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孤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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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皇帝翻了昌嫔的牌子，谢窈章满心都是徐羡鱼的事，无心去理会旁的，却在临睡时，兀地想起宋氏那张娇艳欲滴的面孔，今朝承宠，想必明日再来请安之时，会更加张狂。她没由来地一阵烦躁，一撩帐子，唤了范长海进来，交待了一句，这几日她身体不适，后宫诸人便不必早起来蓬莱宫请安了。
那样无时无刻不在笑里藏刀、争风吃醋的场景，她终究是厌的。
避去与众人的例行见面，大半时间，她都与徐羡鱼在一起，或是开解，或是带着她玩乐，数日下来，徐羡鱼再不似初进宫那日一般郁郁寡欢，渐然有了些许笑色。
除却蓬莱宫、景福宫二处，两人亦往宫中别处赏景作乐，纵是如此，也多半往择了景好而僻静之处去，以免与旁人遇上，扰了这份清闲。至于后宫诸事，譬如皇帝宠幸了懿嫔，抑或昌嫔嫌自己居住的长信宫含清斋名字不好、央着皇帝重新提了匾，抑或皇帝赏下几盆蜀地进贡的至昭阳殿，大大小小，谢窈章皆一笑而过，权当是听旁人的故事。
入十月，天更寒，初一之日，按例皇帝当至蓬莱宫歇息，岂料仍旧是王禹过来，言皇帝受了凉，教谢窈章不必等了。
谢窈章也不觉意外，这些日子，她调弦弄琴，即便徐羡鱼不在，也自有乐趣，昨日方让裁冰去藏书阁借了原本的《水经注》来，正好打发辰光。
再阅彤史，以昌嫔侍寝最多，往下，庄嫔懿嫔二人平分秋色，而徐羡鱼因为年岁小，皇帝即便召见，也不过闲聊罢了。
如此，正合谢窈章意。
过得几日，徐羡鱼已复从前的活泼模样，这天过蓬莱宫来，领了个模样清秀的圆脸小太监，甫见着谢窈章，便笑嘻嘻道：“姐姐你快猜一猜他叫什么名儿，可有趣了。”
那小太监是今年新进宫的，头一回在上殿跟前露脸，低着头跪在谢窈章前，本有些害怕，却见她和和气气的模样，连忙磕头道：“奴才小团子，见过皇后娘娘！”
“小团子？”谢窈章噗嗤一笑，睨徐羡鱼一眼，问道，“这名字是你主子给取的吧？”
小团子点头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徐羡鱼笑着插嘴：“我那里有莲蓉和杏仁了，这回再有小团子，可算凑齐了呢！”
谢窈章嗔她道：“你呀，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罢了。”她唤小团子起来，向他笑道，“能让悫嫔小主高兴，你也算是大功一件了，去裁冰那儿领赏罢。”
小团子欢欢喜喜地下去，姐妹俩说了会儿闲话，徐羡鱼才依依不舍地回去，谢窈章亲自送她到仪门外，见人走远，正要折回，忽觉时辰尚早，一侧首，对剪雪道：“今儿天气好，咱们也出去走走。”
她往日也曾在蓬莱宫周围闲步，剪雪听得这一声，忙道：“天凉，容奴婢去取了披风来再去。”
又依她吩咐，将琴也一并带上，总归闲来无事，自娱自乐也好。
蓬莱宫因是历朝中宫所居，不同于其他宫殿，建造之时，即择在后宫中景致最好的一带。主仆二人行出不久，便见一大片枫叶殷红如烧，与漫天云絮相映，红白两色分明，愈发衬得艳的更艳、冷的越冷，竟如同冰火两重一般。亭台水榭交错矗立在其间，雕栏玉砌，工巧奇丽，一弯清流潺潺环绕而过，凭栏近望，那溪流直通春波池间，汇入碧水里。
春波池占地广阔，贯穿整个内廷，自宫外引活水而入，池中养着无数锦鲤，供宫中人赏玩。谢窈章与剪雪此前已来过数次，掌心握一把鱼食洒下，顿时有数十尾鱼儿拥到这一边，争抢着食物。
此时节秋色已浓，芙蕖谢尽，剩下枯老的莲蓬莲叶萎缩在水里，池上寒烟如雾，并不灼热的日光下，清波粼粼，映着池底碧绿的水藻，春波池似一块沉沉的翡翠，远远望去，只有几叶无人的小舟泊在池畔，更显凄清。
亭中幽静，谢窈章信手拨弦，弹得一曲《秋江夜泊》。
琴音袅袅，沉抑悲戚，有愁绪绵绵地漫起，伴随着琴声悠长，一时难收。
秋风来去，林叶簌簌而下。
剪雪静伫而闻，不觉也入迷，屏息不语，只侧耳细听。
良久，最后一个调子落下。
谢窈章幽幽叹得一声，自言自语道：“天竟冷得这么快，一转眼，竟已是深秋。”
一言落下，剪雪才回过神，略一迟疑，复询道：“风又起了，小姐穿得这样单薄，咱们快些回去吧？”
头顶鸣声一响，有鸿雁扑棱着越过蔚蓝的长空，谢窈章目光触及，不觉低低吟道：“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后边两句，却是隐在了口中，不愿再言。
雁阵成行，哀声回转，唯有孑然一身的孤单之人，才可听闻啊。
却骤有人声起，续道：“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知。”
那声音低沉温厚，略带了几分嘶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其他所致，谢窈章从未听过，下意识地道：“谁？”
这一字出口，她亦抬首，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几丈开外的树荫下，正立着一个陌生男子，身量颀长，容颜清隽，极是器宇轩昂，他身后红枫似焰，绚烂至极，彷如一簇簇火苗将他吞没，而他身在其中，那一双墨黑的眼却幽深而冷寂。
那人斜斜倚着身后的树干，见她看了过来，含笑迎上她目光道：“秋风起于庭，闻得雁声的，并不只你一人。”
他直言一句“你”，像是不晓得谢窈章的身份，谢窈章抑住惊讶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月白杭绸绣蛟龙出海的锦袍，腰间束玉带，是贵族子弟间常见的打扮。
立后大典那日，她虽露过面，但从头到尾都不曾揭下那红纱，来人不识她，也是情理之中。
突有陌生男子出现，剪雪不由吓了一跳，惊慌失色地正要斥责，却被谢窈章按住。
“女儿家伤春悲秋之事，让您见笑。”谢窈章并不直视他道，略一屈膝，又作了世家男女相见的常礼，剪雪一见，就知她是要隐下身份了。
男子扬眉一笑，认真打量她一眼道：“伤春悲秋？我看你的模样，倒不像是有半点愁绪的样子，离所谓的伤春悲秋，尚且还远。”
谢窈章眉心一跳，道：“子不闻言不可语尽，您这样耳聪目明，一语便道破，我还有什么可反驳的。”
“你倒一点避讳也无。”男子低声笑道，“若这世上人人皆如你一般实话实说，天底下也没有那样多的烦恼事了。”
谢窈章垂眸拨弄着琴弦，平和道：“人如何待我，我也如何待人，您既这般坦诚，我又何必遮遮掩掩？”反问直入他耳，她声音停一停，又道，“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男子重复一遍这四字，低头一哂，复抬眼温然对她道，“既是礼尚往来，我对你和颜悦色，你也当投桃报李才是。”
噗嗤一笑，谢窈章横波妙目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眼波流连处，男子笑意愈盛，一片红叶落在他肩头，他拾起道：“此时此景，最宜题红叶以寄情，可惜了眼前无笔墨，否则，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好姻缘。”
他话语大胆，谢窈章面颊一热，想来她今日衣着简素，被他当作了内廷行走的女官也未可知，遂持了合宜却疏离的笑道：“您气度不凡，自有无数女子倾慕，今朝留下遗憾，尚还有来日，秋光未尽，可红叶题诗的日子还多得是。”
自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她。
男子却似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一般，目光一偏，落到她跟前的焦尾琴上，言语中大有赞叹之意：“先前听见你抚琴，悲凉失意中自有超脱出尘之感，好极。”
谢窈章退后两步，垂首敛容道：“承您一句夸赞，苏东坡《后赤壁赋》旷然豁达，我技艺拙劣，不足以弹出此间之景，抒其广阔胸襟。”她一顿，轻道，“不过是见秋色正好，想起这首《秋江夜泊》，虽不是夜里，却也勉强应景，便有感而发罢了。”
男子“唔”了一声，凝神半晌，目光灼灼逡巡起她，兀地问道：“你在失意？”
不过一面之缘，谢窈章哪会将心思言出，一笑，婉然道：“我先前说了，此曲应景才弹。”
“此曲写《后赤壁赋》之景，《后赤壁赋》却是苏东坡被贬时所作。”男子摇头，否了她话，看她面色不改，和缓道，“彼时，苏东坡苦闷不得志。”他撑着树干直起身子，月白的衣袖如一片流动的云，“曲可通人心，唯有失意之人，才会弹奏此曲。”
“失意与否，与阁下无关。”谢窈章一抬眼脸，声音不觉冷下几分。
男子不以为意，只浅淡一笑，眼底寂寥如雪。
剪雪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挡在谢窈章面前，皱着眉冷声道：“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人？”
谢窈章猛然一扯她衣袖，不许她再言。
剪雪的主意固然好，一说出来定能吓着人，但她已然隐瞒到此时，哪能再暴露身份，若教那男子晓得她是皇后，他怕了便罢，如若他不怕，再乱传出去什么话、坏了皇家名节，可就不好了。
到那时，面上无光的岂止是她，还有皇帝，最后才是谢家。
日光浮动，亭台间，女子纤纤而立，长长的睫垂下，似两把小小的羽扇投下鸦青的影，倏尔的思量过，再抬眼，视线里一片灼目的红，似落了满眼的血。
谢窈章抱起琴走出亭外，在男子跟前停步，淡然道：“婢子失言，还望您见谅。”
不等男子道一声“无妨”，她再道：“今日蒙您赐教，小女子感激不已，希望来日不要再遇见阁下了。”一语说罢，匆匆越过他身侧，向来时路去。
男子的余光里，一痕清瘦的影猝然闪过，最终消逝。
擦肩而离。
于那样近的距离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孤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