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华录》君如惜

40、恩泽

　　声音霍然响起在大殿之中，众人不意她会于此时忽然开口，不由惊了一惊，谢窈章正是转身欲归内殿，乍听她开口，也不由回首，目光定定凝睇而去。

　　无心之言，竟字字诛心！

　　庄贵嫔面上已现不悦之态，蹙眉呵斥道：“冯顺仪说的这是什么话，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福泽万方，所出皇嗣自也能识得大体，不起怨怼之思！”

　　她向来端庄沉稳，能服众人，此言一出，诸妃嫔皆是停住了脚步，就连冯顺仪自己也不禁心头一震，起了几分畏惧之意，遂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昌贵嫔，想寻求一点提醒与帮助，却见昌贵嫔径自垂着眼，意态闲闲品着茶，却并不望她一眼。

　　冯顺仪顿生焦急之意，却见众人目光俱是集中在她身上，期待着她下一句话出口，深觉再不能闭口不言，心下一横，仰首横眉对道：“臣妾所询乃皇后娘娘，贵嫔娘娘一不为皇后娘娘腹中皇嗣，二不为其之母，如何能得知？”

　　“顺仪好大的胆子。”再有责声响来，却是来自懿贵嫔，她眉心微微皱起，眸中满是不满之意，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难以硬下语气，“皇后娘娘如何，未来的皇嗣如何，不是你该问询的话，你本逾越，再与庄贵嫔多言，便是失了本分了。”

　　“冯顺仪心直口快，有不解之处即是相询，不算逾越吧？”昌贵嫔兀地搁下了茶盏，一笑自有艳色横生，“正好，冯顺仪问的，本宫也很想知道呢。”

　　“昌姐姐——”懿贵嫔眼波一动，望向她的目光大有不赞同的意思。

　　但以昌贵嫔的性子，一向是除却元颉与谢太后之外谁的账都不买，即便懿贵嫔开口也是无用，冯顺仪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开口，气焰更是高涨，娇艳的脸孔一扬，直直看向谢窈章道：“臣妾心中有惑，还请皇后娘娘为臣妾一解！”

　　谢窈章由裁冰扶着重新坐下，一振如云广袖，淡漠望她道：“本宫之子，亦是天下之子，自然应当同视，待他长成晓事，本宫亦会教他世间诸理，不教他心间平添嫉恨怨恨之感。”

　　冯顺仪幽幽一笑，余光一瞥，正对上昌贵嫔许可的神色，越发大胆言来：“皇后娘娘自认贤德，能教好皇嗣，臣妾相信，只是，即便来日您腹中皇嗣不怨，其他皇嗣可会生怨？毕竟不是您所出，难免自伤身世。”她顿一顿，语气更加轻快，“臣妾还有一问，所谓一视同仁，又该如何衡量？”

　　“无论何人所出，皆为陛下子女、天潢贵胄，生于皇家，旁人求不得的金尊玉贵，还有何处可怨？”谢窈章扬眉，嗤声而笑，略一停，再出声道，“一视同仁与否，后宫众人千百只眼在看，如何不知？”

　　“眼睛亦有看不到的地方。”冯顺仪巧笑一声，言辞振振道，“譬如蓬莱宫高墙之内，又岂是我等能够窥伺，譬如娘娘心间，又岂是我等可以探知？娘娘的心思，臣妾琢磨不透啊，若是娘娘暗自偏心，谁又知道，只能自怨自艾不是娘娘所出，得不到娘娘的青眼罢了……”

　　徐羡鱼打断她话，语气颇为不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顺仪骤然被她打断，顿生一怔，却极快地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朝她一欠身，唇角笑意更添：“徐婕妤不明白臣妾的意思，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谁不知道您膝下并无皇嗣，无须去操心这些个事，二来么……”她眼中的笑意越加诡异，轻声凑到徐羡鱼耳边道，“皇后娘娘与徐婕妤如同亲生姐妹，徐婕妤的孩子，自然与皇后娘娘自己所出无异，哪里用得着像别的妃嫔所出的皇嗣一般去担心皇后娘娘不疼爱自个儿呢，您说是么？”

　　“你！”纵是徐羡鱼一贯伶牙俐齿，也禁不住她这么直白的讽刺，悻悻一声，即是气得缄口，一扭头唤谢窈章道，“姐姐——”

　　谢窈章却不应她，只对着冯顺仪平心静气道：“依着冯顺仪的意思，是在质疑本宫了？”

　　“臣妾怎敢。”冯顺仪含笑而答，应得干脆至极，“只是心中实在疑惑，不得不问罢了！”

　　谢窈章眸中蕴起森凉的冷意，轻笑一声，道：“再不敢，也已经做了，下回不必再言这二字。且，你既难以窥得本宫心思，又从何质疑本宫不能待众皇嗣一视同仁？当真无稽之谈。”

　　冯顺仪谦卑地笑，语气却分毫不让：“有或没有，最清楚的人是娘娘，臣妾岂能揣测。但请娘娘扪心自问，自己心中是否存了一视同仁的心思，还是不能做到、有失偏颇？”

　　一问再起。

　　庄贵嫔嫌弃似的一挥绢子，不愿去看她，只侧首对下首的懿贵嫔道：“本宫听着冯顺仪这意思，可就奇怪了，一会儿生怕皇后娘娘所出的皇嗣怨怼，一会儿又怕旁人所出的皇嗣怨怼，倒说得皇后娘娘一视同仁也不是，多疼爱些自己的孩子也不是了。”

　　冯顺仪吃吃一笑道：“一视同仁也好，不能做到也罢，都取决于皇后娘娘自己的心，娘娘心中公正，自然一切皆正，臣妾也不过是想要句准话罢了，省得以后有了孩子，孩子想与中宫所出的皇嗣亲近些也不成，即便皇后娘娘一视同仁，臣妾也担心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不是皇后娘娘亲生，又哪里敢同嫡子嫡女享受一样的宠爱。”

　　庄贵嫔略抬了眼，冷笑道：“本宫可算是听出来了，冯顺仪心疼孩子，未雨绸缪，心疼到连皇后娘娘也不敢相信呢。”

　　“可不是么。”冯顺仪点头，“娘娘为人母者，自然更是清楚，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什么都会操心，臣妾也是想到来日。臣妾想，娘娘也希望大皇子能受到皇后娘娘的疼爱多些罢？”

　　“那是自然。”庄贵嫔开口，声音却是冷漠至极的，“然则本宫也相信，皇后娘娘乃天下之母，最是公正，不会有所偏向，无论是对自己所出的孩子、本宫的大皇子，抑或来日你的孩子。”

　　冯顺仪轻轻一笑，眉飞色舞道：“娘娘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庄贵嫔淡淡相答，复带了几分试探，“怎么，顺仪质疑完皇后娘娘，又要来质疑本宫了么？”

　　冯顺仪一抿唇，道：“臣妾不敢。”

　　庄贵嫔淡淡一哂，静默端起茶盏：“既然不敢，那么一切忧虑，等你有了孩子再言罢。”

　　“冯顺仪。”冯顺仪犹自忿忿，忽闻谢窈章出声唤她，不带分毫情绪，“你今日所行，委实是逾越了，庄贵嫔乃正三品贵嫔、又是皇长子生母，你一介顺仪，怎可与之相较？”

　　昌贵嫔眼风一斜，懒散笑道：“听见没有，皇后娘娘的教诲，冯妹妹还不快些记下？”

　　谢窈章略打量她一眼，一句话道得意味不明：“本宫险些忘了，冯顺仪一向与昌姐姐走得近，想来昌姐姐让记下的事情，应当都能记下了。”

　　“是。”冯顺仪眸光一黯，咬着唇躬下了身，却仍旧有些不甘，她霍然抬首，灼灼逼视着谢窈章道，“皇后娘娘敢不敢对天起誓，对所有妃嫔所出子女一视同仁——”

　　她声音尖利，似一把钝钝的刀刃，于纸张纸上划出刺耳的声，谢窈章眉心一跳，沉声咬下一句：“本宫不敢。”

　　“人无完人。”她往身后座椅微微一靠，徐声续道，“本宫自问并非圣人，做不到无喜无怒，但身为一国之后，照拂每个皇嗣原是本分，定会尽心尽力，至于能否一视同仁，本宫自己也难以与诸位一个准话，人总要有情绪，有时喜爱，有时厌恶，于某人喜爱，于另一人厌恶，本宫亦不例外，况且世事无常，来日之事，谁又能肯定，冯顺仪要本宫起誓，本宫不敢，因本宫不是神算，岂知来日！”

　　尾音一扬，诸人皆是听清，谢窈章一抚心口，平了平气又道：“此般应答，不知冯顺仪满意与否？”

　　中宫这样问来，可见是当真动了气，冯顺仪环顾周遭，见昌贵嫔又复沉寂，遂头一低，再不敢多话，只不情不愿地跪下，道：“臣妾知罪。”

　　“知罪？”谢窈章呵笑一声，“你知的什么罪？”

　　冯顺仪急急道：“臣妾罪在、罪在……”

　　却再也说不出来。

　　谢窈章也懒得与她计较，只悠悠道：“连罪在何处都说不清楚，可见是还不知不明了。罢了，先前冯顺仪可是口口声声的说了，心中有惑，不得不解，寻求解惑而已，何来的罪。”

　　冯顺仪跪伏在地上，心中有千百个不忿，却仍旧不愿意承认，奈何谢窈章不叫起，也不能起来，只连连叩首：“谢娘娘恩典。”

　　“冯顺仪。”谢窈章抬眼瞟她一眼，并没有唤她起来的意思，冯顺仪背脊正要直起，却又硬生生地重新逼着自己再次弯下。

　　“你虽无罪，今日却也太过莽撞了，失了妃嫔应有的分寸。”

　　冯顺仪连忙称是，谢窈章又道：“说到底，也是你心中急躁的缘故，这天儿眼瞅着越发热了，若是心不静，人也不舒坦，恐怕更是烦躁，不能安心侍奉陛下，本宫忖着，让你去明德殿跪上半日、抄抄佛经，将心静下才好，你且去罢。”

　　冯顺仪手心已出了一层汗，闻声如释重负，思量着去明德殿跪拜礼佛也无人监督，便要应下，却再闻后头一句道：“佛经百卷，三日后交与本宫，尽数抄全，心自然也能静下了。”

　　再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谢窈章已起身，与众人道：“跪安罢。”

　　“臣妾等告退——”

　　宫苑中春光如许，甫出了蓬莱宫宫门一段距离，冯顺仪已匆匆追上了昌贵嫔的轿撵，昌贵嫔眼风俏丽如此节春色，向她一瞥，千娇百媚地笑：“今日有劳妹妹了。”

　　“为娘娘做事，臣妾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冯顺仪一改在谢窈章跟前的嚣张，乖顺如一只被巡抚的猫儿，笑得谄媚至极，她近了轿边，道，“皇后连起誓都不敢，可见是当真心虚了。”

　　昌贵嫔舒眉道：“不管她敢不敢，今日你这番动作，也能将她气得不轻了。”

　　冯顺仪愈发眉开眼笑：“臣妾瞧着皇后的模样，竟是无动于衷……”

　　“哪能呀。”昌贵嫔冷哼一声，“皇后最是虚伪，从来不露半点情绪，本宫就不信她心里不挣扎一番。”

　　“娘娘睿智！”冯顺仪更是恭敬，试探着道，“那明德殿抄佛经的事……”

　　昌贵嫔明艳的脸孔霎时一板，添了几分寒凉之色，她手一撤，垂下轿帘道：“这样的事何须来问本宫，皇后罚的是你，自然是你自己去。”音落，又唤轿宫人快些，再不理会冯顺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