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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母心 ...

  •   案上九瓣莲花炉间,已无轻烟袅袅自炉口泻出,谢窈章如寻常一般凝望了许久,终是浅哂:“都说心有七窍,大人的心思这么多,恐怕还不止七窍。”

      她眼波一斜,径自望了窗外如画春光,不去看他,白寻风亦只笑,犹然询她道:“娘娘究竟有何事郁结于心,以致如此之地步?”

      谢窈章的声音散在春风里,听来有略微的飘渺,她幽幽道:“算不得什么事儿,大抵是本宫自扰,大人不必挂怀。”

      “世上唯有庸人方会自扰。”白寻风一言干脆利落,接过了他的话,“微臣不觉娘娘是庸人,所以,所谓自扰,大抵也是旁人先来扰了娘娘,娘娘才思量不下。”

      谢窈章眉心一跳,话到了舌尖,仍有分毫迟疑,然则最终,还是开口与他言来:“今晨请安的时候,冯顺仪问了本宫一句话,也许是有心之语,也许是无心之言,但不管是什么,本宫确实被这句话给问住了,且连自己,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白寻风略一惊牙,转瞬即是平静:“什么话?”

      “她问本宫,本宫为天下之母,对待所有皇嗣一视同仁,但如今本宫自己亦是怀有皇嗣,等到来日儿女长成,是否会怨本宫不与他们多一些偏爱?”

      “娘娘困于此节?”白寻风呵笑一声,温润如林间松竹,“您自己的孩子,您自然能决定他们长成什么样子,何必受他人影响。”

      一言淡淡,谢窈章心间了然,却仍是摇摇头,并不十分有信心的模样:“可,身处宫廷之间,本宫并不清楚,自己的孩子能长成什么样子,本宫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他更好一些,与其他皇嗣有着哪怕一丁一点的区别。”她顿一顿,蕴上一丝苦涩笑意,“毕竟,后来冯顺仪还问本宫,本宫心中是否真正存了一视同仁的心思,而非不能做到、有失偏颇。”她眸中有着重重的疑惑,看向白寻风之时,也丝毫没有掩饰,开口一问,是问他,却也是问自己,“本宫能么?”

      白寻风眼皮一垂,静静道:“微臣不知道。”

      谢窈章展眉,轻声笑道:“大人言,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可如今,连大人这个旁观者都有不知道的东西,本宫这个当局者深陷其中,又岂会明白,又怎能超脱于外、不去理会呢?”

      他兀自沉默,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谢窈章睇他一眼,再叹道:“本宫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以同样的心去对待所有皇嗣,也不知道如此做了之后,自己的孩子是否会对我这个做母亲的生出怨恨,但是本宫清楚一件事,为人子女者,总是希望父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的。”

      可她是皇后,是一国之母,是整个大乾朝最尊贵的女子,天下百姓皆是元颉与她的子民,她要顾及的实在是太多,多到连能否多疼爱自己亲生的子女一些,也要思量许多。

      为上位者,总有许多不得已的事,她出身世家,向来都明白,却直到自己登上至高之处,才逐渐地真切感受。

      那是她不可避免的无奈。

      “大人,本宫可以么?”她声如梦呓,飘忽至极,于长久的沉寂后,再度响在了他耳边,她重复道,“真的可以么?”

      白寻风静静地听着,却久久没有言语,在谢窈章身边已有数月,他很少见她有这样不能笃定的时候,她声音也轻,甚至可言之为虚弱,仿若一片剔透的琉璃,不经意地触碰,便会即刻碎去,他不由生出些许抑郁——原来她也是会无助的。

      冯顺仪的一席话,本可以不去理会,谢窈章却执念太深,终究自苦,白寻风动一动唇,有千百句言语可以劝慰,临了,却不过道:“娘娘执着如此,微臣却真的不知道,微臣惭愧。”

      他抬眸看她,再添后话,声音低沉:“但微臣也知道一件事,娘娘是人,而并非神佛,是人,则有私欲、有喜恶,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窈章纤长的指尖徐徐绻起,揪住裙裾一角,折出密密的皱褶,如她心间越积越多的心事,纠缠不休,闻声,她心念一动,却犹豫道:“本宫贵为中宫,若是凭一己私欲而行事,恐怕会惹旁人诸多碎语。”

      白寻风反问她道:“微臣说过,娘娘是人,不是神佛,既然是人,又如何能做到无偏无倚呢?”

      “大人的意思是……”谢窈章仍被浓浓的不确定所纠缠,眼波也迷蒙如许,“一切所行,只需跟从本宫的心么?”

      “正是。”白寻风朗朗而应,心间也似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一般轻快,“娘娘是人,所以从心即可,不必强求。”

      他目光灼灼望了过去,正视着谢窈章的眼眸:“如果凡事皆要受得束缚,能够以同样的规矩去衡量世人,那么娘娘也不是凡人,而是明德殿中一尊慈眉善目高高在上的佛像了。”

      “所以,”他一拂袖,躬身启口,以眼尾余光觑着她的神色道,“娘娘只需凭了心意去行事,喜好也好,厌恶也罢,但凡您所想,自有您自己的道理,您自放手去做便是,必要的时候,再观察圣上的意思即可,若要真正公正平等,谁也做不到。”他又笑,“若世上皆公正平等,那么何来皇室、贵族、平民、贱奴之分,又何来这三六九等不可违抗的阶级之别,又何来陛下与娘娘?”

      他垂下首,再不去望她:“还请娘娘记住,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却也是人,而不是神佛,所以即便有分毫的偏好,也是情理之内的事,并无人有资格怪罪,因为众生皆是人,您虽执行着万千规矩,却也在世人之列,人最重的,便是一个情字。”

      言及此,他再一叩首道:“微臣告退。”

      “去罢。”谢窈章轻一吁兰息,企图借此挥散胸臆间的压抑,她笑一笑,眉目端丽宁和,与平时无异,“今日,多谢大人开解。”

      “心病亦是病,微臣医人,亦要医心,才不负己心。微臣只希望娘娘记住今日的话,切莫将自己置身世人之外,去苦苦追求那些不必要的准则。”

      谢窈章雪颔一低,慵然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人妙手仁心,毋论医人医心皆是医术高超,既是尽心为本宫,本宫自当不负大人一片苦心。”

      白寻风释然而笑:“如此,微臣当真告退。”

      他挺直了脊梁起身,径自离去,唯余一个孤寂的背影落在眼底,裁冰望着他出了殿门,甫是低声开口,言语间笑音颇浓:“白大人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不擅辞令,不成想偶尔多言一二,竟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真叫人刮目相看。”

      谢窈章抬指揉一揉眉心,娓娓道:“正因为平常不多话,偶然间说出来时,才是一字千金,教人不得不信服。”说着缓缓立起了身,侧首笑睨她道,“走吧,有些日子没有去长寿宫给姑母请安了,我如今有了身孕,也该让姑母一并欢喜欢喜。”

      清音散在暖风里,渐渐地不为人所闻,庭院外,肩舆早已备下,谢窈章在裁冰搀扶下坐了上去,往长寿宫去。宫墙两侧春意正闹,恰如乾宫之中妃嫔们的人生,正值盛时,好似永远也没有开到荼蘼春色尽的时候,她们以青春年华为注,互相争夺着权力或宠爱,企图占尽宫闱之中所有春光,获得帝王至深的青睐,这其中也包括着她,而她的期盼,是为永远地屹立在他身边,陪伴他走这漫漫孤寂的帝王之路。

      人活一世,各有所求罢了。

      自有孕之后,谢窈章再不动针凿女工之物,就连蓬莱宫中旁处,离开了她眼前,也不见了剪刀、针线等器具,只恐犯了民间的忌讳,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会有缺陷。于是每逢谢府女眷进宫的日子,哥舒氏总要带了许多做好的婴儿衣裳,从大到小、从外到里,无一落下,起初还只是适合刚出生的孩子穿的大小,到了后来,竟做的越来越大。谢窈章总笑母亲操劳过度,宫中尚衣局为孩子做的衣裳已是极多,再加上哥舒氏亲自动手,哪里能穿得了这么多,哥舒氏却不以为然,言她眼皮子浅,目光放得不够长远,又嗔她道:“你懂什么,孩子出生后长得快得很,没几天的功夫就变了个模样,你一不留神,衣服就嫌小,我这是全面地考虑了一番,生怕委屈了我那未出世的外孙,我若不上点心,回头你怪的可就是我。”

      如此,谢窈章也便由着母亲的意思,任她隔些日子便送些衣物来,又一一让人收好,久而久之,昭阳殿内殿之中硬生生堆了许多,就连元颉见了,也不由感慨岳母贴心。

      谢窈章私下与他说笑时便道:“我瞧着这些衣裳都够孩子穿到三五岁了,按着娘的意思,尚衣局有好几年不用忙活。”

      元颉却不允道:“尚衣局不忙活,岂不是要教朕的皇子穿旧衣?这可万万不能,罢了,儿活一百岁,长忧九十九,都说隔代亲,岳母要操心,便由着她去罢,总归都是一片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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