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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运筹 ...

  •   七月间,天气最是燥热,明晃晃的烈日炙烤下,只余下蝉声回荡,一遍又一遍地枯燥重复。这一年夏,元颉携部分宫妃往西京五百里外的甘泉行宫避暑,谢窈章一向畏热,自是随行在内,然则她有孕在身,一路上却少不得路途颠簸、辗转反复,元颉再三关切,着宫人小心翼翼地照料,又有白寻风时时在侧,抵达行宫时,终是一切无虞。

      昌贵嫔向来得宠,自也一并来了,熹嫔初初有孕,纵然太医称其胎象尚不稳固,她还是口口声声地道耐不得热,也求得恩典随侍。谢窈章心知,她是怕失了在元颉跟前出现的机会,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熹嫔现下有了身孕,自然要时刻在昌贵嫔眼皮子底下待着,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除谢窈章与此二人外,同行的妃嫔还有数人:懿贵嫔杨氏、新晋了婉仪的宜美人李氏、娴美人何氏,还有近来略得些圣宠的瑜才人与□□,都是这些日子在圣前有几分眼缘的人,唯一例外的宁美人,则是谢窈章以想有个人一起谈论诗书为由,得了元颉的允而带上。

      谢太后礼佛多年,信奉心静即凉,惯于坐镇宫中,不出宫门半步,庄贵嫔则自请陪伴在谢太后身侧,表尽了贤良,而新晋了和嫔的赵贤仪和才诞下三皇子元纬没多久的温芳仪无缘此事,则教人有些许的意外。

      温芳仪默默惯了,对此倒无任何异议,只一门心思地照料着三皇子、侍奉谢太后;和嫔私底下发了几句牢骚,此次昌贵嫔只带了熹嫔却未带她,她终究有些许不满,却也不敢埋怨过分,毕竟她在宫中的荣华,都仰仗着昌贵嫔,而元颉更是听过便罢,并不因此而改变决定。

      谢窈章最喜十里明湖畔的镜水云岑馆处景致,遂居于此处,昌贵嫔带着大公主,便选了景致秀丽又地方阔大的临芳墅,虽无谢窈章处清幽别致,却胜在花浓荫绿,引来鸟雀鸣唱,大公主将近一岁,甚是喜爱热闹,不时被鸟儿的鸣声吸引,逗得小人儿咯咯直笑,越发可爱。

      比起西京来,甘泉行宫果然要凉快不少,镜水云岑馆半面临湖,轩窗一敞,更是凉风悠悠,夹杂着淡淡的水汽吹来,教人心旷神怡,甫一入里,便觉浑身松快。初到那一日,谢窈章便是打趣笑道:“从前总想着自个儿时常朝觐金阙,什么好的没见过,即便后来入了宫,也不曾有多大的感叹,直至到了这儿,才觉宫里头算什么,这甘泉行宫,才是人间乐境,这地方自在,打今儿起,本宫便当自己是个世外闲人了。”

      这一句出口,是喜悦,也有着淡淡的失落。她想,可惜了谢太后,这半辈子坐拥无上荣华,却自进宫为妃那日起,便再不踏出乾宫,即便拥有此般好景,也从未曾亲自享过。

      剪雪在旁凑趣:“可不是,宫里虽好,却憋闷得紧,哪里比得上这儿。只是羡鱼小姐与小姐这么好,此番陛下却不曾带了她一并来同您作伴,委实有些许遗憾。”

      谢窈章一望室内,并无他人在旁,压低了声儿与剪雪道:“近来卫家的动作你不是不知道,听说卫尚书要为子卿哥哥择亲,她哪里还有心情来行宫避暑,巴不得时时待在景福宫,等着外头的消息。甘泉行宫距京数百里,消息没那么灵通,若带她来,恐怕成天惦记着那头,无一刻坐得住,既没有兴致,来了也是白来。”

      剪雪听着,暗自可惜,看她略有惆怅,悄然安慰道:“其实,奴婢觉得,此次羡鱼小姐不来,也不是没有好处。”

      谢窈章手里把玩着一朵才自湖上摘来的新荷,闻言怔然片刻,良久,垂眸幽幽绽出一笑:“是啊,她不来也好,有些东西,我这辈子都不愿她看见。”

      闲暇的光阴里,哥舒昀偶尔传来一些讯息。先是卫晟与夫人替卫子卿择定了礼部林侍郎家的小姐为妻,卫子卿的父母也极为满意;再是卫氏祠堂漏雨,庚帖被淋废了大半;最后,是此事被两府长辈视为不详,亲事不了了之。

      不用想也知,所谓的祠堂漏雨、淋湿庚帖,定与卫子卿脱不了干系,他温和却不软弱,此事非他所愿,他岂会轻易妥协?

      想来宫中羡鱼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可以落下。

      而远在甘泉行宫的谢窈章,毫无疑问地为此喜悦。

      那日得闻最后的消息,及至晚间元颉至镜水云岑馆用膳时,她唇角尤带笑意。

      元颉自不会错过她的表情,连连问了几句,她终是道:“听得卫大人复了孑然之身,臣妾为他高兴,尚能无拘无束一阵,也为京中闺秀高兴,她们的卫公子本要归属他人,临了却又有了希望。”

      元颉呵然笑起,轻责了句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旁人都乐见他人成就姻缘,你倒好,偏是亲事没了时为他高兴。不过后一句说的不错,这门亲事不成,卫卿尚有诸多选择,终归是无妻之人,凡事毫无束缚,还盼卫卿莫要在万花丛中看晕了眼,无暇顾及朝事。”

      “陛下的意思,是后悔有了臣妾?”谢窈章慢悠悠地为他添了碗参金冬瓜汤,戏谑着问询一声,“原来在陛下眼里,臣妾竟是这般碍眼,那臣妾还不如早日回京,成全您同卫大人一般的心愿。”

      “醋劲儿越发大,与你说笑,竟也当真。”晓得她是起了醋意,元颉更是畅快,连日来因朝事而有些许压抑,此时也纾解不少,“今儿收了道弹劾折子,从黄州来的。”

      谢窈章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黄州……这折子弹劾的,莫不是熹妹妹的父亲?”话音才落,猛地想起他一向不喜后宫过问前朝之事,堪堪地改了口,“臣妾多嘴了。”

      元颉应道:“无妨。”一壁接了她递来的汤,稳稳端在手中,“熹嫔是后宫里的人,她父亲的事,便是她的事,你听上一句,也并无大碍。那折子出自黄州长史周旭手,状告别驾冯德远侵占田地,周旭官居冯德远下,两人有权位之争,所告之事几分真假,孰人能知?”

      谢窈章斟酌着道:“陛下若担心黄州离京城甚远,此折有虚假诽谤之嫌,不妨派信得过人去暗访一番,好还冯别驾一个清白。”

      “不必。”元颉徐徐饮一口汤,放缓了声与她言道,“有些事情,即便不刻意查探,朕心中也清楚几分,自会有其定论。”

      谢窈章默默不言。她自知元颉并非昏君,行事有他自己的判断和主张,也知他心事深藏,绝不浅显透露与人,然而当他自己亲口说出,那样运筹帷幄、沉着不惊的姿态,还是教她心端一颤。有一瞬间,她甚至惊惶地想,她所做或将要做的所有,从前、现在,乃至以后,他会不会都清楚至极,却始终不言?

      而正是这样的他,才令她爱慕,倘使元颉是这世间再庸俗不过的男子,能轻易地受她或他人蒙蔽,那他怎堪受这万人之上的孤独,又如何能将这江山社稷稳拽鼓掌,任他翻覆?

      他们是夫妻,却身在帝王家,再寻常的爱意,也添了敬畏,似巍巍山岳压在心头,时刻观望着彼此,寻求着喘息机会。

      她如此,他何尝不是。

      天下万民,皆注目于他,或仰,或蔑,或爱,或恨,或畏惧,或算计。

      百姓、朝臣、兄弟、妻妾。

      “可是熹妹妹如今身怀有孕,万一让她知道了这事,着急之下动了胎气……”飞快地扯回了思绪,谢窈章适时地添上一句,似是关怀,却有有着自己的盘算。

      元颉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即是笑道:“没有万一,她不会知道。况且,朕又未认定冯德远有罪,到她耳中的,怎是坏消息?”

      谢窈章容色一松,柔然道:“这便好。毕竟皇嗣为重,纵是真的有什么,陛下也要顾忌着熹妹妹才是,冯别驾远在黄州,万般不是,也与熹妹妹无干啊。”

      “这句‘皇嗣为重’,像是母后的口吻,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老气横秋了?”元颉抬头取笑她一句,搁下手中汤碗,取巾子擦一擦掌心,唤过宫人上前来伺候漱口,“难得闲下,咱们不说这些个,晚膳后正凉爽,朕陪你出去走走。”

      谢窈章漱罢口,由霜白扶着缓缓起身,笑音浅浅而溢:“就等着这一句。陛下日理万机,难得像今日这般早早批完折子,是该到处走走透透气儿。”

      如此,两人相携着就近闲步,待得归来,时辰已晚,元颉也就自然而然的歇在了镜水云岑馆。次日元颉早早起身,去往政务堂听政,谢窈章自门前目送他离去,蓦地听见剪雪附耳低低道:“娘娘,白大人在偏阁等候多时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谢窈章骤然收回神思,转眸向她道,白寻风这么早就来请脉,颇为反常,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来了有些时候了,先前陛下与娘娘还未起身,白大人又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奴婢便让他先在偏阁候着,待陛下走了才说。”

      “知道了。”谢窈章拢一拢眉心,转身拂袖道,“本宫已醒,让他进里头来请平安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运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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