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华录》君如惜

9、旧欢

　　日上中天，正是一天里太阳最辣的时候，蓬莱宫的庭院间，有梧桐亭亭而植，大片大片的树影遮挡住灼人的光线，偶尔风一吹，绿叶摇动，那华光便穿过叶隙，化作了细细碎碎的影，一点点落在地上。

　　午睡的时辰，阖宫静谧，鲜少有人外出，宫人来去间，也刻意放轻了脚步声，谢窈章并未歇下，只在花厅里的檀木小几旁支着额闭目养神，剪雪立在旁，也渐渐地打起了盹，突地自窗间望见外头两道人影，霎时便醒过神，靠近她身侧，低低附耳道：“小姐，裁冰带着莲蓉来了。

　　谢窈章紧闭的眼眸霍然一睁。

　　珠帘窸窸窣窣一阵响，裁冰引了人入里来，莲蓉一见谢窈章，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叩首问安道：“奴婢莲蓉给谢……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窈章呵一声笑：“你也改不过口来。”又道，“我有事要问你，起来回话罢。”

　　“是。”莲蓉受宠若惊地应着，听她没有怪罪的意思，言语间也不称“本宫”，而是如从前一样称“我”，一颗自来时便悬着的心才放下一截，连忙站起身来。

　　剪雪巧笑道：“莲蓉妹妹怎么慌成这样，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熟悉面孔了，有什么可怕的。”

　　“你不必慌。”裁冰也宽慰她道，“小姐今日寻你来，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问一问你羡鱼小姐的事情罢了。”

　　莲蓉连声道是，却始终低着头，不肯主动开口。

　　“我问你。”谢窈章望她良久，忽而启唇道，“明明原本定下入宫的另一人是吴氏，羡鱼为什么会在宫里？”

　　莲蓉不意她如此直白，颇为为难地道：“回娘娘的话，这事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姐原也以为是不用入宫的，谁知半月前，宫里突地来了旨意，说是让府上收拾收拾，好让小姐按时入宫，小姐当时就吓坏了，湘嬷嬷怎么哄都不管用，小姐又哭又闹的，可老爷最终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于是……”

　　声音戛然而止，带着轻轻的抽泣，谢窈章不禁皱起了眉。

　　她静静一思量，半月前她正在为出嫁做着最后的准备，成日里忙得焦头烂额，自己尚且难顾，怎还会顾得上他人，如今一回想，确实是从一月前起，便再没有见过羡鱼了。

　　她以为，是她厌倦规矩，不肯上门，谁知竟是有此变故，旨意一下，羡鱼哪能再出门？

　　再细想，这些日子来她与世隔绝一般，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四人交好，她却见不着谢豫章、哥舒昀，旁的人，为着确保她安心待嫁，即便知道也不会说。况且这件事，从头到尾半点风声也无，除却谢太后与皇帝，旁人未必晓得，又能同她说什么呢？

　　再者，妃嫔的人选自皇后定下时便一道有了结果，当时择的是另外三人与吴氏，半月前临时变成羡鱼，自是不符常理的。

　　心中疑云重重，谢窈章强自压下，问道：“那，传旨的太监可有对徐叔叔说，何以弃了吴家小姐，而要羡鱼入宫？”

　　“老爷心里也奇怪，当时便问了一句，那公公好像说什么吴家小姐突然病倒了，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妃嫔入宫，四角齐全方才喜气，吴家小姐的位置，便由小姐顶上了。”

　　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吴氏病了不可按时入宫，羡鱼是一起甄选过的，补上那个空缺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吴氏病得也太不合时宜了，若非如此，羡鱼怎需进宫。

　　谢窈章只觉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明摆着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却也始终想不通，灌了两口茶下去，才觉好受些，却仍旧心疼到了极致，再一看莲蓉，眼圈红红的，哪里有半点往日的讨喜模样，主子心里不好过，做奴才的又有几分欢喜。

　　“娘娘您可千万别怪我们家小姐。”莲蓉流着泪，凄声哀求道，“小姐是真心不想入宫的，老爷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卫公子上门提亲呢，谁知道消息一传来……”她声音里更为哀痛，“卫公子痛得快发疯了，小姐也是，老爷心疼小姐，可哪里敢让他们见面，卫公子找上门来，还是湘娘三番两次地好说歹说，才硬生生劝了回去，若是太后和陛下知道，徐家……徐家就完了。”

　　谢窈章眼风一斜向她，眼角依稀也有一点莹光，抬指抹了抹，才急道：“我怎会怪她！难不成她以为我会怪她，便要避着我？这个傻丫头，若要怪，也该是她怪我，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什么都不知道，护不好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子卿。”

　　她的羡鱼，自小不惜拘束，即便而今长成，也始终保持着一份孩童般的天真，羡鱼向来不喜尔虞我诈之事，而宫里，最多的便是勾心斗角，她一想到要让羡鱼置身其中，便忍不住要责怪自己千百回。

　　事不关她，然则从今往后，她能看见的，不再是羡鱼的欢喜，而是无尽的怨怼了。

　　她的一生，本不该这样啊，她理应是十里红妆、姻缘天妒的女子，与卫子卿举案齐眉，恩爱到老，肆无忌惮的享受着卫子卿所有的宠溺，无忧也无虑，直至久远的某一日，他们再说不动、走不动，她也还能无赖地朝他笑起，央着他替她夹起眼前的饭菜。

　　卫子卿——

　　想到此处，她凄凉地笑了笑，顿有泪下。

　　羡鱼进宫，最痛苦的，该是他才对。

　　他们二人，余生怎再得美满？

　　“她好么？”谢窈章低首抹去泪水，抑制住所有的伤感，出声问来。

　　莲蓉摇头：“其实您心里知道，小姐怎么会好呢，不哭不闹已是极难得的了。”

　　仿佛有重物压在了身上一般，谢窈章被逼仄得发不出声来，纤手一直抚着胸口，也都缓不过心间那阵从未有过的压抑，时间静止住一般，只有夏末秋初特有的闷热，始终绵延、扩散，良久，她猛然站起，轻吁道：“摆驾景福宫。”

　　景福宫是内廷东侧一座供后妃居住的宫殿，临春波池而立，即便入秋时节，周遭仍旧绿树繁茂，徐羡鱼尚不是一宫主位，暂不能居正殿，谢太后安排其住在景福宫中最为宽敞舒适的锦画堂中，算是安慰徐家父女的心。

　　徐羡鱼午憩起来不见莲蓉，百般聊赖，一个人坐在窗边发愣，一碟往日里最合口味的千丝糕放在眼前，也没有胃口去用。

　　谢窈章到时，正见她这副模样，故意轻咳一声。

　　徐羡鱼惊了一惊，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一时间所有委屈都涌了上来，再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莲蓉，便知道她已晓得，顷刻哭出：“姐姐——”

　　这一声哀苦至极，谢窈章陡然心酸，忙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姐姐，姐姐！”徐羡鱼泣不成声，伏在她怀里，只知道重复着这一声声的唤。

　　午后辰光绵冗长，谢窈章一使眼色，示意莲蓉去门口守着，这才一下下地轻轻拍起她的背来。

　　“我在这里。”简简单单的四字，伴随着叹息声响在屋里，她婉声道来，再一次重复道，“我在这里。”

　　耳畔回荡着徐羡鱼的哭声，每一声，都直直戳上她的心端，过了很久，徐羡鱼才停止了哭泣，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抬了起来。

　　“姐姐，我……”

　　谢窈章替她将碎发捋起，打断道：“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徐羡鱼虚弱地笑起，反问颤颤出口，然则不及谢窈章去说，她已唇角弯向下，自言自语道，“是，你明白。”

　　她一偏首，倚在谢窈章肩上，又道：“可我不明白，子卿也不明白。”

　　谢窈章凄然一笑：“再不明白，又有什么用？已经这样了，羡鱼，我只恨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是为时晚矣。”

　　徐羡鱼眸中泪光闪现，双膝蜷起，如一只受伤的小兽，听见这句，缓缓摇了头道：“我不怨姐姐，我连要怨谁，都不知道。”

　　“羡鱼。”谢窈章开口，极尽悲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吴氏既然大病，换作你进宫，不可能等她病愈再重新换回去。姐姐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姑母陛下也不可能收回已做下的决定——我只盼我能于来日照料好你，再不教此番之事重演。”

　　徐羡鱼吸一吸鼻子，仰首看她道：“姐姐对我好，我从来都知道。可是子卿，子卿他……”她指尖紧紧扣住谢窈章的臂膀，尖叫出声，“姐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子卿生那样大的气，他脾气这么好，如果不是为了我，他……”

　　“子卿不会恨你。”谢窈章抿一抿唇，将她紧握的五指一根根掰开，又牵入掌心，“我接下来的话虽无情，但你必须记住，你们二人，可以仍旧心心相印，一如从前，却再也没有一丝机会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手为徐羡鱼抹着泪水，“千难万难，我会尽力帮你们，帮得了多少是多少，至于陛下那儿……”她一噤声，至今她仍未真正见过皇帝，自身尚且难保，于羡鱼的事，恐怕更难，却还是道，“你容我想想，后宫妃嫔无数，得宠难，避宠却不难，总会有办法的。”

　　徐羡鱼咬一咬唇，缩进她怀里低声道：“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谢窈章连连摇头，“我也好，表哥和豫哥哥也好，我们都盼着你好，所以，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嗯！”徐羡鱼眼眶一酸，眼泪又簌簌掉下来。

　　谢窈章将她搂得更紧，一字一字，沉沉道：“让你入宫已是姐姐护你不力，往后，我定不教旁人再欺你，下回再有今晨昌嫔那样的事，不许再替我出头，凡事都有我在，你只消像从前一样过你的小日子便是。”

　　她闭上眼，将一抹晶莹深深藏进眸底。

　　羡鱼。

　　她于心底轻唤一声。

　　我知道不能让你回到从前，但我始终都在这里，愿你——

　　如旧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