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定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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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来得早，才入五月，西京便横生了暑热，若换了往年这般，哥舒氏定要携了儿女往北边的上京娘家避暑，今岁却不同，立后之事未定，谢窈章自不得随意出京，索性阖府的人都留下，再不提此事。
哥舒昀那言应验的极快，半月时光一恍而过，消息传来那日，谢窈章正于案前临着帖。
日光泻入，流淌在雪白的纸张间，阁中静极，只有笔触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回荡，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响打破静谧，裁冰推门进来，福一福身，低唤道：“小姐。”
“何事？”谢窈章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并不抬首，只悠悠问来，又一侧首，瞥过铜漏，方莞尔看她，“父亲下朝回来了？”
“是，老爷回来了。”裁冰柔声应道，却似带了几分迟疑，语声稍顿，略一思量，才再次出声道，“小姐，宫里来了人，老爷夫人让您即刻过去——”
“啪。”
并不大的声音，落于此间却分外清楚，谢窈章一言不发，蹲下身收拾着掉在地上的笔，裁冰要上前帮衬，却被她摆手遣退，正要开口，却见她回首，清和一笑道：“知道了，你先去回父亲母亲的话，便说我稍后就到。”
裁冰连忙道一声“是”，出了阁便要往正苑去，才走了一步，又觉她神色不对，霍然回头，想开口去问，然则脑子里一团模糊，只得作罢。
正苑里，宣旨太监已等候多时，谢窈章姗姗来迟，谢珣面上颇为不好看，口中斥责了她几句，却被那公公笑着拦住：“谢大人大喜，这样好的日子，又何必动气？”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谢窈章，谢珣意会，忙不迭敛了容色，正色道：“有劳公公。”
谢珣为首，哥舒氏并谢窈章为次，一府的人跪了满院，宣旨太监轻咳一声，用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念起。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典礼于斯而备，教化所由以兴。咨尔谢氏，乃尚书令谢珣之女也，世德钟祥，崇勋启秀。柔嘉成性，宜昭女教于六宫；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兹仰承母后皇太后懿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最后一字才落，谢珣朗声叩拜：“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亦是随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窈章的声音淹没在人声中，微弱而又苍凉。
皇后——
这样的两个字眼，便是余生全部的概括了么？
此后，再无窈章，再无阿窈，唯有皇后，唯有谢氏。
而那未曾正经谋面的帝王，于此刻起，便当真是她一生的仰仗了。
天光明朗，笼罩在她身上，将她所有的表情，模糊得看不真切，她木然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任凭族人的欢声在耳，好似处于另外一重天地。
“谢四小姐。”宣旨公公满脸谄媚，话才出口，便被他自己否去，“您瞧老奴这该死的，分明是皇后娘娘，老奴在这儿先贺喜娘娘了！”
“公公客气了。”谢窈章笑颜秾丽，婉然应上其，“往后宫闱之中，还望您多加照拂才是。”
“哎哟，老奴哪里受的起，您真是折煞老奴了！”
宣旨公公一副受宠若惊姿态，转身去与谢珣夫妇攀谈，寻常贵族人家成亲，已是繁琐至极，何况是皇帝大婚，三书六礼自是必不可少的，此外，何时行册封大典亦是至关重要。
谢太后与皇帝已择下吉日，眼下，宣旨太监一一转告与谢珣哥舒氏，巨细不落，女儿的婚事一辈子只这一回，又是国母之尊，两人伤感之余，又唤了管事来，捧了书册在旁好生记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应事宜毕，唯剩最后一样亲迎，此时已是七月末，册封大婚之期皆定在了八月二十，距离谢窈章入宫已不足一月了。
帝王娶妻，自然不可能纡尊降贵亲自至谢府迎亲，而是由皇后族人将其隆重送入宫，行过册封礼后，便入主后廷。大乾皇后所居之处为蓬莱宫，自延光朝王皇后被废后，便再无人居住，即便后来谢太后为继后，也只以原来住的云光宫为居，并未再迁，宫人相传是因蓬莱宫晦气，然则皇后的人选方定，皇帝便命人将蓬莱宫重新翻修了一遍，又亲题了宫匾，布置得内外一新，一时间，朝野皆知，皇帝对于这桩婚事，还是极其重视的。
自圣旨下来的第二日起，宫里谢太后处便遣了数位积年的老嬷嬷来教习谢窈章规矩礼仪，大至出行诸事、行礼问安，小至衣食坐卧、仪态言语，无一放过，幸而谢府门楣高，家规一向严，原先便有从宫中出来的仆从，谢窈章从小也与宫闱接触得多，倒替那些个年老的嬷嬷省了不少事儿，除却教导司寝的那位须多费些心，旁人皆乐得闲在一旁，直赞谢窈章聪慧。
再者，谢窈章名义上已为皇后，此时云英未嫁，更是不能再随意与外人相见的，她住的庭院被看得极紧，连与身为父亲的谢珣会面，也须一一循了规矩，更别提哥舒昀卫子卿等好友了，纵然八月初谢豫章从边关归来，也一面都没见着，唯有徐羡鱼还自由些，只是日常相见，还需通传，又因谢窈章还要学规矩，两人见多久也有限制，徐羡鱼一气之下，险些发了脾气，谢窈章连连劝她道，等往后入了宫，真正成了皇后，便能时时召她进去，没有人敢言半句不是。
这般，徐羡鱼才肯破涕为笑。
谢窈章从未觉着时间过得这样匆忙，待到阖府之人再齐齐聚了一堂之时，已是八月十九。
大婚的前夜，谢珣与哥舒氏至谢窈章院中，哥舒氏一想到女儿即将进宫，便是止不住的泪水，才见着谢窈章，便捂着帕子别回头去。
谢珣皱了眉，轻声劝慰她几句，动一动唇，似是有万千言语，然则最终出口的，不过一句唤：“阿窈啊……”
言语中哀苦明然，一向坚毅的父亲也至如此，生生引得谢窈章眸中泪意将起，再顾左右，见无外人，忙敛了裙朝二人跪了下去。
“这、这……”谢珣手足无措，意欲将她扶起，却见她眸中决然，轻一叹，松开了手，却依旧摇头道，“君臣有别，娘娘，不可。”
谢窈章迎上他目光，再望旁侧泪水涟涟的哥舒氏，心下一酸，更是坚定：“父亲母亲在上，请最后，再容女儿一拜罢。”说着，就叩了下去。
“阿窈，为娘的阿窈啊！”哥舒氏禁不住她这般行为，失声大哭出来，扑上去搂住她单薄的肩，只一昧哀道，“你叫我怎么舍得，我怎么舍得……”
“娘。”谢窈章拂开她的臂膀，静静对上她的视线，眸中泪下，却依旧持了十分笑意道，“女儿不过是入了宫去，又不是见不着了，您便当我是嫁在京师里，若是您想见我，我就召您进宫去……”
哥舒氏温热的掌心抚上她脸，闻声连连摇首，“宫闱之中如何险恶，为娘的如何不晓得……”
谢珣静立一旁良久，听闻这句，也不禁悄然背过身去，半晌回首沉沉叹道：“你母亲也是关心你，此去宫中，定要珍重，谢家权势旁人虽欺你不得，但终究……”
“是，阿窈晓得，即便知道家族在后，也需护好自己。”仰首对上他隐忧的眼，谢窈章应下道。
他连连颔首：“知道就好。”复尔便是缄口，不再多说一句。
哥舒氏抹了一把泪道：“你父亲说的是，我谢家的女儿，断断是受不得半点欺凌的。娘知道你从小主意大，但凡事都有个说不准的时候，若是应付不来，休要一个人承担，定要告诉你琯姑姑，叫她为你做主……”
谢窈章一曳唇角，那笑意却极尽凄苦，凝望母亲神态，只道：“是。”
“还有……”哥舒氏以帕子擦了擦眼角，话音中却仍旧带了几分泣音，“焕章游学在外，爹和娘膝下，向来只有你服侍，如今你也入了宫，爹娘实在是……只是你既做了皇后，要料理后宫大小事，便不要过于挂念爹娘了，谢府乃当朝贵阀，自然是万事顺遂的。”
谢窈章酸楚更甚，犹自应着：“是。”
“你这孩子心火旺，打小便体热，切记夏日要时用清心平气之方，这会儿是八月份，没多久冬天便到了，记得添衣……”
“是。”
“还有……”
哥舒氏启口，又欲再言，谢珣忽而上前一步，缓缓握住她手，她浑身一震，与他对望一眼，终于哑然。
谢窈章静静抬首，颤声道：“爹——”
余音未落，谢珣的另一只手默然按在了她肩。
平和，却又沉重。
谢窈章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十九的月色尚好，莹白一片照在阁中，而谢珣，便站在那样的月光中，低低唤她一声。
“阿窈。”
谢窈章咬一咬唇，戚戚道：“女儿在。”
她想，该是结束了，也许从明日起，便再没有这样的场景了。
月凉如水。
谢珣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叹声分明，响在这般寂静的夜里，一字一句，交待她道，“你记住，从今往后，谢氏一族的荣辱便寄于你身了。”
谢窈章一笑：“女儿都知道，若从前是与家族共存亡，那么以后，这存亡与否，便是掌握在我手中了。”
月光映衬，显得她姣好的脸孔惨白至极，她徐徐倾身，再拜了下去，口中莞莞道：“这一拜，谢爹娘养育之恩，阿窈无以回报。”
一拜起，她再拜。
“这一拜，拜祖宗天地，拜谢氏一门赐我以荣。”
她仰首而笑，二人正恍惚间，已然再拜了下去。
“这最后一拜，谢窈章于此立誓，此后与家族共荣辱，必不辱没我谢氏门风。”
字字千钧。
而她于宫外的最后一晚，便也正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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