宫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一口菜一口饭,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麻木地嚼动着,已然尝不出任何滋味。
如今他活着,早便不是为了自己,只不过是为了那些可怜的人免受丧命之灾罢,有何滋味享受,倒也无关紧要了。
待饱了腹,他搁下银箸,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便骤然出现了许多打扮精致的婢女,动作轻盈地收拾了木桌上的食具。
“大人请更衣,待半个时辰后皇上便会归来了。”
依旧是那为首的宫婢低着头说完,不等人拒绝,手微一扬,殿外便进来了好几个劲衣侍卫,恭恭敬敬地走到他身边便要请人走。若是人不愿,他们也自有办法把人好生抬进浴池中。
起初骨子硬吃了好几次亏,也险些折损了这些人命的清酌早便没了反抗的念头,垂了眼,顺从地跟着人走。
虽说君子有节不可折,然而此节却不得倚仗那些无辜人。
思及此,清酌亦不免苦笑数声。
他已如此不堪,却依旧还在心中可笑地坚持着所谓道义。若是苍天有眼,只怕也会怜他罢。
但为何……为何他仍旧不得解脱?
纵是死,他又有何惧呢?
总好过行尸走肉——教人暗笑称一句——佞幸!
温热的水刚漫过肩部,还未待他松一口气,身后便有人笑着走了进来,刹那间,他便绷紧了全身。
“爱卿今日精神不错,朕亦安心矣。”
他逼着自己一寸寸放松下来,沉住气,一字一句回道:“谢皇上挂记,君无戏言,望圣上莫要忘记曾允臣之诺。”
那黄袍加身的人在他身后蹲下,比池中水汽还烫上几分的热气在他耳边吹着,他听着那人笑说:“爱卿心善,竟不是记挂朕……而是日日思那太医院的人?”
“陛下!君无戏言!”那话语中藏着太多他所熟悉的杀意,清酌一时心急,出口的声音也就高了几分。
“罢了,朕若不饶过他们,怕是你又是几日不肯进食了。”皇帝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笑,带着数分宠溺,然而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连他也不清楚。
而清酌,只晓得这些教他寸寸断肠,分分不得安寝。
“秋意已盛,起来罢,泡久了莫要犯头风。”
为君者手掌杀生之权,孰能忤逆乎?
他慢慢地站起来,强自镇定地在那露骨的眼神中迈步走出浴池。
一阵天旋地覆间,他被人揽在怀中匆忙抱进了寝殿内,身下是冰冷的锦缎,身上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他轻声地笑,眼眸也随之弯弯沾染了笑意,却在那薄唇落在颈间时,悄然滑落一点凉意,掩入床褥中,再无踪迹。
宫殿中春意无限,而殿外,却是寒蝉凄切,秋意瑟然,直教那远游子涕零,闺中人悲戚,只叹得那一句——何日还家——魂归——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