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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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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酌着一身白衣袍,墨发只随意在颈后拢起系了一道白缎子,又披上白狐毛制成的长帔,衬得他那脸色愈发苍白无力。
世间……终无不散之宴席。
他勉强勾了勾嘴角,唤来了宫婢为他着了些胭脂,薄粉打上双颊,深红的口脂沾了少许,染红了那几近灰白的唇。
被好生打扮了一番,在宫婢低声轻唤下,隔了好久,清酌这才肯睁开眼,对着铜镜中那个已然陌生的人,怔怔地瞧着,傻傻地楞着。
面前这人,只怕连那天——瞧了也要笑罢……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我……想去御花园走走……那儿有个亭子是么?遣人摆些酒菜罢……”
他听见自己慢慢地说着,声音依旧镇静。即使早知这一出殿门会如何,然而心中却是再泛不起半点涟漪。
“大人今日如此好看,去了御花园,只怕会羞煞那红梅罢。”为首的宫婢笑着道,上前替人拢好长帔,“外头风急,还望大人多牵挂身子,莫要着凉。”
清酌垂眸看了一眼那宫婢,对这深宫中仅有的几个真心待他的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待到暮霭沉沉之际,白絮落满枝头,红梅开至最盛,一片赤红如燎原,清酌遣退了服侍他的宫婢,亲手在石桌上摆上酒一杯二,静候那年轻的帝王应约而来。
“爱卿好兴致,如此良夜,朕可有幸,饮一杯无?”
一贯的戏谑,高高在上的人踱步而来,俊朗的脸上是惯常的笑意。
他慢慢地笑了,也不起身行礼,就坐在那椅上,拱手作揖,轻声道:“臣斗胆,请皇上入座。”
皇帝大笑,也跟着不拘礼了,一撩衣袍便坐在了那人对面,笑眯着眼瞧着人,直把人看得面带薄粉。
“清酌今日气色甚好,看来绕过太医院那些人,也不枉一件善事。”
“……古人言,得饶之处且饶人,圣上仁善,自将得天之厚礼。”
“爱卿可是在隐讽朕?”听到了逆言,皇帝脸上倒还是有笑,只是融进了周遭的大雪,教人直觉凉得透心寒。
“臣本无意,皇上多虑了。”清酌依旧轻笑着,缓声道,“如此,臣便罚酒三杯,以此谢罪。”
话音落,他单手执壶耳,一手扶着衣袖隔着石桌为那帝王斟满酒,又收回手在自己的杯内倒满莹白酒液。
“第一杯,清酌谢罪,为不敬君王之举。”
“第二杯,清酌谢罪,罪以色媚主之为。”
“第三杯,清酌谢罪,慰诸多连坐枉者。”
烛火下,他看见那人面色铁青,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和解脱。
“望吾王思悔过往,莫教……后人妄言。”
他轻声地说着,缓缓地勾唇笑着,慢慢地,蚀骨之痛泛起,笼住了一切清明,只余铺天盖地的血意涌上眼眸,遮盖住了天地万物。
纵是死亦不惧,君子之节不可折。
恍惚间,他看见那人匆忙起身,脚步踉跄着走过拥他入怀。
然而,却怎么也瞧不清那人的模样了。
遮天蔽日的赤色中,只有那张皆是疏朗笑意的眉眼格外清晰。
“瑾瑜……”
最后一声呢喃,终究未能到达那人耳畔,只悄然化为了青烟,堕于尘中消逝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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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楼阁窗边凭栏望。
听罢一曲戏,平地里起一声琴音,淙淙如流水响,登时满座喝彩。
他回过头,眸光落处,但见那人白袍凭身,如柳絮扬扬泠泠月色停驻眸中,刹那间他忽而明了何谓“桃花依旧笑春风”。
只一眼,便已泪满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