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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芫花 ...

  •   许是白寻风的医术当真高明,不过数日,谢太后的病状已有了明显好转,谢窈章一颗悬起的心好歹放下了半截,在长寿宫中逢着他时,也再无那日那般针锋相对,反添了不少敬意,毕竟,一个胆敢以性命担保病者安危的太医,委实是值得人钦佩。

      然而,无论谢太后再多的嘉赞与赏赐,他也不过恭谨而谢、一笑置之,浑然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这番行径,越发让人刮目相看。

      再遇见白寻风时,是在紫宸殿,元颉宣了他来,亲口询问谢太后身体状况,彼时谢窈章侍奉在旁,为元颉抚一曲《广陵散》,两人静默相对,心通灵犀,含情脉脉时,却闻宫人通传,白寻风前来谢恩。

      外头风雪颇大,白寻风随王禹入殿来,肩上尚落了雪珠,他低着头,并未看殿中,依着规矩行过了礼,元颉甫道:“免了。”

      白寻风再一欠身,这才抬首,望见谢窈章在侧,又倾身拜道:“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万福金安。”

      “陛下已说了免,大人何必再多礼。”谢窈章莞尔一笑,唤了他起,隔了珠帘,又拨了几个音,“起来罢,陛下寻你,你回陛下的话便是。”

      元颉哂道:“你既在,他向你请安也是应当。”

      白寻风连忙道是,元颉这句落了,又再开口与他:“这几日有你照料,太后的身子已无大碍,理应重重有赏,你且说想要什么,朕自应了便是。”

      “微臣不敢。”白寻风谦和一应,眼脸垂得更低,“行医治病本是微臣本分,微臣委实不敢居功。”

      元颉倚在华座之上,锦衣貂裘,一派雍容,闻他之言,不禁轻笑:“虽是本分,可太后凤体非同一般,你为其解患,自不可就寻常而论。”

      “是。”白寻风低低答得一句,略作思量道,“其实,皇后娘娘已早有赏赐,留微臣这条命,也算是极大的恩泽了。”

      “哦?”元颉扬一扬眉,转头对上谢窈章的视线,眉眼间俱是戏谑的笑色,“朕听闻那日在长寿宫,你责罚了他?”

      谢窈章轻俏一笑,眼风睨来,无尽春意:“可不是责罚么?白太医多大的架子,来势汹汹的,当真吓到臣妾了,寻常见的人,哪个不是谦卑恭谨,白太医却是不同,委实叫臣妾惊了一惊。”

      元颉朗然而笑:“他便是这个样子,往后你见多了,便见怪不怪了。”

      白寻风不禁失笑,道:“微臣不敢。”

      “不敢?”谢窈章乌珠流盼,轻飘飘地定在他身上,“再不敢,你也已经确确实实冲撞了本宫,恃才放旷,不过也是如此,嗯?”

      一个“嗯”字,平平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白寻风沉吟一晌,并不言语,她却又道:“不过大人医者之心,本宫委实敬佩,说到底,大人也是为太后考虑,是本宫错怪了大人。”

      白寻风俯首道:“娘娘亦是出于孝顺,才过度焦灼,微臣不曾有怨。”

      “那便是了。”元颉接了话,略一扬手,示意他起身入座,“只要好生照料太后,朕准你狂、允你傲,钟溟年岁大了,这些年不及从前中用,往后太医院中,朕还得仰仗于你。”

      白寻风眼神一闪,恭谨道:“微臣只为行医治病,别无他求。”

      “你就是太清高。”元颉言简意赅地下了定论,于他的话不置可否,“但如今朝野之中,最缺少的也正是你这种人,为臣下者,若满心的功名利禄,还怎能专于政事。”

      “陛下谬赞。”白寻风并不应承,只如是一句,“臣一介御医,不敢与众大人相提并论……”

      元颉却不此般认为,字句沉重道:“御医也是官,也效忠于朝廷,效忠于朕。朝堂之上,倘使人人如你,大乾之政可清也。”言及此,他看一眼谢窈章,亦转了话锋,“罢了,你只需如你所言,安心守好本分便是,今日朕召你来,还有一事要交待。”

      “陛下有何示下,微臣必定遵从。”

      “皇后身边一直未有专门照料的太医,钟溟是院使,须四处奔走,太过分心。”元颉开门见山道来,直言起谢窈章,谢窈章突地听见,也难免意外。

      “往后,你只消为紫宸殿蓬莱宫两处请脉,除却朕与皇后太后,别人请你,都无须再去了。”

      白寻风听及这般,下意识地看向谢窈章,转瞬察觉失礼,忙是叩首:“臣遵旨。”

      “往后,便有劳白大人了。”谢窈章虽觉这消息突如其来,还是持了一贯的淡然微笑,“本宫今后康健,便全部依托与你,再无旁人。”

      白寻风凛然应得一声,又要开口言谢,却有声音更快地在外响起,是王禹在急促道:“陛下,娘娘,庄贵嫔娘娘要生了!”

      元颉顷刻间坐正了身:“怎么这么快?”话音未落,已是立起身,唤王禹进来。

      王禹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冰凉,直直钻入了心端,他道:“禀陛下,庄贵嫔晚间向太后请安,回去的路上被夜枭惊了神,动了胎气,这会儿就要生了……”

      他尚未说完,元颉已急急出去,唯剩下谢窈章与王禹白寻风二人,王禹茫然地看了谢窈章一眼,无奈道:“娘娘,这——”

      “你快些随去!”

      谢窈章打断他的话,催促着他跟上元颉,空洞的殿门开启,宫灯映衬着外头的雪光,她竟无端地觉得有些刺目,忽然间,她回首看向白寻风,口中重复着元颉先前的那一句,眼中满是迷茫。

      “怎么这么快……”

      庄贵嫔诞下孩子时,已是次日午后,麟趾宫中众人喜不自胜,只因她生下的是太康朝第一个皇子。不及一个时辰的功夫,贺喜之人已是蜂拥而至,谢窈章特意择了傍晚时分而去,来往之人才少了些。

      庄贵嫔平日里身体极好,即便是怀孕之时,也未出现过多少不适,气色一向极佳,然则生完孩子之后,还是显得虚弱至极,谢窈章不忍过多打扰,只教随行而来的白寻风顺手替她请了平安脉,随意闲话了几句,也便起身告辞。

      自入麟趾宫,白寻风一直沉默,想来还未曾习惯伺候在谢窈章身侧,夜路昏暗,宫人在前挑着橘红宫灯,谢窈章出了仪门,正要上轿,却被他突地唤住。

      她有些不解,只轻声相询,“何事?”

      白寻风静静望她,只道:“微臣有事要禀报。”

      谢窈章一瞬的怔然,向前行去,他隔了一步的距离尾随在后,听得她道:“你讲。”

      天色昏沉,冬日的夜,似乎要格外的阴森,他紧跟着她,迟疑了一瞬,终是开口:“微臣不知娘娘对臣有几分信任,但臣既已应了陛下,要照料于娘娘身侧,有些事情,只能对娘娘讲。”

      谢窈章的脚步平稳而又闲逸,轻轻笑了一声,道:“本宫也不知你到底有几分的忠心,只是太后之事,觉着你这人勉强能信,既然只能与本宫讲,那便讲罢。”

      “先前微臣奉娘娘之命,为庄贵嫔请了脉。”他的声音轻却沉重,真切地响在她耳边道,“贵嫔娘娘体内,似有用过芫花的迹象。”

      “芫花?”谢窈章闻声惊诧,“用来做什么?”

      白寻风面色一沉,似是颇为为难的神色,他左右一顾,望见四周别无他人,才压低了声音道:“《本草纲目》记载,芫花有催产之效,微臣月前曾为庄贵嫔请过脉,其胎像稳固,按理来说不当早产,如今八个月生产,应是芫花所致。”

      甬道间风紧,穿巷而过,呼啸不休,他低低言来,生生教谢窈章倒吸了口凉气。

      “你是说——”

      白寻风抬眼望她侧颜,轻吁一口气:“话不必言明,娘娘自当清楚。”

      谢窈章眉心一折,略偏了首:“那么,庄贵嫔用了芫花,可有别的作用?”

      白寻风骤然撞上她视线,心神不由一怔,飞快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道:“芫花本治子宫结块、月经不通,为孕妇禁用,非不得已之时断不可用,此行催产之效,与引产无异,庄贵嫔玉体康健,又非足月难产,实在是不必使用此药。”

      谢窈章愈往下听,笑意愈起,闻得此处,那笑间竟透出丝冷意来,她轻声道:“好一个庄贵嫔,好一个皇长子的生母!”

      清音如冰珠落下,滚动在白寻风耳边,竟叫他也一并发寒,他声音越低,静静道:“庄贵嫔为夺皇长子生母名分,可谓用尽心机,不惜拼上这般风险,如此心思,不可轻视,娘娘——”他抬首,极其郑重,“小心!”

      “本宫自会小心。”谢窈章颔首,应得再坚决不过,她的目光悠悠一错,顿在白寻风的面上,随即绽出一丝微笑来,温和恳切道,“幸亏有你。”

      “微臣不敢。”白寻风歉然一笑,一步不落地跟上她,“微臣此身得存,也幸亏娘娘不计微臣之过,微臣感激。”

      “你不惧性命之虞,敢担保一切,本宫自然守诺,可是——”谢窈章徐然答他,却终究未放下心防,她道,“本宫还是不敢真正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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