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如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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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谢窈章眠得并不好，许是认床，又许是惦记着西北军情，翻来覆去，直至三更才浅浅有了睡意。次日卯时方过，剪雪来唤她起身，却见她已披衣坐起，半个身子隐在朱红刺珠织百子千孙的锦帐后，似一痕单薄的剪影。
“小姐怎起的这样早。”剪雪轻手轻脚地进来，取了镶玉金钩将锦帐挽起，一壁轻声问询着她，却在看见她面容那瞬低低“呀”了一声，止住了动作，紧盯住她道，“这……您这副样子，一会儿可怎么去见太后娘娘？”
长窗闭合，天光还未泄入殿中，映着残烛，谢窈章脸色略白，抬指揉一揉额角，恰闻她声，慵然笑一笑，徐然应道：“无妨。”
剪雪撅一撅嘴，忆起昨日情形，再观她，已略见不忿道：“您昨夜定是没歇好，陛下也真是的，大喜的日子，偏抛下您去议事，朝中大臣那么多，都是摆设不成？”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谢窈章冷冷抬眼，她声音中渐渐没了底气，开口道了声“小姐”，便闭上了嘴。
“不许胡说。”谢窈章轻嗤一声，分明是斥责话语，却一如往昔的宽和，扬手搭上她小臂下了榻，盈盈移步至镜前，“陛下你也敢编排，不要命了是不是？昨日我才教过你，今儿便浑忘了。”
剪雪连忙低头，满脸的委屈：“奴婢知错了。”
“当真知错便好，下回再这样口无遮拦，我立刻将你打发回府去。”谢窈章并不看她，径自择了一支白玉衔心步摇在鬓旁比了比，细碎流苏叮铃铃地响开来。
余光瞥见剪雪去开窗，沉默须臾又问：“裁冰呢？”
“裁冰去小厨房里为小姐准备早膳去了。”剪雪听她问起，知她并未真气，笑意一瞬间便又漫上了眼眸，“入宫第一日，咱们生怕旁人做的不合您胃口，还是自个儿看着些好。”
窗扇一一支起，外头曦光转入，映着秋色正好，依稀闻得遥远天穹之上雁阵长鸣，教人心中舒悦，剪雪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步摇道：“奴婢来罢。”
谢窈章也不去应，将步摇递与她，全然一副懒散姿态。
剪雪望她这般，更是心疼，小声又道：“昨日全然是意外，谁料到那北蛮人胆大如此，陛下才……小姐快别难过了。”
谢窈章抿唇一笑，挑起一点胭脂抹在唇上，霎时间少了些许颓唐，艳色横生，悠哉言来，竟瞧不出半点在意的模样：“我才没有难过，陛下寄心国事，是社稷之福，得夫若此，我该开心才是。”
男儿当重业，切莫沉溺于温柔乡，这样的道理，自小族中便训诫了无数回，她怎会不懂。
镜中映出一张从容的笑颜，看似无懈可击，剪雪悄然一叹，不愿再去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支步摇上：“今次是您入宫后头一回觐见太后，虽是自家人，可奴婢觉得，还是打扮得喜庆些好？”
此言征询得正是时候，但见谢窈章凝思片刻，自镜子里予她一个肯定的笑意道：“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便由你做主罢。”
闻她应允，剪雪当下唤了小宫女进来，仔细挑选了衣裳佩饰，伺候着她梳妆，再用过早膳，已过去小半个时辰，杜若在外提醒道：“娘娘，该去长寿宫向太后请安了。”
肩舆一早便备下，谢窈章嘱了剪雪留在宫中，应酬各项人情往来，唯携了裁冰往谢太后处去。两宫相隔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即望见长寿宫飞起的檐角，掩映在一带朱垣赤壁间。
“皇后到——”
仪门外，黄门内侍高声通传，谢窈章搭着裁冰手背下了肩舆，缓缓步入长寿宫。
甫入目，便是一庭绚烂秋光。
正殿前，一条广阔玉道笔直延伸，道旁花木扶疏，尤以四株桂树最为枝繁叶茂，金风一起，细碎的桂花被摇落下来，那地上便似是白玉里刻上点点碎金。再往里，便见廊下供着一盆盆应节的秋菊，多是色泽鲜艳讨喜的“朱砂红霜”、“泥金香”一类，为这座肃静的宫殿增添上不少亮色。
谢窈章一路行来，心下暗自感叹。
春日里觐见之时，她尚为一介贵女，处处谨慎，即便曾于宫闱间来往过多回，也从未好好观赏过这其间的景致，而今朝，她乃一国之后，再不必似从前一般低眉顺眼，只要她愿意，便可肆意赏过宫中每一处。
世易时移。
谢太后正襟危坐于殿上，见她进来，愈发宝相庄严，似一尊被供奉在那的佛像，谢窈章先跪下行过大礼，端的恭敬十足：“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罢。”谢太后略打量她一眼，并不多说。
闻她应了，谢窈章甫添几分笑意，由杜衡扶着起身，晏晏再福：“阿窈见过姑母，愿姑母福禄永延。”
谢太后面上蕴得一丝笑，蔼然颔首：“坐吧。”又指一指身侧，示意她坐近些来。
谢窈章依言上前，方才坐定，便见她容色并不好看，想来也是因着昨夜之事，心端一震，便是急急开口：“昨夜——”
“昨晚的事情，哀家都知道了。”谢太后平平淡淡打断她的话，侧首望她，“怨不得皇帝。”
“是。”谢窈章轻声一应，那个字眼咬在舌尖，微微的颤，她抬眸一笑道，“帝王心系天下，阿窈自知这其间轻重，并不敢怨陛下。”
谢太后一哂，那笑却虽浮在面上，却不落入眼底：“皇帝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将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一点，倒和先帝不一样，哀家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幸好——”她意味深长地看谢窈章一眼，“哀家知道，你懂事，不似寻常的闺秀，只晓得儿女情长、风花雪月。”
“姑母谬赞。”谢窈章飘忽地笑了笑，顺着她话道，“阿窈并不如姑母所说的好。”
谢太后往后靠一靠，唇轻微地一扯，却看不出笑意：“可这一夜过去，你都没闹，甚至此刻在哀家跟前，也不诉什么委屈，教哀家替你做主。”
谢窈章眼波一垂，只道：“阿窈不敢。”
“是不敢，还是敢却不去做？”闻言一声嗤笑，谢太后望着她，这般询出。
殿中青铜鼎里，冒出白烟缕缕，缭绕在二人周身，谢太后一抬袖，陡然握住她手，下一瞬，幽幽笑了起来：“我谢家的女儿怎会不敢？你是知道，知道为什么最后做皇后的是你，知道陈氏与哀家在他心目中各自占了多少分量，知道即便闹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你选择了沉默，因为你原本也只在意这桩婚姻背后的意义，并非真正在意皇帝。”
“姑母——”谢窈章骤然唤她一声，却不去应答。
“你是族里挑出的最好的女儿。”谢太后松开了手，似是毫不相干的一句。
“陛下择我，因我乃谢氏之女。” 谢窈章静静收回手，十指俱藏入袖间，一仰首，遽然展颜道，“而七年前，陛下得以登基，是姑母您一力襄助、祖父在后推波助澜，他是在还昔日之恩。”似是不确定一般，她顿了顿，偏首向着谢太后娇俏一笑，“是么？”
谢太后仍旧和蔼，一副了然之姿：“你果然知道。”
“阿窈不过是猜测罢了，若非姑母今日提醒，又怎能笃定？”
谢太后雍容笑开，抬手扶一扶髻上金钗，缄默片刻，方才启口：“皇帝一直是个好儿子，即便他期陈氏安泰，让她居长乐宫，而我居看似更为华丽却寓意不如长乐的长寿宫，但他待哀家，确实与生母无异。”她叹一叹再道，“他如今为还谢氏恩而立你，哀家委实心痛，毕竟于他与你，都是……”
唇畔笑色凄苦，谢窈章感她心思，连一敛容，截过她话道：“阿窈不觉委屈。”
“委屈与否，从不是一日说了算。”谢太后摆一摆手，对她的话并不认同，只深深问询，“倘若来日，他待你只相敬如宾，从不用一分真心真意，你可还会这样想？”
谢太后眼里满是哀悯，目光无声地落在了谢窈章年轻娇媚的面孔上，不禁长叹一声。
那是她在漫长的宫闱岁月中，曾饱受的煎熬，如今，竟要她的侄女也再来受一回？
凄楚一笑，她续道：“就像哀家当年一样。”
刻骨噬心的往事，毫不避讳地道出，谢窈章动了动唇，所有到口的字眼都咽了下去。
“阿窈只知道，谢家需要一个皇后。”
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风携着桂子香入殿，曳得珠帘叮铃地响，大殿深处，姑侄二人沉默而对。
谢太后蹙一蹙眉，舒开时，已是道：“罢了——”
罢了。
她轻吁。
所有握不住的，都该放手。
“或许，姑母并不晓得你们要的是什么。”
和缓的声回荡在谢窈章耳侧，她抬眸看向谢太后，却发现她这么多年来，难得地现出疲惫之色，她轻一握谢太后指尖，低声宽慰道：“无论前路如何，阿窈必不负谢氏厚望。”
“是了。”谢太后再度笑起，不见一分累态，“这确是你该做的。”
声儿停一停，又似想起什么事道：“豫章已赴西北，与北蛮人交战，三日后，与你一并甄选的那几个也要受封进宫，你还需打好精神应付才是。”
她不提皇帝之事，谢窈章松了一口气，又思及那几人进宫后，羡鱼同子卿的婚事也该不远，忙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来：“是，阿窈听闻陛下已为几位姐妹定下了封号，分去哪个宫室也由您做了主，想来可以偷个懒了。”
谢太后“哧”地笑了声：“偷什么懒，往后你才该是最劳心的，后宫里的女人从来只多不少，三日后不过进来四人而已。”
且说着，又侧眸看一看她，见她正欢喜，自是浑然不知的，便藏下了后话：“行了，姑母这里日日都能来，你才进宫，蓬莱宫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你做主，早些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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