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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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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你在胡说些什么!”
冯顺仪霎时大惊失色,发出尖利刺耳的一声,向宜美人扑去,元颉一声“来人”,几个宫女连忙将她拉住,不可再往前一步。她眼里有泪光泛起,扭头向元颉戚戚诉道:“陛下,不是臣妾,臣妾、臣妾是要去拉她啊!”
元颉不置一词,又闻宜美人启口道:“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又未曾言熹姐姐推了淑姐姐,姐姐又着急什么呢?”
一番吵嚷,扰得心绪烦乱不休,谢窈章揉一揉额角,沉声道:“够了。温氏在里产子,一个个在这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
徐羡鱼抬首,目光撞上谢窈章脸容,见她颇有不耐之意,不禁起了忧心,正要开口,却瞥见她轻轻摇一摇首,示意她不要开口。
里头淑美人的嘶喊越发猛烈,谢窈章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只觉千百种不适,不禁下意识地握上元颉臂膀,方寻求到一丝支撑,元颉瞬间察觉,忙侧首道:“你也在孕中,这样的事本不该来,朕让王禹送你回去。”
谢窈章轻一咬唇,方欲拒绝,便听并不远的一句“太后驾到”,她心下一宽,颔首道:“也好。”此句说罢,谢太后已至。
谢太后慈容生威,众人一见,除却元颉与谢窈章,皆是跪拜相迎,谢太后一扫众人,先望定谢窈章道:“皇后乃有孕之人,不宜受惊扰,一切自有哀家与皇帝在,早些回去歇着罢。”
谢窈章扯了一丝端和笑意在唇角道:“臣妾亦正有此意。太医说淑美人并无大碍,不过孩子要提早降生几日,想来马上便能有好消息了。可惜了臣妾体力不支,不能伴母后陛下一并等待,这便回去,万事有劳母后与陛下了。”
谢太后应了一声,又嘱几句,便着人好生送她回去,元颉犹不放心,遣了王禹一并前往,才是作罢。
明月满殿,谢窈章草草用过晚膳,将上榻时,询过裁冰一句:“淑美人那儿可有消息了?”
她不问徐羡鱼,不问冯顺仪,只捡了淑美人来问,裁冰一怔,转瞬却会意,一壁扶了她躺下,一壁道:“烟青先前又去了一趟,说是还没生下来,小姐别急,太医未说什么,想来能够母子平安。”
谢窈章倦倦展了一卷《太平广记》道:“姑母与陛下皆在,自然要母子平安,也亏得淑美人身子调理得好,否则未必等得到回披香宫了。”
裁冰了然道:“小姐的意思是,有人从中作祟?”
“不敢笃定,大抵也有六七分的怀疑。冯氏嘴上从来没有把门的,羡鱼也是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两人要起争执很容易,可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她们一吵,温氏就正好被人推了一把?”
裁冰替她盖上被衾,半跪在榻旁,闻声续道:“奴婢不清楚冯顺仪和羡鱼小姐为何起了争端,但这么说来,确实蹊跷得很,羡鱼小姐自然不会,冯顺仪却……”
“不是她。”谢窈章翻过一页,凝了心神道,“冯氏跋扈,却不至于无知到这个地步,温氏就要生了,这时候她要是还明目张胆地加害温氏,那就是自寻死路。”
“冯顺仪近来得罪的人恐怕不少,奴婢还真想不出是谁设的局,只是这一局,不仅指向了冯顺仪,还把羡鱼小姐同您,也一并算计在里头了。”
“此局全凭造化,若是温氏身子虚上一些,母子俱亡也说不准,到时候,即便冯氏与羡鱼能撇清,也多少要受到牵连。”她心一沉,冷声道,“幸好温氏无事。冯氏死不足惜,再大的罪也与我无干,但羡鱼如若出事,我怎能心安。”
裁冰轻声一叹:“淑美人母子平安就好。可惜了冯顺仪,虽牵扯进去,却没有真正有力的证据证明是她推的淑美人,宜美人虽说看见她那时抬着手,却也不是没有可辩的余地。”
谢窈章突地一笑,濯濯望向她:“你也信她说的吗?”
裁冰讶异道:“怎么不信?宜美人那话说出来,可没有一个人说声不是,连惯来护着冯顺仪的昌贵嫔,仗着宋家与陛下宠爱声势煊赫,也不对此多置喙一句。”
谢窈章舒缓笑开,声儿潺潺如清流:“所以说,李氏就是机灵,懂得话只说一半、证只取其真,若是说多了,难免落了刻意栽赃的嫌疑,说假了,又怕他人推翻,模棱两可的一句,正好。”她一覆掌心,将书页合上道,“合宜有度,内务府的这个封号,挑的倒准,似她这个人。”
裁冰起身垂下她榻前的锦幔道:“宜美人识趣至此,那咱们便静观其变了。”
“是该静观,却终究放不下心。”隔着帐幔,谢窈章吁得一声,声也浅淡,“这件事情,既是卷了羡鱼在里,我哪里能真正放下心来?不过方才回来时,我倒遥遥地听见不知是婉才人还是卫宝林,遥遥说了句,淑美人是往羡鱼那边摔的。”
“婉才人?”裁冰挑眉嗤道,“不久前,奴婢还见她巴结着冯顺仪,这风向倒是转得快。观星台上人那么多,真要能瞧得清楚是怎么摔的,哪还须小姐费神?”
“真假如何,陛下英明,自会分辨。墙倒众人推,冯顺仪这墙倒没倒本宫不知道,可还没彻底倒下时,便上赶着往前踩上一脚,也太过心急。”
这句言毕,困意悠悠袭来,谢窈章轻打了一个哈欠,阖上双眸,轻飘飘地与裁冰撂下一句:“下去吧,披香宫那边,今夜你多盯着些。”
裁冰压手一福,低声称了是,她将琉璃灯罩罩上榻前烛台,那灼灼的光线便柔和了些许,隔了重重帐幔,透到谢窈章眼前,只剩下闪烁一星。她行过深广的殿宇,直至内殿前,烟青已在那儿等候多时。
烟青随上她的脚步道:“披香宫那儿已散了,陛下传旨,徐婕妤罚奉三月,冯顺仪罚奉三月、禁足半月,余下的……”她回头一瞟内殿之中,不闻任何动静,又见裁冰点头示意,才又续道,“余下的,着人去查。”
裁冰略一沉吟,携了她一并往外道:“知道了。你在这守着,我再去披香宫一趟,娘娘身子不便,总要有人替她看着才是,否则,他人又要闲言。“
次日曦光现时,天际绵绵地落了雨,谢窈章听得雨声醒转,甫一睁眼,便见裁冰立在榻前,恭声禀道:“娘娘,淑美人寅时三刻平安诞下一个皇子。”
谢窈章神思缓了缓,道一句“平安就好”,复又听她细细叙了一遍元颉对徐羡鱼并冯顺仪的处置,半晌,也不作声,只静静吩咐她道:“一会儿羡鱼来了,你让她把宫人留在外头,一个也别带进来,就说我昨儿走动了一番,身子不大舒坦,不想见人。”
徐羡鱼每日晨间往长寿宫请安后,总要至蓬莱宫探望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即便是今天这种天气,也不会改变分毫,更何况,有着昨日之事。果然,待徐羡鱼进得殿来,头一句便问:“姐姐让我把人都撇在外边,是有重要的事儿要说?”
“你先坐。”谢窈章一指榻边,容色如常道,“昨儿叫你跪着,膝盖一定疼,本不欲你今日过来,偏生有几句话要交代。”
徐羡鱼依着榻坐下,朝她吃吃笑道:“姐姐这儿,我从来是想来就来,你以为你不许我过来,我便当真不过来?”
“我知道。”谢窈章绷不住,兀地笑出声来,却因想起昨夜之事,到底提起神,略略敛了笑意,“虽一向知道你的性子,有什么不喜欢的也不晓得掩饰,我却不觉得,随便一句,便能引得你和冯氏争执。我问你,她到底说的什么?”
提及冯顺仪,徐羡鱼自是嗤之以鼻:“还不是寻常那些,听多了就腻味,姐姐晓得,我懒得搭理她,左不过昨儿那话过分了些,实在忍不住罢了。”
谢窈章推了一碟糖莲子过她面前,垂睫轻道:“冯氏闹腾惯了,什么话不曾说过,你虽不怎么沉得住气,却不是不懂事之人,我一想,便是奇怪。”
徐羡鱼往口中塞了颗糖莲子,闷闷应道:“本是好好的说着话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便说到淑美人头上,冯氏便提了句,孕妇生子时凶险,什么坏事儿都有,听得淑美人的脸煞白煞白的,我本要斥她,却向晚姐姐拉住,她好言好语说了冯氏几句,岂料冯氏说向晚姐姐的娘就是生她时候才血崩没的,也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我,我——”
“你便忍不住,同她吵了起来?”谢窈章睨她一眼,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假意责她一句,“从小就是这般,一昧护着身边的人,也不晓得压一压气。”
徐羡鱼一吐舌尖,无奈道:“哪里能忍?从前在宫外,那么多和咱们吵嘴的,都不曾输过谁,区区一个冯氏,我可不要相让。”
谢窈章唇一弯,想笑她却终是忍住:“罢了,还说不得你了。不过既是被罚了三月俸,那就好好长长记性,别总长不大。”
“啊,我正要与姐姐说这事!”徐羡鱼弯弯眸子笑道,“姐夫罚我三月俸禄,想来这三个月来我只好在你这里蹭吃蹭喝,打打秋风了。”
“没被罚俸的时候,你也没少打秋风,我何时拒过你?”谢窈章一哂,懒懒瞥她,“这回一闹,我原以为便宜的是冯氏,那么多的人指证,却有些相互矛盾,没能定她的罪,没想到真正便宜的是你,想来我蓬莱宫的吃食,又要被搜刮上许多。”
徐羡鱼乐得前俯后仰,直呼“正是”,谢窈章宠溺地笑笑,唤剪雪进来扶她起身,又与她道:“这会儿雨不大,作为回报,你陪我出去走走罢,成日在屋子里,也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