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初心 ...
-
三日后，大公主行“洗三”之礼，因是皇长女，其母昌贵嫔又素来得宠，故而办得十分隆重，谢太后称病日久，此番亦是亲至，昌贵嫔越发神采飞扬，精致的眉眼中满是风韵，一点也看不出还在月子里的疲乏之态。
长信宫中人声鼎沸，祝词连绵，羡煞了一干人，观礼毕，谢窈章与徐羡鱼相携而出，往徐羡鱼的景福宫去。行得远了，长信宫的喧嚣声也还闻得，徐羡鱼吐了口气，是极其不耐的模样：“一屋子的人，可闷死我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咱们多在外边待在一会儿。”
她一向是讨喜模样，此刻虽是这般说着，却还笑眼弯弯，谢窈章闻声，不禁垂睫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都依你。”
“我便知道姐姐最好了！”徐羡鱼声如连珠，脆脆而落，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都是十月末了，怎么还这么热。”
“哪里是热？”谢窈章斜斜飞她一眼，道，“分明是方才那么多人，乌泱泱的挤在一屋里，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徐羡鱼点一点头，随性转着手里一朵醉芙蓉，目光都聚在那上去：“姐姐也这么觉得，那孩子才多大呀，生下来三天，也亏得他们一个个地赶着去奉承巴结，好没劲。”
“是呀，没劲。”谢窈章恹恹地开口，专注望着脚下的路，“可宫里头不就是这个样子，奉承来奉承去，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算计你，我知道你不喜欢。”
徐羡鱼指尖一停，轻笑道：“你也不喜欢。”
谢窈章若有若无地一弯唇角：“我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宫闱里的岁月，即便如今，与你姐夫彼此相悦，情深如许。但羡鱼，我逃不开，这是谢家女儿的宿命，我以前没有选择，眼下更添了羁绊。”
“命？”徐羡鱼笑音更浓，复尔垂下头叹道，“是命也好，不是命也罢，都已经这样了，我终究是离开了子卿。”
此处僻静，宫人也在几步开外，她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什么也听不见，然而谢窈章还是轻轻地“嘘”了一声。
抬目望去，不远处的一树树杨柳已然全数枯萎，只余下最后一抹颓唐的黄绿，极应这个时节，徐羡鱼掩去那丝苦涩的笑意，转口道：“宋燕绥那么跋扈张扬，幸好生的不是儿子，否则她那孔雀尾巴恐怕要翘上天去了。”
谢窈章脚下步子一点点慢了下去，她一笑，压低了的声音在秋风中听来格外阴诡，她轻轻道：“羡鱼，她这胎，是一定生不出儿子的。”
徐羡鱼不意她忽尔言语，顿时生了微微的惊异：“姐姐早就知道了？”
谢窈章摇一摇头道：“不算早，但是从她母亲带了那个相士进宫为她看相起，我便知道了。”
徐羡鱼朱口一张，满是诧然，却只一瞬，下一秒便问：“那也是你安排的？”
“是。”谢窈章并不否认，在徐羡鱼跟前，她是从来没有秘密的，“我原先只告诉了你，宫中的流言是怎么传起来的，却没跟你说过那洪天师亦是我所授意。流言之事，她心里应当有数，如今想是已恨极了我，可她多信洪天师呀，怎么会怀疑他，没准儿下次有孕，还想请他进宫来做法呢。”
徐羡鱼有些厌弃地道：“她也活该，这招对付别人不管用，可她向来就是那性子，谁会不信呢。那样浩大的声势，说什么要生小皇子，最后生出的却是公主，真是笑死人了。”
谢窈章不温不火地笑起：“旁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怎么想，这几日她应是气急了，明明谁都告诉她是个皇子，怎么会生出了公主。”她顿一顿，道，“她本怀的就是公主。”
“知道她气得不轻，我才高兴呢，叫她成天劲儿地冲撞姐姐。”徐羡鱼撇撇嘴，与谢窈章一并穿花而去，再往前，入了景福宫仪门，“我真是不喜欢她。”
谢窈章悠悠然一哂：“没必要同她计较，这回我也算扳回一局了，她之前因着以为自己怀着皇子凶悍成那样，记恨她的人多得是，再者，那事儿传得太玄乎了，你姐夫心里少不得存些疑，毕竟她自己也根深蒂固地想着，这一胎她要生的就是皇子。”
徐羡鱼灿然笑道：“多亏有了洪天师，否则也难以让她相信。”
“任她怎么想，都不会想到洪天师是我的人。”谢窈章淡淡言着，目光落在高远的天际，一晌间，便没了话语，许久，她终开口，有并不明显的疲意，“她生了就好，再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会有什么变故，不过眼下，还有三个没生呢……”
“姐姐！”徐羡鱼有些慌张地看她，“向晚姐姐是好人！”
谢窈章轻一吁，有着深深的无奈：“她是不是好人并不重要，只要她对你好便够了。”
徐羡鱼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三保证道：“她不会害我的，她不会！”
日影斜斜，映照在朱红墙垣上，如同泼出一片又一片的血色，谢窈章脸上的笑意保持得久了，也有了些僵硬：“是么？”她柔声询道，复尔缓言，“愿是如此罢。但无论是谁，她若有一日胆敢伤你，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天渐晚，谢窈章陪徐羡鱼用过晚膳，便回蓬莱宫中，过了戌时，元颉遣了人过来，接她往紫宸殿侍寝。她沐浴更衣而去，于殿前下轿，却一眼便瞧见一个萧索的人影自殿中出。
风萧萧兮。
那人一袭青衣单薄，于夜风中如一竿孤独的修竹。
她笑一笑，礼节性地颔了颔首：“卫大人。”
“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卫子卿眼中的光彩似乎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尽数失去，那是一种极深的失落与绝望，随即他欠身，恭谨行下了礼。
“免了。”谢窈章语声澹然，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便移，“卫大人右迁不过数日，本宫此时恭喜，应当是来得及的？”
卫子卿的笑意谦和有礼，一低首道：“自然，微臣谢过娘娘。”
谢窈章一弯唇角：“卫大人仰仗天恩，得以青云，最该谢的是陛下，本宫不过随口恭贺罢了，怎好承大人这一声谢。”
“娘娘眉宇间似有疲意，却还有心恭贺微臣，可见您母仪天下，亦体察臣下，微臣不敢不言谢。”
“哦？”谢窈章眼睑一垂，微微笑道，“今日昌贵嫔的大公主洗三，热闹得很，大抵是真的有些累了，幸好有徐婕妤，本宫去她宫里小坐了一会儿，便觉开怀不少。”
卫子卿神情一震，强自平平道：“皇后娘娘与徐婕妤姐妹情深。”
谢窈章莞尔：“嗯，她很好。”
一语双关。
卫子卿得到想要的答案，紧绷的思绪不由一松，躬身言道：“那么，微臣愿两位娘娘一切如旧。”
极为普通的话语，然而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谢窈章抑住心下的感慨，望着乌黑夜空上的明月和然微笑：“本宫与徐婕妤自幼相识，多年互相扶持，本宫秉持初心，能有今日，更要紧的是——”她忽而一顿，望定了卫子卿道，“她心不改。”
徐羡鱼的心，永远纯真，也永远停留在它原先的位置，向着安西大漠上飞扬的万里黄沙，向着江淮烟水间漂浮的一桨轻舟，向着世间所有的缤纷热闹，丝毫不改。
也向着他。
“卫大人。”谢窈章缓缓地向前一步，看向他的目光格外的悲悯，相识数载，卫子卿头一回看见她这样的眼神，于清冷月光下猛地扫了过来，那其中情绪冷寂如斯。
她兀地一声笑，低声道：“子卿哥哥，你的心呢？”
“我的心，在世人看不到的最深处，也许终有一天，你也将看不到它，可它就在那里，永远都不会改变。”
宫灯照映下，卫子卿的脸色有些惨白，似是对于她的问询十分的惊讶，然而这般的变幻不过一时，短暂的思量过后，他这样说着，眼神也越加坚毅。
甚至——
更胜从前。
谢窈章的眸光柔了下来。
她的声音也极小极小，险些连她自己也再听不清：“那么，就不要再让别人知道吧。”
把所有对羡鱼的爱意都掩藏在心底，凝练成最炙热的一缕，隐于岁月，除却他们彼此与那些可付生死的友人，再无人知。
唯有这样，才是对她最好的庇护。
这是谢窈章入宫后，与卫子卿第一次直接的交流。
她和他，是这天底下除徐固以外，最爱徐羡鱼的人。
卫子卿无声地会意。
一字一顿，他沉声应道：“微臣，谨遵皇后懿命。”
谢窈章了然，再不言此，只轻飘飘一笑，随口提起道：“大公主才生下来，陛下便亲口赐了名字，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皇家子嗣，自是有福。”卫子卿后退一步，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大公主的福气，大约就是这般吧。”
“嗯。”谢窈章垂眼，意态闲闲，“唯一的遗憾，大抵便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个皇子，昌贵嫔的母亲可从宫外有名的观里寻了个相士来，说她这胎生的一定是个皇子。”
卫子卿的笑意有些勉强，接过她话：“天命如何，我等凡人哪能揣测，那洪天师法力高强，也免不了有算错的时候罢了。”
谢窈章轻笑作应，她并不抬头，却在他言毕之后，悄无声息地动了动唇。
——谢谢。
所谓法力高强的洪天师，是她遣人暗自传话与卫子卿，让他帮寻来的。
卫家书香门第，常结识一些能人异士，那洪天师看着仙风道骨、不涉世事，却喜卫氏族人之才，终卖了卫子卿一个面子。
况且，此事让谢豫章或哥舒昀去办，都太过暴露了，唯有卫子卿，也只能是卫子卿。
只是可惜了他，后宫阴晦之事，终究是拉着他下水了。
而所有关乎卫子卿的一切，她都未曾告诉过徐羡鱼，她太单纯，哪里能接触这许许多多的阴暗，谢窈章可以工于心计，却不能允许任何人事让徐羡鱼沾上丁点儿尘埃。
这一点，她与卫子卿彼此默契。
夜风更大，里头王禹来传话，正见她立于卫子卿身侧，他赔笑道：“娘娘，陛下宣您进去。”
“知道了。”谢窈章淡然应之，径自向里。
卫子卿朝她的背影拱一拱手：“微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初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