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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福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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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此言虽未道明,却隐隐有些刁难的意味,谢太后忧怀谢窈章,却不好太过明显,索性再度端了茶盏,徐徐品起茶来。
众人俱是察觉了气氛的微妙,谢窈章身边的吴氏更是下意识地挪了挪步子,离她更远了些,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回陛下。”谢窈章一沉心绪,开口琅琅道,“此句与寻常不同,是因臣女私心。”
“私心?” 皇帝朗声一笑,道,“说来听听。”
“是。”谢窈章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转瞬如常,“臣女揣着,往常的颂词陛下与太后已听腻了,且人人皆祝,不缺臣女这一份,而长乐——”她端端跪拜下去,“这声长乐说的人少,也不足万福吉祥金贵,可臣女想,人活一世,若无喜乐,何来万岁千岁?”
一声反问堪堪出口,谢窈章只觉自己掌心已出了涔涔冷汗,不待皇帝再言,又续道:“且,陛下为江山社稷之主,太后娘娘母仪天下,世人只知您二人尊贵无匹、荣华不尽,又何曾想过这富贵荣华背后是何滋味?人尽皆知,臣女乃太后娘娘从侄,同出谢门,臣女为小辈,自然希望家中姑母能够万事顺遂、凤体康健,是为私心;而陛下为明君,您长乐,天下方定,百姓方安,众生方乐,臣女为王臣,也得享恩泽,此亦为私心。”声一顿,她深深吸一口气道,“臣女再斗胆问陛下一句,生无喜乐,万岁千岁要来又有何用?故而,比之万福吉祥,臣女更期陛下与太后能够真如臣女所言,长乐无极。”
洋洋洒洒一席话,最后一字落下,谢窈章郑重叩首,以额贴地,春寒料峭,地面凉意横生,她脑海中万事掠过,陈析了利弊,一颗心已彻底沉了下去。
先前未曾想过皇帝会突然发难,骤然如此,她只顾机变以全谢氏体面,忘却了要掩锋芒,恐怕愈发要惹皇帝厌恶了。
良久,听到的却是谢太后一声:“放肆。”
殿堂空阔,有风徐徐而来,无声地爬上谢窈章背脊,谢太后声音如旧沉沉,听不出喜怒来。
谢窈章知她言下意,是告诫她要恭顺,正欲顺其心思开口,忽而转念一思,先前真性已露,再做婉转反而引人生疑,落了刻意之实,索性决定一错到底,顺从心思一回,遂轻吁道:“臣女肺腑之言,不知何错之有。”
这话生生逆了谢太后的意思,大有豁出去要落选之势,谢太后气结,睨她一眼不愿再说,久不发话的皇帝却道:“话虽大胆,却也新鲜,起来吧。”
一句“起来”,轻飘飘地落入谢窈章耳朵里,皇帝语气如常,仿佛先前发问的不是他,谢窈章跪了多时,腿脚已略微发麻,一壁道着“谢陛下”,一壁挺直身子站了起来。
谢声才落,便被内监尖锐的嗓音淹没了下去,吴氏已巧笑着脱列而出、依矩跪拜。
今日要看的不过六人,自不同往常选秀那般需挑上一整日,出长寿宫时,旭日正尽数升起,朝霞万里,华彩绚丽,谢窈章神思恍惚,此般美景也无心去看,徐羡鱼与她说着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徐羡鱼小女儿脾气上来,正要怨她,却见皇帝的轿撵出了仪门,忙拉着她一起跪下。
是时和风正熏人,不知从哪卷来一方雪白,轻轻落在了皇撵前,挡住了去路,于姹紫嫣红的春光中分外刺目。
谢窈章眸光触及,脑子里轰然一声。
锦帕!
来不及去拾,轿撵已停下,内侍首领王禹挥一挥手,便有小太监去捡来。
王禹靠近撵旁,说了几句,但听得里边“唔”了一声,随后,一截玄色暗龙纹的衣袖自里伸了出来,他忙将锦帕奉上。
他瞟过一眼,那帕子以江淮一带产的雪缎裁就,无花无饰,素净得很,独独绣了一阙词,他往日伺候皇帝读书,也通些笔墨,瞧了头两句,认出是宋时姜夔的《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想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一瞬的功夫,即见皇帝重新将锦帕递至他跟前,吩咐也一并入了耳:“还与谢家小姐。”
王禹心中纳闷他如何笃定锦帕是谢窈章的,却不敢多问,几步小跑,到得谢窈章身旁,口上问过了礼,笑道:“这方锦帕可是谢四小姐的?陛下教咱家送来,您可瞧一眼罢。”
谢窈章未见皇帝动怒,一早舒了口气,此时见他来,和声笑应:“正是。”一壁扬手接了锦帕,妥帖收好,一壁颔首作了谢意,“有劳王公公了。”
“哪的话。”王禹哪敢坦然应她的谢,“本就是奴才的本分,谢四小姐无须言谢,既无旁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皇帝轿撵尚在一旁,谢窈章亦本无事,自不会留他,只客气道:“公公慢走。”
宫道间静得恍如只听得见风过的声音,轿撵渐行渐远,好半晌,谢窈章才抬首,徐羡鱼已先起身,见她动也不动,连伸手搡一搡她:“姐姐?”
一语甫惊,谢窈章猛一回神,借着她的力缓缓起来,抬手拂去裙上尘,望着她煦然一笑:“走吧。”
“嗯!”徐羡鱼声儿脆脆,挽过她臂膀道,“先前我怎么叫姐姐都不应,可吓坏了,还以为姐姐被之前的阵仗吓到了……谁知道那帕子会突然飘出去,幸好陛下没生气。”
谢窈章轻笑:“若真生气了倒好。”
“怎会?”徐羡鱼反问,“生气了才怕人呢,书上不是说什么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无奈打断了她的话,谢窈章悠悠一叹,思绪也渐远。
若皇帝真生气,反倒喜怒皆显,容易看透,可他今日的态度,却教她弄不清了。
“羡鱼。”她低唤一声,宽慰似的拍拍徐羡鱼的手,“没事。”
徐羡鱼笑眼弯弯如月,偏首向她:“我知道没事。”想一想,又添道,“有姐姐在,我便不会有事。”
“羡鱼妹妹,你这话,置子卿于何地!”
斜刺里忽而窜入一把清朗嗓音,有男子声来,冽如剑锋出鞘。二人一看,才发现不觉间已行至内廷前朝交界处的永泰门处,说话的男子,一身藏蓝锦袍,剑眉星目,正迎面行来。
“昀哥哥,你又取笑我,我才不依。”徐羡鱼脸庞煞红,似飞霞映雪,狠狠瞪他一眼,跺着脚一副气极了的模样,虽是与他说着,眸光却不住地往他身后的青衣男子处瞟,待其走近,霎时雀跃,飞快扑至其怀中,“子卿!”
谢窈章缓步上前,朝蓝衣男子一颔首,这才笑唤:“表哥。”
哥舒昀拍一拍她肩,不多言语,目光却瞧见徐羡鱼那头,一扬下巴,满脸的鄙夷:“这个羡鱼,每回见着我都是要撕了我的样子,见着子卿可算像个姑娘了,啧啧,不容易……”
来人正是谢窈章母家表兄哥舒昀,乃她舅父之子,入仕未久,便任翊卫中郎将一职,正是春风得意时。谢窈章上无亲兄,唯有一弟谢焕章,自小羡慕旁人有兄长,便去了堂表之别,把哥舒昀并堂兄谢豫章作亲兄看待,再添一个徐羡鱼,几人间甚至比年岁相差数岁的谢焕章还要亲上几许,而那青衣男子,便是哥舒昀口中的子卿了。
卫子卿祖上也曾显赫一时,前朝开始却逐渐式微,不比从前,及大乾开朝,族中又次第有人入仕,至延光年间,卫子卿族叔卫晟官至刑部尚书,这个没落已久的家族才重新盛起,而卫子卿,便是卫氏这一辈里最为出色的子孙,因与哥舒昀志趣相投,又进而识得谢窈章、徐羡鱼二人,甚至还将徐羡鱼的少女春心也一并虏获了去。
谢窈章亦望过一眼,正及卫子卿温润眉目,卫子卿见她看来,连抱之一笑,似有日光流入眸中,倾泻万般温柔——只一眼,便知是个好男子。
这样的卫子卿,不怪羡鱼喜欢,也委实是可托付终生的。
“怪不得羡鱼。”她收回目光,戏谑道,“子卿哥哥除却公事,所有时光皆付与她,陪她玩乐、共她欢喜,换作是你,你做得到?况且——”
她瞟一瞟哥舒昀,笑而不言。
“况且什么?”哥舒昀察觉到她的不怀好意,连忙追问。
“况且羡鱼自小没有母亲,所以更偏好像子卿哥哥这般温润如玉、体贴入微的男子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温润如玉?”哥舒昀蹙眉,对于她的答案十分不满,沉下脸正色道,“阿窈,妄我拿你当亲妹妹,太让我失望了。”
谢窈章摇首,促狭笑道:“表哥和子卿哥哥本就不一样,羡鱼如我妹,亦如你妹,你自有你的好,同子卿哥哥相较什么?在未来表嫂眼里,哥哥也定是最体贴入微的人呢。”
哥舒昀轻轻弹一弹她额角:“这话还算入耳。”说罢转首,向卫子卿道,“走了,边走边同她腻歪,在这儿教人看见了笑话,徐家小姐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宫道空阔,风声也似格外明晰,哥舒昀与谢窈章行在前,与他二人隔开一段距离,这才询起她正事:“今日如何?”
谢窈章一哂:“不知。”
“怎会不知?”哥舒昀诧然,然则转瞬便是有数,“今上的心思确实难以捉摸,平日虽待我与豫章如手足,可立后一事,却从未道过只言片语。”
“你与堂兄二人,一为谢氏子,一与谢氏联系千丝万缕,自然不与你们提。”她侧首,望见他神色犹疑,不由再问,“还是说,从任何人那里,都不曾听过一星半点的风声?”
哥舒昀点头:“正是。”
“两位哥哥·日日面圣皆是如此,我今日头回见陛下,连看都没看过一眼,长什么样儿都不知,更觉不出他喜怒了。”
“往后总会知。”哥舒昀听她此言颇觉舒怀,畅然一笑,“太后总不至教你落选,是后是妃而已,若是皇后,纵不是陛下万分情愿,也多少要给太后面子,即便不是皇后,也没人敢委屈你,倒是羡鱼……”他回头看一眼,摇摇头,“傻人有傻福,羡鱼比你有福。”
她不禁失笑:“是,羡鱼比我有福。”
姻缘可主,于他们所有人而言,当真是莫大的福分。
而她的命途,一早由谢氏铺下,从来便没有退路,玉堂殿中的随心忤逆,大约已是最后的恣意。
哥舒昀听出她自伤意,忙劝慰道:“是福是祸现在说来还为时过早,究竟今日结果如何,半月后便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