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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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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一起,便长久地持续不休,从窗边望出去,整片天空也渲染了灰沉沉的颜色,这样淫雨霏霏的季节,除却定醒,谁也不愿再多踏出宫门半步,谢窈章月份大了,也越发懒得动弹,辰光虽枯燥,虑及腹中孩儿,终究肯沉下心思安居昭阳殿,元颉允她传亲眷入宫陪伴,故而即便闭门不出,也少有当真无趣时。
这一日正是哥舒昀受召入宫,与她对弈窗前,一并隔廊观雨。哥舒昀近来新升翊卫羽林将军,府中言氏亦初初有孕,人逢喜事,尽是意气风发之态,他落下一枚白子,抬首却见谢窈章没精打采的模样,笑着唉叹道:“果真是翅膀硬了,表哥特地来陪你,都心不在焉的,哪里像小时候,几日不见,就闹小性子。”
“你也说了是小性子。”谢窈章指尖支着额,斜斜笑睨他一眼,面上却是掩不住的疲乏,“你外甥五个月了,缀着这么重的肚子,即便他不闹腾,我也容易乏得很,你体谅我些。”
哥舒昀无奈笑道:“冷着旁人你不好意思,把我晾在一旁倒理所当然得很,下回可不再上你的当。”
谢窈章噗嗤笑开,应了句,“是是是,冷着你最好意思,谁让你是天底下温良如玉第一人。”
她笑谑一声,哥舒昀自知是反言取笑,也不与她计较,大大方方地便认了道:“那是自然,温良如玉第一人,西京风流头一位,舍一表哥其谁?小阿窈,这么多年,你总算说了句实话。”
谢窈章嘁道:“既然你这么喜欢,不妨再你送一句,没皮没脸天下首,有些日子不见,脸皮堪比承天门边上的城墙角,谁敢与你争锋?”她将指间黑子一扣,又催一句,“快下,光顾着插科打诨,别忘了动动脑子。”
“你表嫂有孕,便安安分分的不说话,有时大半天也听不到动静,怎么到了你这,还是一样不饶人?”哥舒昀再下一子,与她拌了几句嘴,心情更是舒旷,“该你。”
“表嫂近来身子还好?”往棋盘上添了黑子,谢窈章抬目询他,委实地关心言氏。
哥舒昀漫不经心地笑应:“你问我这些,我也不懂,平日里她那边是母亲照料着,我偶尔过问一句,还被斥添乱,久了,也懒得再关心。”
谢窈章眉心一拧,将棋子重重一敲,略生了些许不快:“你多关心她些,上次她和舅母进宫来,我还听舅母说,你都不大去表嫂院里,亏得表嫂性子好,一个劲地替你说好话,可见当真是对你用情至深了。”
殿外雨声沙沙,似谁在拨弄着一把陈旧的琴弦,她有瞬间迟疑,又徐徐添上一句道:“怎么说都是言家的女儿,言季庭清名在外,颇得陛下敬重,即便光为着这一层,你也别太冷落。”
她动一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哥舒昀却先道了句:“知道。”索性将余下的那句,尽数压进了心底,不去提起。
哥舒昀道:“你不必着急,言氏之事,我自有分寸,她对我如何,我心里清楚,总不会亏待了她。”
“不是视而不见就好。”谢窈章淡淡撂下一句,观望着翡翠棋盘上分明的黑白,目光澹澹,“我听闻前阵儿子卿哥哥从马上摔了下来,如今可好了?”
“小鱼儿挨了罚,他心神不宁的,马都不会骑了,伤的不重,转告小鱼儿,用不着太过牵挂。”
谢窈章睇他一眼,弯弯朱唇,却不见笑:“你这话说的,仿佛一说不必牵挂,羡鱼就会听似的,要真这样,才最省心,可惜了那两人,一个都放不下。”
“放下?谈何容易。”哥舒昀缓缓拈了枚棋子,声音低沉道,“若有一日,你须放下陛下,你可愿意?不必答,我是你哥哥,你愿不愿意,我向来清楚。”
谢窈章酿出一缕淡薄的笑,对上他目光探询笑道:“表哥自诩花丛中过、片叶不留,怎么对这放下放不下的这么透彻?”
哥舒昀失笑道:“风月场中看得多了,也有几分明白,就是因为透彻,才能做到拂衣而去,不多纠缠。”
谢窈章笑得俏丽:“今时今日,听了这番话,我才头一次佩服你,真是不容易。”
哥舒昀朗然而笑:“看来这么多年,你双眼皆被蒙蔽,今朝终于重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是不爱说假话,省得假惺惺地夸你一句,让你得意忘形、无法无天。”
檐下晶莹,雨珠连续成细线,谢窈章望着雨中,感慨言道:“也只有与你们一起时,才能放松一些,可惜哥哥不在西京,否则咱们四人小聚一回,也未尝不可。”
“豫章是大忙人,此番往云州练兵,来去又要好几个月,这担子可不轻。”
“前日姑母才惦记起他。姑母一生无子,向来是视他如亲子的,偏生家中人人对他寄予厚望,一年中也难见几回。”
一局将罢,胜负渐分,哥舒昀往日疏于练习,自是棋差一着,不觉让谢窈章占了上风,他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闲逸道:“咱们这些人,哪个能真正清闲,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只说这回,小鱼儿那性子也能被人下了圈套,更不提别的了。”
谢窈章转首向棋局,执了棋子凝神道:“冯氏便罢,小鱼儿也成为这人手中棋子,我实在是意外,此人心机可见一斑,隐藏至此,眼下我连该对付谁都不知。”
哥舒昀一沉吟,倏尔夺过她手中那枚黑子,笑吟吟地替她落下,复尔抬眼,目光森寒如星:“既是找不出幕后的人,便毁了她手中的棋,逼她收手罢。”
局中生死已定,谢窈章豁然开朗:“表哥的意思是……”她兀地顿住,扬声唤道,“裁冰!”
裁冰在外闻声,匆匆而来道:“小姐有何吩咐?”
谢窈章与哥舒昀对视一眼,甫施施然询她:“我那时叫你悄悄盯着冯氏那边,可有什么结果了?”
“禁足之时还是一样,每天不是哭哭啼啼的,便拿着下人打骂,前几天昌贵嫔在陛下跟前说了几句好话,解了她禁,才稍稍消停了些。”
哥舒昀眉心一动,目光略移,正对上谢窈章乌黑双眸,他再望裁冰,声中有显然的郁郁:“这冯氏老在你眼前上窜下跳不得安宁,还是早些了结吧。”
谢窈章不语,只含了微微的笑意,予他一个了然的神色,裁冰听到此处,突地想起什么,忙又添话道:“还有一事……奴婢这两日隐约收到些风声,说冯顺仪在到处打听助孕的方子。”
“哦?才解了禁足,就那么不安分,妄想着一跃龙门吗?”谢窈章漫漫说着,末了自顾自颔了颔首,“也是,近来她起伏颇多,即便博得圣宠,也不是长久之计,若再没有身孕,怎么能够一劳永逸。”
哥舒昀不以为然,轻嗤着径自将棋子收起:“生儿育女之事,全凭天意,岂能以人意定之?如此行径,未免太过可笑。”
“表哥不懂女人,女人呀,总是对万事怀有执念,明知无果,亦要一求。我未有孕时,母亲也是日夜焦急,难不成你忘了么?”
哥舒昀思及此,不由含笑:“彼时姑母着急之态,毕生难忘,岂止是她,我娘也是。”
“那便是了。”谢窈章轻轻笑起,扬颌嘱咐了句裁冰,“你且下去罢,白太医一会儿来请平安脉时,让他直接进来就是。”
哥舒昀凝目在裁冰远去的背影上,须臾,一睨谢窈章,笑中带着些许玩味:“已然有主意了吗?”
“算是吧。”谢窈章挪一挪身侧的软枕,笑意一如既往,“白太医还要有些时候才来,这会儿不困,总归无聊得很,表哥如若不急着回府,便与我再对一局吧。”
太康九年六月,玉华宫顺仪冯氏传出有孕,自昭阳殿被罚、重新得宠、因观星台风波而再度失宠后,冯顺仪又一次以胜利的姿态出现于众人眼前,不可谓不起起落落。诊出其有孕的太医乃新入宫的常漱,为冯顺仪处小宫女浓月同乡,冯顺仪有孕的消息一传,他自是得了昌贵嫔好些赏,一时春风得意。谢窈章首次听闻时,即表示要遣白寻风过去帮着照料冯顺仪的胎,然而却被其一口回绝,谢窈章心知冯氏对自己忌讳莫深,也不强求,只让宫人送了好些赏赐往玉华宫去。
两日后,谢窈章下旨,为安皇嗣,冯氏俸禄恢复如前。
半月后,再晋其嫔位,是为熹嫔。
一夜之间,冯氏的位分真真切切地跃居赵氏之上,宜美人来蓬莱宫时笑言,如今,真应了赵贤仪长寿宫前那句,走得太快,终走到她前。
随着时间的推移,冯顺仪气势嚣盛如繁花丽锦,一起难收。
甚至于某一日,冯氏于春波池畔遇见才出月子的淑美人温氏时,又眉飞色舞地炫耀了一番。
自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谢窈章从宫人来往相传的口中听说,除却必要的大事,她再不插手后宫诸事。
直至,那一天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