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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山 ...

  •   待得暮色四合之时,大典方结束,皇帝于清凉殿设筵,宴请众王公大臣、宗亲命妇并各国来使,谢窈章则乘凤车被送至蓬莱宫,静候皇帝到来。

      白日里种种礼仪,皆繁冗至极,乃天家独有,直至此刻,他应酬宾客,她安然等候,才似一对真正的夫妻,与平常人无异。

      此时夜色漫起,到处灯火煌煌,昭阳殿里,谢窈章在宫人服侍下简单用过晚膳,重新梳洗更衣。

      典礼上衣饰妆容皆以端庄为主,再次妆扮后,更见明艳。厚重吉服脱下,换作另外一身宫装,仍旧是正红之色,然则式样上已不似先前庄重死板,花纹图样也愈加娇丽,除却彰显身份的凤纹不改,多绣牡丹、海棠等花卉,其余点缀或变或不变,皆是为衬出女儿娇态。

      鸾镜前,剪雪一壁为她簪发一壁盈盈笑道:“咱们小姐怎么样都好看,一会儿陛下见了肯定欢喜。”

      “你哪来这么多话,小姐生的好看你又不是第一天晓得,还需再重复一遍?”裁冰端了盆进来,正听她这句,忙侧首笑嗔了句,“就数你油嘴滑舌,这大喜的日子,定是为了多讨份赏。”

      且言着,蹲下身来替谢窈章挽了袖,那盆中呈了温热牛乳,她试过了温度,才细细擦拭起谢窈章手背来。

      “这对皮肤好,小姐如今嫁作人妇,可要日日好生保养才是。”

      “知道了——”谢窈章噗嗤一笑,懒洋洋应了一声道,“这才第一天当上管事姑姑呢,便似当了十几年的样子。”

      裁冰面上一羞:“小姐取笑奴婢。”

      “哪里是取笑你。”剪雪脆生生插·进一句,眉飞色舞地看了她眼,“我倒盼着小姐也这般夸我一句,哪怕是老气横秋我也认了,省得你们成日里说我没个正形。”

      谢窈章掩唇轻笑:“你?”一字意味不明,待她话音落了,才又续,“这样的言语,你恐怕是一辈子也沾不着边了。”

      剪雪吃吃笑开,手上动作却也半分不迟,替她簪好最后一支步摇,自己亦笑得眉眼弯弯:“小姐还和从前一样,奴婢心里高兴得很。可惜了今儿我们没能去观礼,我听人说,您可威风了。”

      裁冰但笑不言,垂首将巾子拧干,把谢窈章纤长的莹白指尖裹住,须臾正要揭开,忽的被谢窈章压住她手,动作生生止住。

      谢窈章各执过两人的手,眸光悠悠流淌在她们脸上,眉目间一派温然,轻笑逸出喉,她慢条斯理言来:“今日典礼之上为求尽善尽美,须熟稔各项礼仪之人在侧,姑母教你二人留在宫中等待,并非不看重你们,而是知你们打小跟随我,比之旁人更为妥帖,才让你们亲近伺候,不必分心去做旁事。”

      声儿顿一顿,望见她们并无闷闷不乐之色,又添后言:“还有,往后外人前,称呼一事定不可马虎,我入主中宫,自有人不平,寻不着我的错处,便来找你们的不是,我虽不介意你们唤我小姐还是娘娘,但外人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休教他们抓着了把柄,让我连累你们。”青眉稍扬,她眼波在两人间逡巡一转,幽幽再询,“记下了?”

      短暂一阵沉默,两人俱是□□之人,并不多思量,垂首静静道:“记下了。”

      “很好。”她舒颜笑一笑,将两人之手搭在一起,声轻轻,却字句皆沉,“深宫离离,只剩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了。”

      一切收拾妥当,已近戌时,外头一干嬷嬷宫女本该进来伺候,谢窈章借口不喜那么多人在眼前,一一打发了出去。裁冰扶着她在榻旁坐下,又将那红盖头盖上,剪雪抚一抚她身下成堆锦绣,将里头撒帐用的五色同心花果匀开,生怕硌着她,这才安安分分在一旁立好。

      不知过了多久,更声两响,剪雪猛然回过神来,揉一揉困倦的眼,压低了声咕哝了句:“陛下怎么还不来?”

      裁冰手肘一横,撞了撞她腰侧,望见谢窈章入定一般坐在那儿,并无动作,这才轻松一笑开口:“小姐别担心,今日群臣尽欢,贺帝后大婚之喜,陛下定是一高兴多喝了几杯,耽误了些许时辰。”

      虽是说与谢窈章听,她目光却一直向着剪雪,剪雪会意,连忙缄口,不敢再提,半晌却又闲不住,悻悻问道:“小姐您饿不饿?奴婢再去给您拿点吃的去。”

      话音未落,忽闻匆促的脚步声骤然而至,有人推开寝殿门,眼角眉梢掩藏不住的欣喜,连声笑道:“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来人是太后处特意指来伺候大婚的姑姑杜若,裁冰瞥其一眼,持了镇静反问出声。

      “陛下,陛下銮驾已至前边的交泰殿,即刻便到蓬莱宫了!”

      “啊?”剪雪眸里顷刻间酿上笑,恍然道,“陛下……陛下来了!”

      “是是是。”杜若一叠声应着,躬着身向谢窈章道,“娘娘,您看外边那些人……”

      “嗯。”极淡的一声,谢窈章徐然交叠的十指蜷了蜷,一瞬之静,旋即娓娓允下,“让她们进来吧。”

      杜若眼中一亮,转身出殿去,未几领了人鱼贯而入,寝殿宽敞华然,即便站了那么多人,也依旧阔大,方各自站定,众人便听得内监扬声远远一宣:“陛下驾到——”

      这一声穿破长夜寂静,仿如一缕暖阳突兀越过三九寒冬,带来明朗熹光,所有人都知,皇帝已入蓬莱宫仪门了。

      谢窈章阖目再睁,徐徐沉下兰息。

      橘红宫灯摇曳,皇帝踏月而来,携了一身酒气浓芳,光影摇曳,宫人望不清他的容颜神色,只望见他步伐沉稳,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姿。

      仿如夜宴之上,他未曾醉饮一遭。

      外边红毯绵延,他脚步落在上面,声音并不清晰,唯有一路此起彼伏的问安声,提醒着寝殿里的谢窈章他渐渐靠近。

      “陛下万福金安。”寝殿外,宫人因他的到来跪伏了下去。

      大殿太过空旷,谢窈章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大抵是免礼平身一类的话语,唇角不自觉的扬了扬,思量起稍后见着他,该怎样开口才不至于尴尬。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还是一对陌生人。

      那张日后要朝夕相对的面孔,她也还未好好看见过。

      下一秒,他便要推门而入。

      却有更为慌乱的脚步声渐进,最终停在殿外。

      像是要禀报什么重要的讯息,来人没有丝毫停顿,便急切地对皇帝说了起来。

      声音嗡嗡响在耳边,谢窈章知道外边有人在说话,也知道其间有皇帝,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心乱如麻。

      众人面面相觑,然则即便好奇,也没有人胆敢出殿去问。

      没有多久,殿外又恢复了安静。

      伴随着两个人匆匆离开的动静。

      杜若眼睁睁望着那道修长的影子消失在门外,不知所措的愣住。

      她并没有勇气开口。

      殿外,守门的内监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凄凄向里唤道:“娘娘——”

      先前的场景,其余人自然也是看见了。

      裁冰剪雪不明所以,动了动口,却不知该如何去说。

      烛火摇曳不休,噼啪爆开了烛花,而这座殿宇的另一位主人,已决然离去。

      “杜若姑姑。”罗帐深处,谢窈章蓦然开口,不带一丝动摇,“本宫先前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劳你出去看看罢。”

      杜若讷讷:“这……”话才出口,已思及她那不容反驳的语气,忙改了口,垂首一福,“是,奴婢这便去。”

      谢窈章不动,也不再言。

      夜那样长。

      殿门开启,晚风顺势游荡了进来,入袖微凉。

      杜若去而复返,苦着脸跪在谢窈章面前。

      “……西北加急军情,北蛮人趁今日陛下大婚举国同庆,钻了边关守卫松懈的空子入境了……”

      她自外面那内监的口中得悉一切缘由,可在谢窈章面前,却吐字艰难。

      “陛下,陛下他……”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迟迟不肯道出,众人沉默以待,谢窈章清冷的声线于她头顶响起:“陛下何在?”

      “陛下……”杜若触手一把冷汗,闻她问,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不敢不去回答,她道,“陛下正召臣下于御书房,共商此事……”她垂首更低,又道,“……国丈与二位国舅也都去了。”

      皇后父亲与堂兄表兄皆于御书房议论国事,太后已然歇下,这样的事,她竟寻不着一人来应付。

      杜若不听她发话,试探着又道一声:“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夫人入宫来陪伴娘娘。”

      “站住!”谢窈章突地扬声呵斥一言,惊得杜若不敢再自作主张,红盖头之下,她淡然道着,教人不辨喜怒,“你糊涂,母亲为本宫之事奔波一日,莫再去劳动她了。”

      “是,是……”

      杜若叩头不止,恨不得立刻打自己几下,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谢窈章猛然将盖头揭下,一双眼眸看似温润,却说不出的诡异。

      哀伤、失望、怨恨……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一瞬即消。

      “都下去罢。”谢窈章眼含笑色,平和不改,如是嘱下道。

      杜若忙带着众人俯首应是。

      谢窈章笑意温温,一切如常,似轻云澹静。

      她扫视殿中众人一眼,惬然道:“本宫累了,想歇下了,陛下既忙于国事,本宫便不等着了,裁冰剪雪留着服侍便是。”

      众人深深叩首:“奴婢等告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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