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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香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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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生寒,有重重冷意包裹着身躯,也教心底深处生出无边的恐惧,淑良人静静对上谢窈章的目光,凄然道:“臣妾只想护好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谢窈章深深吸一口气道:“别无所求么?眼下连你这点小小的希望都有人要来破坏,这般说来,到真的不该有所求了。”
淑良人神色颓唐,惶惶不安道:“臣妾自问与世无争,为什么她们还是不肯放过臣妾?”她这般反问了一句,忽而停顿,半晌激动道,“娘娘,是谁!是谁要害臣妾?”
谢窈章轻轻按住她因情绪突变而绻起的手掌,摇头道:“本宫不知道。”
湘墨上前微微挑亮了灯,将淑良人害怕扭曲的面孔照的越发清楚,她的目光忽地一闪,侧首直直看向谢窈章道:“昌贵嫔!娘娘,是昌贵嫔!一定是她!”
“咱们没有证据。”谢窈章不置可否,断然应道。
“证据?”淑良人柔弱一笑,几乎又要有泪水逼出,她低低道,“七宝……七宝有驱使那蜘蛛的本事,又是她的心腹,不是她又是谁?”
一言逼仄而来,谢窈章闻之,不由沉默须臾:“若说不是她,那七宝也无理由过来,且本宫白日里才见过她,她言语间还提了让本宫看好你这胎……”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模糊地一闪而过,她有一瞬的震撼与恐惧,随后道,“本宫还是那句话,单凭七宝会驱使蜘蛛一事,不能认定是昌贵嫔害你,毕竟人证物证两样,咱们什么都没有。”
淑良人垂头丧气道:“臣妾真是害怕,既不能指认是她,也不能是免去苏宝林的嫌疑,没准什么时候还要被害上一次。”
谢窈章果断地否决:“不会。一次不成,那人绝对不会再出击第二次,此番未能害你彻底,若再动什么歪脑筋,容易露了马脚。”
“那些蜘蛛……”
“那些蜘蛛不会再来了,本宫已经让裁冰把那香囊烧了,钟太医也检查过,你身边再无可以引来蜘蛛之物。”谢窈章耐心应答,忽而似笑非笑地看她道,“那些狼蛛长于安西,徐婕妤之父为安西都护,本宫与徐婕妤金兰之义,妹妹就不怀疑本宫么?”
淑良人大惊:“臣妾怎敢!臣妾相信您是不会害臣妾的,若臣妾怀疑您分毫,这会儿又怎会有求于您呢?”
谢窈章温尔一笑,徐声道:“与其说你相信本宫,不如说你更怀疑昌贵嫔,你有求于本宫,是因在你心中,本宫可与昌贵嫔相抗衡。”
“娘娘圣明。”淑良人并不因被拆穿心思而有分毫羞赧,而只剩下为人母者为了孩子求于他人的恳切,“娘娘,您救救折柳,救救孩子。”
“本宫先前已然答应救你,没有食言的道理。你生产之前,本宫会多派羽林卫于披香宫附近保护,以确保你与你腹中孩子的安全。”
淑良人又要叩首,却被裁冰先行扶住,她坐回原位,轻声道,“谢娘娘。”然而言谢过后便是深深的迟疑,“那孩子出生以后……”
“孩子出生以后,本宫再无由头为你多添置守卫,披香宫一切如常。”
淑良人心中的恐惧顿时涌到最顶端,来不及思考,话已然脱口而出道:“求娘娘庇佑臣妾!”
“庇佑?”谢窈章掸一掸衣袖,对上她眼眸,“妹妹当真想好?本宫一向重诺,此时此刻尚能反悔,过了今夜,本宫可就当真了。”
淑良人却没有再继续思量,只一点一点地抓住她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她含着一缕深重的悲戚道:“臣妾无力保护孩子,唯有祈求与娘娘相携,绝不后悔。”
苏宝林禁足、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打入掖庭狱审问,宫人的口舌一向快,不过半日的工夫,便将此事传得沸反盈天,最后,竟连闭门礼佛的谢太后也惊动了。
谢太后传了谢窈章过去,随性问过了几句,倒也未曾说得什么看法,末了,只感叹一般道:“温氏是个好孩子,可惜这样的毫无心计,是不适合在宫里的。”
秋老虎还盛,谢窈章不急不忙的给她打着扇,悠悠笑道:“既是这样,姑母还那般赏识她?”
“你放眼瞧去,后宫里哪个不是满肚子的主意,她老实敦厚些也好,这样安分的人,自是该赏识。”
“姑母说的极是。”谢窈章趁机道,“淑良人温厚敦和,也是后妃之德,上回陛下还夸安才人实诚,次日便晋了良人一位,一来二去的,如今也是安美人了,可见为后妃者当以德行为首,才貌还是其次。”
谢太后应了一声:“姚氏也是好的,只是看起来病恹恹的,不如温氏望着讨喜罢了。”她略一沉吟,再道,“况且温氏身怀有孕,你若有意……”她目光瞟过谢窈章,复尔转首静静道,“姑母的意思,你应当明白的。”
谢窈章握着扇骨的手一僵,笑容也淡了些:“阿窈明白,只是淑良人就这么一个孩子,咱们若是这么做,她……”
她说到这儿,再不忍开口。
谢太后倒一点儿也不见怒色,笑得慈眉善目道:“随你,你替她们母子着想,下不了手便罢了。”
三日后,审问有了结果,谢窈章午晌方醒,见剪雪进来禀报,言掖庭令来蓬莱宫回话,忙起身更衣,于外殿宣见。
殿下,掖庭令章溱恭然跪拜道:“禀娘娘,臣等奉命调查淑良人受恐吓一事,今日已有眉目,特来禀报娘娘。”
谢窈章正襟危坐:“你讲。”
章溱道:“苏宝林处宫人一致不认,臣等为查真相,不得已动用了刑罚,三番两次后,有一唤作越鸟的宫女挨不过刑,最先招供了。”
听得用过刑罚,谢窈章隐隐的不悦,却如常问道:“如何?”
“那香囊确实是苏宝林所制,但上头吸引狼蛛的汁液,却是她趁苏宝林不注意时所涂上去的,其目的就是为了陷害苏宝林。”
谢窈章嗤地一笑道:“她一个小宫女,倒是见多识广得很——理由呢?为了害她主子,连自个儿的命都不要了,孰重孰轻,她分不清楚么?”
“越鸟称苏宝林曾因服侍不当的缘由斥骂过她一次,她心中有所怨怼,一直想报复苏宝林。”章溱身躯有些肥胖,殿里又燃着熏香,受热之下他额角已出了细汗,不禁举袖擦了擦,又继续道,“贴身伺候苏宝林的葭儿说,越鸟针线功夫好,苏宝林在制作香囊的过程中确实让越鸟帮着看过。”
“别人怎么说?”
“其余宫人于淑良人一事一概不知,但苏宝林曾经斥骂过越鸟,此事确实是真,葭儿又说,那日庄贵嫔身边的秋墨往附近几宫送应节的水果,她也是看见了的。”
谢窈章对着日光比一比指上的赤金嵌祖母绿护甲,缓缓开口道:“你问过秋墨了么?苏宝林处的宫人为保其主,有互相包庇之嫌,秋墨却是外人,话更可信一些。”
章溱连声答道:“问过了,陛下与娘娘的交代,微臣不敢不用心。秋墨想了一会儿,说是记得有这事,却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知道了。”她垂下手置在膝上,目光一移,望向章溱,“本宫总觉着,越鸟一介宫女,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敢陷害主子,你严刑拷打下,她也没说有谁指使么?”
“她供认不讳,却始终不认有人指使。”
“无人指使——”谢窈章微微一笑,虽一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然而此刻亲耳听他说出却是不一样的感觉,她玩味地看着章溱,琅琅询道,“章大人,你信么?”
“微臣……微臣……”章溱不知如何说好,支吾道,“那……微臣再去查,不日之内,必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结果。”
谢窈章阻止道:“不必了,本宫揣测罢了,她既说无人指使,那便是无人指使,大人再查下去,有没有结果还不一定,后宫里又一番折腾,没的坏了安宁,让陛下心烦。章大人,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章溱正一一听着,巴不得她这句,连忙叩头道:“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陛下心烦,咱们谁也不好过,大人食君之禄,理应为君分忧,否则牵连的不是别人,正是大人自己。”
“是,是,娘娘放心,微臣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圣上排忧解难。”
“行了。”又随便交待了他几句,眼瞧着他听进去,谢窈章方道,“大人要禀报的已经禀完了,本宫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你下去罢。”
此事至此,便这般不了了之,越鸟杖毙,其他人无罪释放,然而越鸟犯此大错,苏宝林作为其主,也脱不了干系。
关于苏宝林的处置,元颉沉默了良久,最终选择了不予理会,再无半点君王眷顾的苏宝林终日以泪洗面,哭哭啼啼,渐渐地混乱了神智,迷迷糊糊地度日。
一月之后,她于游玩时失足坠入春波池中,捞上来时已无半点生息。
礼部依着规矩把人埋了,没有追封,也没有哀荣。
春波池水冰凉,一寸寸浸着她的肌肤,恍恍惚惚间,她终成为今年入宫的秀女中第一个香消玉殒的人。
而与此同时,在这个寒露白霜覆檐的时节里,昌贵嫔的产期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