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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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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愁肠,唯有月光来鉴,在哥舒昀再三相邀下,卫子卿亦是饮了少许,到底是醉了。
次日,二人酒醒,仍照常去上朝,决口不提昨晚之事,卫子卿一腔心事,终究是深藏在心底,一如他对谢窈章的允诺。
北风呼啸,已是腊月。
入冬后,谢太后身子并不大好,时常有呼吸不畅之状,太医院的人瞧了,只说是人上了年纪,冬日容易如此,谢窈章虽心中焦急,却也不好多说什么,索性日日至长寿宫侍疾,陪谢太后解闷。
这日天尤寒,谢窈章才至长寿宫外,便闻得一大股药味,却与平常不同,细细问了宫娥,才知是新换了一位太医来,所以连药方也改了。如此一言,她才安了心。入得殿中,谢太后午睡正醒,正由杜若服侍着用药,谢窈章上前,自杜若手中接了药碗,悠悠笑问道:“姑母这日气色倒好了不少,可是好些了么?”
“是啊。”谢太后倚着迎枕,略坐直了身子,“今儿个喘得没那么厉害了,前几日那样子,气也换不过来,难受得紧。”
且说着,又蹙了蹙眉,面色颇为不适,谢窈章忙舀了一勺药,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下去:“既是这样,姑母便少说些话罢,否则一会儿又累得紧。”
谢太后摆摆手,淡然一笑道:“不妨事。若是成日里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定要憋得难受,这人上了年纪,当真是多灾多病的,可纵是身居皇家,一辈子好生养着,也避免不了这些事。”
谢窈章不禁弯了眉眼,轻声应道:“姑母不老。”
“哪里能不老?”谢窈章嗔她一声,却不觉含了笑意,“你别说这些话儿来哄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前半生殚精竭力的,已是损了身子,就连老起来,也似乎要比别人快一些。”她指尖覆在鬓角处,眼神有些怔忡,“昨儿个小南子替哀家梳头,发现又多了几根白发,那孩子慌呀,既不敢跟哀家说,又怕拔下来让哀家疼,不过犹豫那么一会儿,哀家自个便察觉了。”
她望定谢窈章,幽幽苦笑:“阿窈啊,这人老起来,就是这么快。”
“姑母可不许说这样丧气的话。”谢窈章听着她一言一语,心下颇是感慨,连忙开口将那句接了去,她微微笑道,“您是太后,是要千岁的。”
“千岁——”谢太后眸底闪过一丝笑色,那笑却是疲惫而淡薄的,“生无喜乐,万岁千岁又有何用?这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而今,又要用别的言语来诓哀家么?”
谢窈章一低头,静默片刻道:“阿窈不敢。现在想起,那时候委实是阿窈任性。”
“你是任性。”于她所言,谢太后并不否认,慢吞吞地喝下一口药,才去应答,“谢家的女儿,该温婉谦逊,可你呢?”她睨过谢窈章一眼,“你是温婉,是谦逊,可骨子里还是傲,否则那日,怎会连哀家的话都不听。”
谢窈章一哂,答得极其无奈道:“人有些时候,总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如若入宫已是必然,那么这一生中,总要放纵自己一回,才不算辜负。”她顿了顿,带着些笃定的意味,“况且阿窈从不觉得,谢家的女儿不该有傲气。”
谢太后不置可否,只平了平心口,轻声一笑:“别人将傲气都藏了起来,你却敛不住,也罢,终归,你还是进宫了,而皇帝喜欢的,正是你的傲气。”
谢窈章眸光一闪,低低道:“阿窈再傲,凡事也须听从姑母与陛下,不敢善作主张。”
“该听从时,你自会听从,可你也有自己的主意。”谢太后抬手拂过药碗,示意不想再喝,“这傲气就如剑之双刃,有好亦有坏,如今还罢,哀家只怕来日,你会一意孤行,终究伤着自己。”
她声音淡淡,却字句沉重,谢窈章侧身搁下药碗,取了帕子为她擦拭着唇边,一壁缓缓开口:“人说慧极必伤,阿窈也怕,所以有些时候,不若愚钝些好,总要学着收敛锋芒,才不会伤人伤己。”
殿外风骤起,将她的声音也衬得格外的缥缈,窗户敞着一扇,寒意顷刻间涌入,吹到这一隅,不禁教谢太后打了个寒颤。
谢窈章不由蹙眉:“外头天这么冷,怎么还开了窗?若教太后娘娘受了凉,你们谁担待得起?”
榻旁正立着一个圆脸的小宫女,一副敦厚模样,一见谢窈章不悦,立马跪下道:“回娘娘,太医说,太后娘娘呼吸不畅,要时常开着窗通风透气才好,不让奴婢们关上,昨儿奴婢关了一回,太医还责怪了奴婢不知照料太后娘娘。”
“太医说的?”谢窈章反问了她一句,愈发不快,不待她答,已嘱咐道,“去把窗户关上,天寒地冻的,风一吹哪里还受得了,本宫不管何人所说,你立刻去将窗合上。”
那宫女有些犹豫:“可是太医说……”
“何人所说都不重要。”谢窈章将她打断,再开口,也生了嗤笑,“连病者身体都不在意,那太医定是个庸医!”
“微臣如何不顾太后凤体,还请皇后娘娘赐教!”
殿门猝然开启,伴着长风猎猎,有人挑帘入来,携满身草药香息,一男子疾步行来,并不望谢窈章一眼,只撩袍跪拜于榻前:“微臣白寻风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医院御医,白寻风。
“免了吧,白太医。”谢太后轻咳一声,倒也不责怪于他。
谢窈章却变了脸色,开口呵斥道:“白太医莽撞前来,竟不惧惊动了太后?”
白寻风抬首,一双眼眸满含笑意,看似温和,却丝毫不让:“皇后娘娘要问罪于臣,自然是不喜臣在眼前,臣临死前,倒想先问问,臣是如何不顾太后娘娘凤体?”
谢窈章不料他此般桀骜,刹那间冷笑道:“太后有恙,你不仅不知好生照料,反而不许宫人关窗,教太后受凉,有违你意者,你还出言责怪,是或不是?”
“是。”白寻风并不反驳,字句铮铮道,“然则微臣本意,并非皇后娘娘所言,娘娘岂可以一己之见,而论他人对错?”
“错便是错。”谢窈章一扯唇角,反唇相讥道,“照大人所讲,今日太后受凉,并非大人之过?”
“太后受寒乃微臣之过。”没有片刻的迟疑,白寻风应得坦然,“但太后呼吸不畅,如若一昧紧闭门窗只为取暖,密不透风之下,反而易使病情加重!”他一一言来,背脊更挺,视线直直对上谢窈章道,“风寒于臣而言,不过小病,一两日便能治愈,而太后娘娘呼吸不顺、难以喘息,非数日可解,想来孰轻孰重,皇后娘娘定是清楚。”
谢窈章怒极反笑:“大人此举,当真荒谬,本宫只问,若太后一病不愈又生一病,反而越重,谁来担待?!”
“谁来担待?微臣担待!”白寻风朗朗一应,目光迫视于她,竟是硬气至极,“微臣以人头担保,若以一伤一,必自戕于长寿宫外,以死谢罪!”
一言置地,殿中众人皆惊。
谢窈章亦是震撼,与谢太后对望一眼,抿一抿唇,再不言语。
“何必以死谢罪?”谢太后淡淡扫过一眼,缓然开口,“如此死誓,怎能轻发,白寻风,你若真因此而付性命,那便是要伤了哀家的阴骘了。”
谢太后这般态度,白寻风心下不觉一震,垂首言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太后娘娘慈心,微臣不敢……微臣必竭尽全力,还娘娘康健无虞。”
谢太后“嗯”了一声,平平道:“你有这样的心思,便是好的,只是你言之确确立下重誓,哀家自知你郑重,若是真如你所言,哀家身子再有恙处,哀家虽不要你死,却理当罚你。”
“那是微臣之罪。”白寻风低着头,声音有几分沉闷,却听不出一点畏惧,“若当真是微臣之罪,微臣难辞其咎,任凭太后娘娘处罚,无从怨怼。”
“好。”谢太后靠在榻上,遥遥望他,笑得无限慈和,“哀家准你鉴医者之心,也盼你能真如你言,早日与哀家安泰。”
白寻风重重一叩首,温声言道:“是。”
“你煎的药,哀家已然用下,平安脉亦请过,且跪安罢。”
谢太后挥一挥手,示意他下去,谢窈章扶着她躺下,又放下了帷帐,遮挡住外间所有的光亮与寒凉。白寻风静默起身,再言告退,他一步一步,退出了屏风外,方才转身,即将离开的那瞬,他突然回首,望定了殿内。
与此同时,谢窈章亦转过头来。
在她眼中,无尽的深怨与疑色冰封,将那一双瞳眸冻结如九寒天。
白寻风若无其事地对上她的视线,恭谦一笑,脸上毫无惧色。
他越自信,换来的是谢窈章更深的怀疑,一点一点逐渐加深。
短暂的时间中,二人心绪各异。
耳边,是宫女的一声“大人请”,白寻风终于朝她一颔首,转回目光向外行去。
殿门沉沉开启,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