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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女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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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贵嫔的阵痛,是从十月十八那日夜里开始的。
当夜,元颉歇在玉华宫宜良人处,他闻讯赶来之时,谢窈章亦正好到了,秋霜已降,月光照在地上,映得白晃晃一片,宫人端着一盆盆的血水进进出出,那鲜红的颜色与满地的霜白一对比,越发灼目。
范长海的通传声划破夜空,元颉回首见她,顿生不悦:“夜深露重,你好好歇着便是,何必劳动一番!”
谢窈章下了肩舆,迎上他面前道:“听说昌姐姐要生了,臣妾哪里还睡得着,还不如过来看看,省得陛下一个人等得焦心。”
元颉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便道:“这是宫里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小事,朕在这看着也放心些。”又替她系紧了披风,语声沉沉叮嘱,“风大,你站过来些,省得受了凉。”
他一壁说着,一壁将她往自己身侧揽了揽,谢窈章步子挪了几寸,正听见里头撕心裂肺的一阵叫喊,一听便知道更胜寻常疼痛,不禁心口一缩,无端地生了几丝惧怕。
宜良人李氏站在滴水檐下,脸色煞白道:“臣妾只知生孩子是大事,却不知痛苦到这个地步,这会儿只听着昌姐姐的声音,便觉骇人得紧,可见是疼到极点了。”
谢窈章亦是微微的惊惧,却强自镇定道:“为人母者,总归要强韧胜旁的女子。”
宜良人抚一抚心口,唏嘘道:“娘娘说的极是,为了孩子,任何一个母亲都是心甘情愿的。”
夜色深重,漆黑的天幕间连星子的闪亮也捕捉不到,这样黑的夜里,宫人来往不休,空气中只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里头昌贵嫔的声音一重高过一重,她声调又一向尖,此刻夹杂着巨大的痛苦,听来愈发刺耳,如同一把尖利的剪,要将夜色戳破。
元颉等得久了,不由眉头紧锁,质问旁侧的宫人道:“这都几个时辰过去了,怎么还没生出来?”
那嬷嬷才自里边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沉沉的血水,骤然被他喊住,也来不及放下,谢窈章一闻到那气味,忙捂着帕子别过头去。
那嬷嬷见状,连连退后了两步道:“回陛下,这女人生孩子可是大坎儿,一时半会过不去的,您别急,别急。”
宜良人亦道:“陛下别急,再等等就好了。”
元颉听得此言,挥一挥袖让她下去,侧首却见谢窈章满脸不适,忙问:“哪里不舒服?可要太医来看一看?”
“不必——”那嬷嬷走得远了,谢窈章便缓了过来,娓娓应他一句,“那血腥味太重了些,臣妾闻着有些不习惯,并没有大碍。”
元颉颔一颔首,沉吟不言,谢窈章婉然一笑,轻轻捏一捏他掌心道:“陛下不必焦灼,昌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顺利将孩子生下来的。”
感知到她的安慰,元颉“嗯”了一声,焦急之色亦是稍稍散去些许:“朕知道。”
复尔,便是凝胶一般固滞的沉重。
这样的沉重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杂乱的人生里一丝低弱的哭声响起,有宫人急急掀了帘出来,喜滋滋地道:“恭喜陛下!昌贵嫔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
元颉眼底爆发出巨大的喜色,抬手就要撇开众人:“朕去看看她们母女。”
“产房不祥。”接生嬷嬷低低地劝道,“陛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谢窈章莞尔,轻言轻语地道:“嬷嬷称产房不祥,陛下又急着见女儿,那便把小公主抱出来罢,陛下与本宫在花厅里看看就好,不去惊扰昌贵嫔了。”
接生嬷嬷连连点头,元颉亦携了谢窈章宜良人二人入了殿中去,才至花厅,便见嬷嬷抱了一个小小的金红绣蝙蝠襁褓出来,忙就近坐下。
“陛下娘娘请看。”接生嬷嬷凑上前来,怀里襁褓中小小的一个婴孩,皱巴巴的一团,连五官也瞧不清,她却笑道,“小公主长得多像陛下呀,将来一定有福气得很!”
元颉初为人父,心情自是喜悦难掩,闻声细细看了半晌,虽只觉那婴孩太小,瞧不出到底哪里相似,却还是忍不住从接生嬷嬷怀里接过了襁褓,笑着颔首道:“好,好!昌贵嫔平安诞女,你功不可没,长信宫上下皆重重有赏。”
接生嬷嬷并着身后的宫女一叠声地言谢,那孩子被抱在元颉怀中,却顷刻间便哭了起来,谢窈章离他最近,忙将孩子抱了过来,偏颜笑嗔道:“陛下高兴坏了,抢孩子抢得这么急,却不知自个儿从来都没抱过孩子呢,抱她的手势都不对,不哭才怪。”
元颉连声叹息,目光犹自专注在那孩子面上:“是朕糊涂了,平白惹了她哭一遭。”
谢窈章轻一笑,算作答他,一壁低下头,温声哄着那孩子,不过须臾,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孩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接生嬷嬷奉承道:“皇后娘娘虽不是小公主的母妃,却慈心一片,小公主被您这一抱,立刻就不哭了呢,看来是很喜欢娘娘。”
谢窈章眉眼也不抬,只与元颉二人哄着那孩子,似是喜欢极了的模样:“孩子这么小,自然是谁抱她舒服,她便亲近谁,大抵与慈心与否无干。”
接生嬷嬷一言讨不到好处,忙讷讷闭了嘴,元颉望了那孩子许久,忽笑道:“‘淑’,就叫元淑!大乾的长公主,该是温柔娴静、有大家风范的。”
谢窈章晏晏抬首,道“这个字儿,臣妾倒是想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譬如昌姐姐于您。”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么小的女儿,朕还舍不得去想往后为她挑选额驸的事。”元颉觉出她那一点点醋意,不禁扬了唇角,朗然一笑,“温柔娴静便好,至于旁的,以后再说罢。”
谢窈章柔和地扫过宜良人的面:“嗯,温柔陷阱也好,便如宜妹妹这般。”
宜良人一拧帕子,掩口笑道:“娘娘取笑臣妾,臣妾哪里能和公主相较!”
看了一会儿孩子,三人便一道离去,黑夜已然全部过去,寝殿中,昌贵嫔初初恢复些力气,虚弱道:“孩子呢?抱来与本宫看看。”
方才在疼痛间,她恍恍惚惚地听见一些字眼,可终究是太疼了,她怎么听也听不清,只觉着有眸中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她,于孩子彻底脱离她身体的那刻,她终于昏迷了过去。
黑暗中,只有孩子和……
孩子!孩子!
她环顾四周,却不见孩子,积珍也不急着去抱,面上有些难以掩去的犹豫:“回娘娘的话,孩子……”
昌贵嫔不耐地一咬牙,催促道:“孩子!快把孩子抱来,本宫要看看自己的孩子!”
积珍低声道:“小姐,公主她……”
“什么?!”昌贵嫔的脸色遽尔一边,一双眼瞪得极大,瞳孔中满是茫然,“你说什么?公主?”
“是……公主,您生了个小公主……”
“混账!”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昌贵嫔紧紧拽着被角,猛然摇头道,“本宫不信!怎么会是公主,怎么可能是公主!本宫不信,不会!”
积珍急切地劝她道:“小姐,小姐!您别说了,别难过了……月子里怎么可以动怒呢!”
她焦急之下不禁哭起,却换了昌贵嫔突地转首看她道,口口声声地重复着那句:“不会,不可能!本宫怀的是皇子,怎么会是公主!”
她声音太过尖利,一腔眼泪也顺着就涌了出来,揽翠推了门进来,正要问她醒了没,却眼睁睁看见这一幕,愣在那里不动道:“奴婢、奴婢去抱小公主来与娘娘瞧……”
昌贵嫔厉声喝道:“不许去!”
揽翠与积珍同是她闺阁中便伺候着的人,却不如积珍能知她性情,这一喝之下越加惧怕,连忙跪下不说话。
昌贵嫔一吸鼻子,泪珠不断地滚落,语气却还倔强至极:“不要抱她来,本宫不想看见她,本宫明明怀的是皇子,怎么会是公主,怎么会……”她突地回想起什么,止住哭声恨恨咬牙道,“谢窈章!”
一字一字,硬生生地从牙缝中逼了出来,极尽怨毒。
积珍一怔,随即了然道:“是皇后!宫中流言纷纷,都言娘娘要生皇子,咱们还道是天命感知,洪真人的话人人都晓得,却不想……”
“本宫早就猜到了!”昌贵嫔冷笑,纤纤十指握紧了拳,像是要死死掐紧什么东西一般,“流言那么多,总有个源头,本宫只恨如今再查不清楚!”她容色越狰狞,狠狠道,“当时人言喧嚣之时,本宫不是没有起疑,可洪真人也说了,本宫怀的是皇子,是皇子啊——”
她越说越恨,一口火气抑在胸腔里,即将要喷发出来,积珍忙替她顺着气:“小姐别气了,您这一气,皇后越发高兴,即便您这一胎不是皇子,可以后总会有的,总会!”
积珍将“总会”两个字咬的极重,昌贵嫔闻声,才克制着压下点怒气:“本宫偏不让她得意!”
“这便是了。”积珍按下心思,忿忿道,“皇后生不出来,小姐即便生的是公主,也比她要强,况且洪真人说了,娘娘命里还有无限的荣华等着呢!”
昌贵嫔哼了一声,却还是点点头,道:“本宫空欢喜一场,谁也别想好过!她谢窈章好毒的心思,轻而易举地传个只言片语,便教阖宫的人来怨恨本宫,连陛下那儿,也恐怕……”她收住话语,忽而妩媚地笑起,“不过没关系,本宫从来不惧她人嫉恨,一个个地没有本事,再不忿有什么用!”
积珍见她笑意,小心翼翼地道:“小公主很是玉雪可爱,小姐生的孩子,总归是好的,这一回不是公主,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她轻声道,“小姐可要看一眼小公主?”
昌贵嫔须臾的思量,随即拿定了主意,仰首笑道:“那便抱进来罢,这可是本宫的女儿呀,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