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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手 ...

  •   八月二十,上吉之日,举国同庆。及辰时,仪仗至谢府正门外,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五色龙凤旗十,次赤、黄龙、凤扇各四,雉尾扇八,次赤、素方伞四,黄缎绣四季花伞四,五色九凤伞十,次金节二,次拂二,金香炉二,金香盒二,金盥盘一,金盂一,金瓶二,金椅一,金方几一,次九凤曲柄黄盖一。因大婚之故,多以金、红二色为主,极尽奢丽,全城百姓蜂拥在此,只求能窥得一眼天家风仪,也算不枉此生。

      自正门至谢窈章闺阁,皆铺红毯,以免新后足下沾染尘埃,辰时半,谢窈章由四位宗室中择出的多福妇人簇拥而来,上了凤车,众人远远张望,却被羽林卫执兵戈所挡。

      羽林军于前开道,其后,魏王元顼为册封使,燕国公、国舅陈赟为副使,骑枣红骏马而随,内监宫娥各司其职,步步紧跟。旌旗飞扬,华盖飘曳,仪仗最中间,凤车辘辘而过,朱红为漆、赤金为画,上绘龙凤呈祥、仙草瑞兽,两侧正红锦幔垂下,其上以金线绣就团龙、团凤图样,正面南珠作帘,镂花金球作缀,将端坐其间的谢窈章身姿遮住,又有执扇宫女十六人在旁,仿如众星捧月,其后队伍长长,尾随的侍卫宫人更是不计其数。

      巳时,皇后仪仗入乾宫正门承天门,谢窈章于凤车之内,已闻跪拜声起,不绝于耳。朱红宫门一道一道次第开启,凤车徐徐行过,越过第九重,周遭明显地静了下来,沉寂中隐隐的端肃,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愈发明晰,谢窈章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忽而跃动不休。

      九仪殿前,皇帝已等候多时,仪仗停下,羽林卫分两侧而立,让开一条坦途,车與前,司礼太监一摆拂尘,高声道:“皇后仪驾到——”

      风声过耳,将那声音湮灭了下去,小黄门躬着身把金脚踏放在凤车下,退到一旁,宫娥挑起垂帘,小心翼翼地将谢窈章搀扶下来,百福长绵金凤锦履落在厚厚的织金红毯之上,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新后身上。

      这日天极晴朗,天宇一片澄明,浮云游散,红日高悬,遥遥泼洒下万里金晖,日光照在乾宫千百座殿宇上,笼罩着红毯尽头的新后,众人屏息而视,不由惊叹。

      谢窈章身着正红织金锦罗吉服,迎夏风伫立,朝服以红、黑二色为主,占据了大片视线。宽大的袖口织就“卍”字图案,意喻福泽绵延,裙幅正中,金线密密刺出龙飞凤舞,又勾勒金边祥云、日月星辰等繁复纹饰,长长裙摆处,江山万里绵延,浮于其上,象征着山河永固、社稷永年。发梳凌云髻,加宝冠步摇、簪钗钿饰,朝阳九凤最中央的凤口中,吐下一串白玉南珠流苏,额头两侧步摇之上,再坠晶石金叶,层层叠叠,十分夺目。

      天家娶亲不比寻常,固然要男女间避嫌,但更重要的是,谢窈章既为皇后,册封之时理应受群臣朝拜,若同旁人成婚一般红盖头遮挡,自不便于行动,故而取了个折中的法子,便是将那红盖头换作红纱,既能象征性地挡住了脸,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虽也遮住了视线,但在宫人帮衬之下,行走已方便了许多。

      人群隔得远,谢窈章又以红纱覆面,自是只得见其饰而不得见其容,然则众人只望她姿态,便已揣出几分这位新后的形貌,少女看似娇弱,背脊却始终挺直,那身沉重的朝服穿在她身上,竟不觉半点违和。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恍惚间不禁想起她的祖父、那位鞠躬尽瘁的谢太傅,昔年朝堂之上,也是骄傲如斯。

      一门风骨,唏嘘无限。

      再望汉白玉阶底静默而候的皇帝,目光平视前方,含笑微微,却一如既往的拥有睥睨天下的气势,帝后衣着式样一致,穿在皇后身上是显昳丽高华之姿,穿在皇帝身上便是彰英朗沉着之态,当真一双璧人。

      谢窈章步步生姿,向着皇帝行去,冰凉珠络垂下,在眼前晃荡,红纱遮蔽得视线模糊,她看不清远处的人,宫娥扶着她臂弯,低声在旁提醒着该迈出几步。裙摆迤逦伸展在身后,为防她被牵绊住脚下,由小宫女牵起,罗带压住裙幅,即便是行走间也纹丝不乱,一步、一步,那样长的路途,她终于走完,到达皇帝跟前。

      青天丽日下,司礼官唱道:“吉时到,大典开始!”

      钟鼓起,韶乐升,群臣肃立,遥遥凝视这一方。身侧宫人猝然退去,谢窈章孤零零立在原地,正觉无助,却见皇帝伸过手来,紧紧握住她裸·露在外的一截皓腕。

      “朕在。”丝竹悠悠,他的声音听来陌生而又渺远。

      谢窈章弯起唇,无声一笑,旋身与他一同踏上眼前广阔的天阶,金光流连,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一点一点,辗转向玉阶最顶,两幅宽阔的衣袖下,他将她抓得极紧,谢窈章几乎觉着腕骨处微微的疼痛,想挣脱开来,却又不敢也不能,只能任凭他引导着她,走向那所谓的目的地。

      华丽的裙裾铺陈在雪白的玉阶上,如一把巨大的扇,缓缓展开,呈现万千美景。日色刺目,谢窈章心绪稍乱,脚下忽地不稳,险些错了步,皇帝察觉,连忙扶了她一把,将握住她手腕的手徐徐往下,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

      “小心脚下,莫急。”他并不望她,只在侧静静道来,谢窈章一怔,随即转首,努力地想看清他的模样,奈何头饰太过沉重,又有珠玉遮住了眼睛,怎么也望不见他的脸,唯依稀地听见他轻笑了一声,五指缠的越紧。

      谢窈章也蓦然笑开,心间骤想,他们这般,算不算是《诗经》里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时阶上唯有二人,这一番小动作自是无旁人看见,一颗心陡然一松,思绪飞扬的瞬间,皇帝已牵着她步至阶顶。

      高台之上有风起,衣袂招展如羽翼,司礼官拉长嗓子再道:“册封时至,宣旨!”

      谢窈章松开皇帝的手,后退一步至他跟前,以君臣之礼朝他叩拜,口中轻道:“臣妾听旨。”

      魏王先前已随二人上殿,闻声越众而出,在旁展开明黄圣旨,朗朗宣读起来。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典礼于斯而备,教化所由以兴。咨尔谢氏,乃尚书令谢珣之女也,世德钟祥,崇勋启秀。柔嘉成性,宜昭女教于六宫;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兹仰承母后皇太后懿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通篇册文念下,满是溢美之辞,谢窈章闻得魏王宣罢旨意,俯身再拜:“臣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宁和从容,是母仪天下该有的气韵。

      宫人适时将金册金宝、中宫凤印一一捧上,及至她看过一遍,才将其收好,分退左右。

      皇帝一笑,抬手将她扶起,一壁偏首和然令道:“册封礼已成,可颁诏以告天下了。”

      司礼官颔首,引太师言季庭面群臣而立,四下空旷,流动的热风中,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将那些华丽辞藻尽数念来。

      “维太康七年,岁次辛卯,癸巳八月庚子朔二十日甲寅,皇帝若曰:帝王承天立极,作民父母,使四海同伦,万方向化,匪独外治,盖亦内德茂焉。故政教弘敷,肇先宫壸,所以共承宗庙,助隆孝养。绵本支,睦九族,甚钜典也,朕祗缵鸿基,笃念伦纪。兹者母后皇太后,深惟婚礼为天秩之原,王化之始,遴选贤淑,俾佐朕躬,正位中宫,以母仪天下。钦遵慈命,虔告天地宗庙,册立尚书令谢珣之女谢氏为皇后,朕躬暨后,允修厥德,夙夜敬勤,期克绍于徽音,庶俾薄海内外。丕协伦常,洽被仁恩。聿臻上理,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殿前广场上,除却文武百官,还有远道而来观礼的各国使臣,此诏书一下,大乾太康朝皇后谢氏的名号,便四海皆知了。

      言季庭年纪虽大,但当朝肱骨名不虚传,一道诏书念得中气十足,闻者皆是肃然,司礼官声如洪钟,再道:“礼成,祭拜天地社稷!”

      时辰有限,这一流程倒显得颇为简单,司礼太监将香点燃,由帝后二人亲奉入身后鼎中,再行三跪之礼,即算是祭过天地。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朝见帝后!”

      飞鸟长唳着掠过碧蓝天际,高亢的嗓音再度响起,于一片静谧中,皇帝执过谢窈章的手,带着她慢慢转身,面向阶下。

      丹墀玉陛之上,两人并肩而立,日光毫不吝啬地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淡淡的流金,远远望去,风华愈盛,仿如从天而降的神祗,举世无匹。

      除了他们彼此,再没有第三人。

      此刻,万里山河俱匍匐在他们脚下。

      极目远眺,谢窈章试图从底下那乌压压的人群中找寻到父兄的身影,然而随即,即被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所震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

      众人三跪九叩,称颂长长,连绵不绝。

      王侯将相、八方来使,普天之下,无人不臣。

      像极了一场华美至极的洪荒大梦。

      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平身!”皇帝一展袖,示意群臣起,携笑启口,并不刻意地将声线提高,却短短两字也道得掷地有声。

      碧空如洗,夏风轻轻,谢窈章俯视阶下,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的天下。

      时近正午,金乌更灼,刺目地照射着大地,底下跪拜的人群中,已有人额头上渗出细汗,她不叫起,并不敢妄动,只敢悄悄抬手抹了抹汗珠,不时窥着上殿二人,唯恐被帝后发现,治一个失仪之罪。

      皇帝瞥见,轻咳一声,捉住她指尖的手紧了紧,她这才回过神来,如他一般,略一抬手,面上挂了合宜笑意,徐然道:“平身。”

      “谢陛下娘娘隆恩!”众人这才有所动作,再一拜,各自活动着筋骨站了起来。

      她面上赧然,轻舒一口气,与其同时,却也觉皇帝的指尖也松了松,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然而下一瞬,又重新将她的手拉紧。

      她霍然舒朗。

      这是他的天下,而他,更是他的夫君。

      ——这是他们共同的天下啊。

      自今日起,海清河晏也好,江河日下也罢,都是他二人一并造就,他再不必一力去承。

      广袖之下,她默默回握住皇帝的手,以这样直接的方式回应他,即便这场婚姻是源于政治所需,但起码他们身侧,尚有彼此。

      也许,将行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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