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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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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吱呀”一声轻响,谢窈章在夜色里立得久了,颇有些不适应里头的光亮,越过朱槛,低垂的珠帘后,乳白的香烟自博山炉间升了出来,似远山云岫,轻且淡薄。
龙涎香的香气宁和而悠远,将她身上那夜露秋风中携带而来的清冷气息一点点压去,那是枯枝败叶的气味,散落在这寒秋中,兜头兜脑地扑来,如何也逃脱不开。
再往里,是最深处的寝殿,元颉正于案前长身玉立,闻得她进来的动静,抬首便笑:“过来。”
他怀里龙涎香的气味愈是浓郁,挥袖间又散开稍许,谢窈章近了前,瞥见他跟前的澄心堂纸上写了一首《野有蔓草》,不禁戏谑:“陛下又遇佳人了?”
“怎会。”元颉温言一句,将她揽近一些,“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朕忽尔想起遇见你那一日,旁人怎可及。”又捏一捏她掌心,轻轻搔着她痒处道,“唤夫君。”
“痒!”谢窈章嗤声一笑,抽出了手,斜斜睨他一眼,“还不是怕你惦记着旁人,我若贸然开口,定要讨了个没趣。”
元颉敏锐地听着她的语气,“嗯?”了一声道:“怎么,吃醋了?”
“偏不。”谢窈章含笑一嗔,“又没旁人,我吃哪门子的醋。”
元颉无奈摇首,轻声叹道:“真倔。”夜静时分,他的声音也格外的低沉,他略顿一顿,另择了一张笺纸,轩窗并未全部关紧,秋风涌入,翻动了几页纸张,露出底下的一张,隐隐露出的那角之上,不过寥寥一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是元颉的字迹,谢窈章一眼便望出。
他最崇前朝大家文俞昌的书法,所书之字似得他八九分,结体内敛、章法虚空,亦多有古意,饶是谢窈章写得一手卫夫人簪花小楷,往日目光落在上头,也不禁赞叹几分。而今日却不同,那一句“为谁风露立中宵”,竟生生地将她心神牵了去。
今夜殿前所见,卫子卿亦是一身单薄、立于风露间的。
此般种种,皆为羡鱼。
他临风而立,不过为从她的口中听得关乎徐羡鱼的只言片语,哪怕他们二人难以见上一面,能听闻一二,亦已知足。
她这般想着,心下不禁有些沉闷,不过那一瞬的走神,元颉已是发觉,愈近她身,他抬手抚在她发端,目光灼灼落在了她的面上,温声道:“你今夜似是很心不在焉。”
谢窈章被他望穿,不知如何去答,只垂首替他整理着案上纸张,却听得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是毫无疑问的质问:“先前在殿外,你与卫子卿说了什么,怎说了那么久?”
谢窈章指尖一顿,他看见了?
“朕就在窗前。”似是窥破她的心思一般,元颉猝然开口,他看了谢窈章须臾,又道,“阿窈,不要欺瞒朕。”
“我怎么会。”谢窈章回过身,朝他温然一笑,已是将思绪尽数敛下,“终归是旧识,先前遇见,难免多说了几句从前的事。”
元颉的目光带着些许不确定看了过来:“当真?”
谢窈章仰首,对上他的视线:“当真。”
“好。”他沉沉吁出一口气,将她十指握紧道,“朕信你。”话音一停,又再次深深望她一眼,“你向朕保证,你与他所言,一不曾背叛于朕,二不曾涉及朝政!”
听得“朝政”二字,谢窈章心端一紧又一松,他只疑至此处,未曾想到羡鱼与卫子卿间关系,那便是无妨了。她迫住他眸光,斩钉截铁道:“我没有!”
元颉颔首,语气缓和下三分,却依旧望定她不移,他道:“没有也便罢了,朕信你,与你留一些心事,不愿多行过问,但阿窈——”他话音一停,加重了语气,“千万别让朕知道,终有一天你背叛朕。”
仿佛有巨石压在心头,谢窈章入宫以来,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重的话,她微微抬起下颌,却望见他眼眸深处有难以望清的阴霾,她兀地一笑,怀了千头万绪,却如旧应道:“好,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背叛你。”
“这是你答应朕的话,定要做到,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分毫。”元颉温热的掌心抚上她面颊,像是要将她看透,谢窈章顷刻间觉得,她了解他更近一分,与她举案齐眉温言喁喁的是他,英明果敢杀伐决断的亦是他。
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元颉。
她轻飘飘笑起,反握住他的手道:“是,我答应你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分毫。”
元颉将她拥入怀中,幽幽道:“阿窈,你我夫妻,所以,若连你都背叛我,那么这天下,还有几人能信?”
第一次,他用了一个“我”字,而非是“朕”,谢窈章眼睫一颤,连声道:“不会,有我在。”隔着衣物,她清晰地感知到元颉的心跳声,这样激越,很少很少,全然失去了平时的稳重,她一沉吟,忽道:“那么,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元颉低首看她,语声急促:“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谢窈章和声言道,“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待羡鱼,否则,最难过的一定是我。”
“好。”元颉略有意外,却是应得极快,“羡鱼是你妹妹,我本就该与你一并护着她。”
“不。”谢窈章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唇上,极郑重地开口道,“羡鱼自小不喜束缚,向来难循妃嫔之礼,所以,你也莫要以待旁的妃嫔的方法去待她,你……”她的语气满是恳切,眼波轻抬,声音也放柔了些许,“可以吗?”
“可以。”
元颉并不看她,只微微地阖一阖眼。
“为你,何止一个羡鱼。”
明月升起,照了万千人家。
卫子卿出了宫门,径自往城西家中去,轿子在卫府正门前停下,他挑帘而出,承了满肩孤清的月光,越发寂寥。
管家迎了上来,脸上却满是犹豫,他呵笑一声,询道:“何事?”
“少爷……”管家面有难色,好半晌,才从口中挤出一句来,“哥舒大人来了。”
卫子卿温良一笑,拾阶向里:“既是哥舒大人来,那是好事,不必这么磕磕巴巴的,你可将哥舒大人好好请进去了?”
管家连忙道:“请、请进去了。”
“那就好。”卫子卿点一点头,向正苑方向行,“去备一壶好酒几碟菜肴吧,我与昀兄小酌几杯。”
闻此声,管家一张脸不禁更苦上几分:“回少爷,哥舒大人已经把咱们府里的酒喝了大半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恐怕就要没了。”
“哦?”卫子卿地步子不禁一僵,抬目一望,一道绿萝墙间,好似当真有个人影,一缕苦涩浮上唇边,他拂一拂手让管家下去,还没入了院中,就闻见一大股酒气。
“昀兄。”卫子卿的目光定在石桌旁的哥舒昀歪歪斜斜的身上,开口唤来,语气谦和。
哥舒昀自酒壶间抬起头来,口中喷薄着酒液浓芳:“啊……你、你回来了。”
他醉意难支,身子扶着石桌要起来拉卫子卿,却又没站得住,立即又趴了下去,卫子卿不禁皱眉,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平日间风流满西京的英姿?
“昀兄。”卫子卿上前数步,无奈地扶着他坐稳,“你喝多了。”
“不、不多。”哥舒昀连连摇头,又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看见了没,这是几……几?这是、是三!”
卫子卿叹息着摇首,温然笑道:“果然喝多了。”又一扫院中大大小小的酒壶,七零八落地堆了大半个院子,深深觉着,下次自己不在的时候,一定不能让哥舒昀进来。
然而哥舒昀的酒量也是厉害,喝了这么多,还未曾醉昏过去,实在是他望尘莫及的。
哥舒昀才一坐正,又软瘫瘫地伏在桌上,听他说果真喝多,不禁大为不满:“没有喝多,就喝了一点点……来,继续,来!”说着就执起酒壶,要往自己嘴里灌。
卫子卿见状,连忙劝阻道:“等等。”又一边抢过酒壶,一边把倾倒的酒杯扶正,给他倒上了小半盏,放到他跟前道,“昀兄来,请。”
“来,喝!”哥舒昀一把夺过酒杯,正要喝下去,却突地在嘴边一停,皱了皱眉道,“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少?我自己倒……”
卫子卿无法,趁着他还没动手,连忙将那杯酒倒满,再次与他:“这下满了,你喝。”
哥舒昀带醉的眸光依旧招人,听见那句,越发不快:“我喝,你不喝?”
“好好好,喝喝喝。”卫子卿终于接过酒杯,与他碰了碰,略饮了一口,是上好的玉楼春,然而尝在口中,却什么滋味也无。
终究,那个想白头偕老的人不在身旁。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酒杯一倾,一饮而尽。
却听得哥舒昀轻笑道:“多喝些罢,酒……是忘忧物,喝醉了就、就想不起来了。”
“忘忧物?”卫子卿再往盏中续着酒液,杯里白晃晃一片,依稀是月亮的影,他抬高酒盏,却猛地将那酒泼在了地面。
“是啊,忘忧物……”
他轻声呢喃,凄然望着地上那湿漉漉的一片黑色:“敬月光。”
“昀兄……”他略略转身,余光瞥见哥舒昀,“即便是忧,我也不舍得忘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