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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独夫 ...

  •   庭外春好,和风也轻,拂得殿中轻卷的珠帘窸窣地响,谢窈章入了花厅,却再无心情去做其他事,只临了窗而坐,久久不语。

      自昨日察出有孕后,昭阳殿里已不再燃香,唯有花香幽幽自外透了进来,被风一吹散,唯余极清淡的一缕,谢窈章闭一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胸腔中浊气散去些许,不似先前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隔了帘,宫人躬着身来禀报,身影模模糊糊的一片:“娘娘,白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谢窈章蹙一蹙眉,本能地想到昨夜初服用安胎药时满口的苦涩,顿时勾起了不愉快的记忆,心底下意识地抗拒着白寻风,以免送来更多的药方,裁冰明眼窥见她面色,又想先前冯顺仪的挑衅,连忙体恤道:“小姐今日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若不想见,奴婢便说您累了,让白太医先回去。”

      “不必。”谢窈章摇首止去,缓缓睁开了眼,“该请脉的时候,还是要按时请的,这是每日例行之事,无须改去。再者,你倘使轻言一句累,又要引了旁人颇多揣测,以为本宫身子不适,越是不适,才越要请太医呢。”

      她一言说的明了,裁冰向来知她心意,自然颔首,于是扬声道一句“宣”,自又含笑唤了宫人为白寻风备下茶水。

      白寻风低首而入,并不敢抬首四处环顾,至得谢窈章跟前,甫是撩袍叩首:“微臣给娘娘请安。”

      谢窈章抬目瞟他一眼,道:“起了罢。从前就劳烦大人,如今本宫有孕,更是要令大人辛苦百倍,说来也惭愧。”

      “娘娘慈惠。”白寻风半起了身,于她腕上搭了锦帕,一壁低头合上了药箱,“照料娘娘凤体本是微臣本分,这一声辛苦,微臣实在不敢当。”

      一是无话,他说着,指尖也按在锦帕之上,为她细细把脉,须臾,才是一欠身道:“娘娘一切无碍,腹中皇嗣亦是康健至极。”

      “有劳大人了。”谢窈章颔一颔首,又赐了他座,白寻风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又听她微微笑道,“本宫今日觉着嘴里苦的很,大抵是昨儿喝了那安胎药还未曾缓了过来,不知大人可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本宫好过些许?”

      白寻风正襟危坐,温声应她道:“若换了寻常时候,最普通的法子便是在吃药之时备上一些蜜饯,待得吃完药后嚼上几颗,能化解口中的苦意,然则娘娘有孕,蜜饯不宜多食,依微臣看,最好不食,多苦的药味在嘴里也罢,忍一忍便过去了。”

      谢窈章轻一声嗤笑,眸光蓁蓁望他道:“当真是极好的法子,无物可同食,自然不损安胎药的药效,也少了大人一番功夫,可以去清闲清闲。”她话锋一转,“白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堂堂太医院御医,还真会给自己寻了借口偷懒。”

      白寻风静默垂眼,轻道:“良药苦口,这样的道理,娘娘一定比微臣清楚,又何必来向微臣寻求什么缓解苦味之法。”

      他声音淡淡,非询问的语气,谢窈章不禁失笑,道:“白大人真是个严厉的医者。”

      白寻风却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娘娘为后,乃君侧第一人,亦是如此,‘严厉’二字,算是真言,微臣勉强谢受。”

      言语间虽见恭谦,然则仔细一听,仍是蕴了孤高桀骜之意,谢窈章不禁想起头一回见他,长寿宫中,他遽尔破门而来,为谢太后之病与她相争不下,言辞振振,分毫不让,甚至以命作赌,教她平添震撼。

      “大人还是位特别的臣子。”她眉头一舒,也随性与他道起旧事,“后宫不乏挑衅之事,然而被臣子冒犯,本宫也还是第一次,旁的大臣见了陛下与本宫,皆是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见了大人,本宫才知朝中竟还有这等不羁之人。”

      这样不羁的人,竟被元颉调遣到了她的身边,这让她感到不安与惶恐。白寻风身上有傲气,以至于让人觉着不能掌握于手,这样的人,就像以剑双刃,用得好是一把锋利的武器,是一个极好的助力,然而用得不好,却也有可能伤及自身,成为催命的符咒,而她于此,自问是没有丝毫信心的。

      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便等于寻到了他的软肋,她却不知,白寻风到底想要什么。

      存一条命,挽他人命,再添一世清名。

      听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三样东西,却让人捉摸不透,在这座波谲云诡的宫廷里,他唯有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才能得到想要拥有的一切,谢窈章不屑于用他的命去控制他,她也控制不住,白寻风这样的人,连命都敢拿来立下保证,岂会贪生怕死?

      他还要挽救他人的性命。

      为医者,妙手回春,能将病痛抚平,能将死亡延迟。但在乾宫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很多人是救不了、不能救的。

      而他却想所有人都活。

      是悲悯,亦是一种无奈,明知不能实现,却还存在于心间,他不存过多的希望,她也根本就无从下手。

      最后一样,一世清名。

      何谓一世清名?

      于他,是救死扶伤、鞠躬尽瘁?

      不,都不是。身处内廷之中,所谓的清名,需孤洁一世,不与人结党、不依靠任何人。

      他要做个独夫,除却帝王,无人能操他生死,无人能掌他生杀。

      如此之人,放眼后宫嫔御,谁敢放心用他,他又能真正忠诚于谁?

      后来,谢窈章也曾遣人去暗自打听,得知他每日来往皆是孤身一人,从不与他人过多交往,自元颉派他至蓬莱宫专门照料她身子之后,更是几乎不为其他妃嫔看病请脉,好似专注心力于她一人,无半点假意,才有了最初一点渺茫的信任,尝试着逐渐相信他这个人,即便不能真正为己所用,也好过从一开始便互相背叛,连一丝可能也即刻扼杀。

      其实,无真心相较,何来假意之名?

      她只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也不愿辜负元颉的心意。

      “微臣并不知娘娘是讽是赞。”神思一漾,再有声息,是出自白寻风的,他抿一口茶水,开口续道,“但娘娘一字一句,确是微臣所行,所以,”他语声微微一顿,略抬了眼,道,“无论是何,微臣皆认。”

      长廊下,莺声倦倦,谢窈章闻声,竟是一笑缄默。有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正值宫人端了安胎药上来,甜白瓷碗中,乌沉沉的一片,教人一望即生不悦。

      药味刺鼻,越是近了前来,那气息越是浓烈,谢窈章皱着眉别开螓首,纤手捏住了鼻尖,唯恐多闻见那气味,才试着稍稍挪开一些,腹内便翻江倒海地翻腾起来,几乎要反胃而出。

      白寻风尽收眼底,却是道:“娘娘,该喝安胎药了。”

      谢窈章捂住嘴,强自压下不快转头看他,望见他眸中坚决至极,不容反驳,分明可以拒绝,心端却莫名地软了一软,飞快地接过烟青递来的安胎药,不多看一眼便饮了下去。

      苦涩的汁液流过喉咙,她差一点又要吐了出来,白寻风又低低一声,在旁提醒道:“良药苦口,娘娘即便不为自己,也为腹中皇嗣,也为陛下。”

      皇嗣、陛下,这无非是如今的谢窈章最在意的东西,远远胜过她自己,他竟一一明晰。

      有这样的一句,谢窈章自是不再犹豫,忍住即将翻涌的千百种不适将药汁吞咽了下去,没一会儿便是一饮而尽。

      喝完安胎药,那股药味却还萦绕在口中,谢窈章匆匆将药碗交与烟青,又连忙取了清水漱口,才勉强舒适一些。

      烟青也知晓她厌烦,压手一福,即是退了出去。

      谢窈章取了锦帕拭一拭唇角,这才重新望向白寻风,话音艰涩:“良药苦口……白大人拟的药方所煎出来的药,果然比旁人开的药苦涩百倍,想来其效力也胜于其他药百倍。”

      “微臣不敢狂妄”白寻风歉然一笑,又徐徐道,“娘娘言微臣是个严厉的医者,在微臣看来,娘娘也不是个听话的病人。”

      谢窈章淡淡一笑:“让大人见笑。”

      白寻风沉默,又执盏啜饮了一口,许久,他目光落在谢窈章脸上:“娘娘一向沉稳,喜怒不见于色,即便不喜这药,也未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今日却叫微臣意外。”他一喟,道:“娘娘今日大抵有心事,微臣从进来之时,便发现您面色并不好,像是郁结于心、不得纾解。”

      谢窈章自鼻间溢出一笑,轻轻道:“并无,恐怕是大人多心了,本宫确是厌恶这药至极,喝上一口便觉似要了自己半条命。”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白寻风置下一言,带三分笑意看她,他眼神与寻常无异,谢窈章却觉,那似乎能够洞悉人心,他笑道,“有或没有,娘娘这个局中人未必得知,反而微臣这个旁观者,能看得更为真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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