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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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晚间，皇帝依旧未来，却遣了王禹过来回话，说这两日皇帝为国事焦心，分·身乏术，恐怕这段时间都不会入后宫了，宫中大小事，均由谢窈章做主即可。
“知道了。”彼时谢窈章已除去钗环，歪在梅妃榻上翻着一本《小山词》，闻禀声，眼波温和流淌而去，她略支起身，望着王禹，淡淡漾出一笑来，“也劳王公公带一句话与陛下，本宫定循陛下期许。”
王禹磕头连连，口口声声道着必如实禀告皇帝。
谢窈章无话可问，唤人好生打赏过，便遣他下去，又叫裁冰亲自送他至外，以示对皇帝心腹的看重。
中秋已过，寒意侵身，入夜间，凉风四起，外头却仍有秋蝉不知疲惫一般嘶鸣着，那样绵长，如密密的丝线牵扯着耳膜，生生将一颗心也拉扯成一瓣一瓣。
长夜漫漫。
三日后晨起，不得不收拾好心境去应对即将来拜见的妃嫔，才梳妆毕，首领太监范长海便挑了帘，躬身立在屏风旁道：“娘娘，今日是昌嫔、庄嫔、悫嫔、懿嫔四位小主进宫的日子，此刻诸小主正在殿外，等着向您请安呢。”
谢窈章一垂羽睫，落下吩咐：“去传。”
“是。”
将龙凤红玉镯套上腕，谢窈章立起身，行向寝殿外，甫出数步，便见宫人跪了满地，一一问着安。
她一抬手，示意众人免。
这两日观察下来，她对蓬莱宫中主要的宫人已有了大致的了解。杜若不过是大婚之夜暂时伺候在此，次日便回到长寿宫谢太后身边去，此外，宫女中数烟青、霜白二人做事最为勤恳妥帖，人也灵巧，便让这二人随同着裁冰剪雪一起近身伺候；而内监中，自是首领太监范长海最引人注意，此人机敏，与王禹皆是先帝器重的前内侍总管顾鸿的徒弟，看似油嘴滑舌，却最是忠厚不过，由他看着手下一帮小太监，谢窈章也省下许多心。
蓬莱宫正殿名昭阳殿，是由前殿、寝殿与数座偏殿、亭台楼阁等构成的一个极华丽的建筑群，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越晶帘数道，再转过巨大的十八扇绘落日烟霞屏风，便是日常接受宫人拜见的前殿，谢窈章沿金陛而上，裙裾随着脚步静静划过光滑莹洁的大理石地面。
见她于凤座上端然落座，范长海才扯开了嗓子：“宣昌嫔宋氏、庄嫔韦氏、悫嫔徐氏、懿嫔杨氏觐见！”
徐氏？
谢窈章眉心一跳，某种难以言说的惊愕瞬时涌上了脑海，然则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那四人已然进入了视线。
昌嫔宋氏仍旧如那日同觐宫闱时一般美艳不可方物，一袭玫瑰紫宫装映衬下愈显容光慑人，雪白下颌高高扬起，不可一世的模样似要生生要将身旁的庄嫔比下去，幸而韦氏气质出众，眉眼也生的极好，相较之下更有大家风范，才未轻易落了下风。
两人身后，是懿嫔杨氏，懿者，美也，谢窈章记得，那是个极其清婉丽致的女子，玉堂殿上，她启口间总如和风过境，一字一句撩得人心间舒坦，轻言细语，待人一致，看上去毫无威胁。
而杨氏身侧……
不是羡鱼又是谁？
谢窈章倒吸一口冷气，指尖重重一掐掌心，顿有疼痛传开。
一切皆是真。
原本该进宫的吴氏忽然换做了羡鱼，究竟是为何？
目光一扫而过，并不好在羡鱼身上多作停留，然而她一眼就看出，相比其他三人，羡鱼显得黯然失色，眼中也写满了不愿和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四人屈膝行礼道：“臣妾等见过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免。”眼风从羡鱼身上极快的错开，谢窈章与裁冰对视一眼，果见裁冰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惊讶模样，再望其他人，昌嫔一个礼行得勉勉强强，一看就知是不情不愿。
想来，谢窈章做了皇后，她心中一万个不服气，连表面功夫也不想做足。
毕竟嫔位与后位间差了多少尊贵，这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她一定想，是谢窈章抢了原该属于她的位置。
然而其他人，又何曾是真正服气，庄嫔懿嫔二人并未表露，便是当真乐意？她不知。
唯有羡鱼……
谢窈章垂下眼，眸色渐暗。
唯有羡鱼，她出现在这里虽教她大惊，却只有她，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
“谢娘娘。”昌嫔冷哼一声，连谢字都懒怠出口，倒是被庄嫔笑着打破僵局，一壁由宫人引着坐下，一壁开口，“皇后姐姐这儿真气派，当真羡煞旁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谢窈章纵明白她们心思各异，也如旧持了笑意道：“承庄妹妹一句赞了，你若喜欢，往后便多走动走动，蓬莱宫再好，也需时常热热闹闹的，才见得祥和之气。”
昌嫔一声嗤笑：“皇后这话可就稀奇了，此乃中宫所居，怎会不热闹？不晓得有多少人，挤破头地想住进来呢。”她一扬唇，那娇滴滴的脸上生了些许寒意，拨一拨指上宝戒，忽而诡异地一笑道，“哎呀，臣妾险些忘了，这大婚之夜，陛下可未曾眷顾蓬莱宫，姐姐我记岔了，妹妹莫要怪罪才是。”
说罢，掩口娇娇地笑。
昌嫔之父宋明山乃延光帝遗诏亲命的四辅政大臣之一，自萧致远冤死狱中、谢柏病逝、曹淮连同梁王谋反被诛后，便只剩其独大，虽然随着皇帝年岁渐长，宋明山权势不如从前，然他仍旧可称得上是风光无限，宋家因其而煊赫，宋明山亦从原本的从二品兵部尚书被提拔至从一品天策上将，昌嫔乃宋家嫡出独女，自小受尽宠爱，眼见着后位落在谢窈章手里，不禁气了好些时日，即便安安分分进了宫，此时也忍不住率先发难了。
她又长谢窈章一岁，便倚老卖老地自称一声姐姐，好借此把众人的气焰都压下去。
谢窈章听得这一席话，自是愠怒，然则自小受教于宫廷，知喜怒不形于色，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盈盈看向昌嫔。
“怎会？”她反问一句，眸中笑满，并无异色显露，“姐姐实话实说罢了。况且陛下记挂着国事，本宫与诸位姐妹，都该体谅，此般一想，个人得失也并无什么了，姐姐说是么？”
昌嫔一撇朱唇不答，她下首，懿嫔杨向晚柔柔一笑，谦和赞道：“娘娘宽宏，后宫之幸。”
“懿妹妹真会说话，皇后妹妹好是宽心！”昌嫔一合手掌，似是在赞扬二人言语，吃吃笑来，“若换了姐姐我，可做不到这般大度，朝中能臣无数，即便陛下不去，也不会怎样，旁人若不成，还有父亲在呢，区区北蛮人，又算得了什么。”
昌嫔矜傲，家世、容貌，无一样不是她肆意的资本，半分也不收敛，这样的不顾所有，倒教谢窈章羡慕，她听在耳里，却不由好笑，一弯眸掩过，徐声道：“宋大人骁勇，我大乾为有此良臣而荣。”
“宋大人骁勇，可眼下在西北与北蛮人作战的，是豫哥哥，不是宋大人。”自问安后一直低头不语的徐羡鱼乍然开口，好生纯良地侧首笑道，“姐姐不提，昌嫔便高兴得忘了么？”
“你！”昌嫔正是得意，冷不防这句入耳，气得柳眉倒竖，一瞥徐羡鱼，森然笑道，“什么哥哥姐姐的，向来听闻悫妹妹与皇后情同姐妹，皇后礼仪周到，悫嫔怎么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
谢窈章骤听徐羡鱼开口，也是一失神，望她一眼，却见她将视线别开，故意不与她相对。
“昌姐姐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后姐姐还在上头坐着，要论规矩，何须姐姐提醒？”庄嫔轻轻巧巧地开口，直指昌嫔逾越，冷笑着睨她一眼，又道，“若换了你？姐姐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一切已有结果，哪来什么如果不如果的。”
一番话静静听过，谢窈章不由冷笑，好一个庄嫔，这哪里是与昌嫔不睦，分明是将昌嫔的怨恨又引到自己身上。
一个明着耀武扬威，一个暗里杀人放火，都不教人省心，还有一个懿嫔，看似娇娇柔柔，可那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谁知道？
“庄妹妹所言极是。”谢窈章意味深长地一哂，“世事向来如此，已然成定局之事，向来无转圜的余地。”既是挑衅至这般地步，她亦不惮以胜利者的姿态来面对众人。
她眸中笑意愈秾，并不去看任何人，牵一牵唇角，轻柔再置一言：“自然，世间万事变幻无常，倘使有力翻云覆雨，能够从头再来也未可知。”
“娘娘此话，才是至理箴言。”其余三人并不作声，昌嫔扬眉一笑，渐敛了声，“臣妾定然时刻铭记，这可是您亲口说的，臣妾怎敢忘怀呢。”
谢窈章悠然颔首：“本宫亦会铭记。”复尔略直了身，望向殿下，她静默含笑，一派闲适之姿，“时辰虽早，诸位姐妹才一入宫，便急着来拜见本宫，想来此刻也疲了，便都散了罢。”
众人忙各自起身告退，昌嫔拂袖轻哼，走得最快，剪雪送了人出去，再折回时满脸的不快：“什么东西，小小一个嫔位，也敢在小姐跟前放肆。”
谢窈章一敛衣袖，支着雕凤扶手起身道：“嫔位又如何？人家可时刻惦记着，这后位原该是她的。”自嘲一般弯了弯唇，笑意渐渐消了下去，“本来便是。”
“小姐这是什么话！”剪雪急急随上她，“昌嫔——昌？我看呀，是猖狂的猖。”
“裁冰。”谢窈章正思量着徐羡鱼之事，闻她这般道来，也无心再去应，只唤过一直默然的裁冰，“去打听打听羡鱼住哪个宫，她突然代替了吴氏进宫，这其中必有缘由，她身边的莲蓉是一定跟着进宫来的，过了午，你让她过来一趟，记着，要悄悄的。”
裁冰敛容一福：“是。”又抬眸添了句，“不必请悫嫔小主么？”
“不必了。”谢窈章蹙眉，愁容愈显，“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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