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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竞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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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七年,春。
人间四月,芳菲正浓,暖风细细,拂过宫娥年轻俏丽的脸孔,再牵动起她们碧绿的裙裾,恍有清波盈盈,教人望而生悦,风再动,惊得飞花簌簌落了满肩,仿佛连那宽广的云袖里,也一并沾了暗香。
向来肃穆的宫城,亦被漫天匝地的春光所浸染。
曦光初现,长长甬道上彻夜明亮的宫灯方才熄灭,宫人垂着首,于长街上一丝不苟地洒扫,鹤儿今年才进宫,年岁尚小,正是贪玩时候,余光不经意间一斜,突地被姑姑玉荷重重拍了下颈后,来不及吃痛,已被硬生生地按下身子跪在地上,连忙低下眸,大气也不敢出。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渐近,一顶锦轿缓缓行经,轿前打头的正是长寿宫母后皇太后跟前的大姑姑杜衡,正偏着头,与轿中人笑说着些什么。
“……咱们四小姐自是不同旁人,哪是寻常闺秀可比的。”
隔着轿帘,轿中传来一声轻笑,似和风过耳:“姑姑抬举了,此番能入选的,俱是最出挑的佳丽,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四小姐这话儿可是不对了。”杜衡面上笑意越浓,颇有几分得色,“凭旁人再如何出挑,也比不得您是太后的娘家侄女,谁抬举,也不如太后抬举,谁不晓得咱们陛下最是孝顺太后?”
“哦?”
声音清婉,带着淡淡的疏离,谢窈章一抬手,挑了半幅轿帘,露出一张脸,乍见只觉端丽,再瞧却见艳骨隐隐。
高高的红墙边上正生出一枝红杏,有鸟雀翩然落在那处,她目光徐然往上,正及那只鸟儿碧蓝的尾羽。
“但望……能如姑母所愿。”
轿子悠悠穿行在宫禁间,越过一重又一重朱红宫门,许久,外边杜衡道一声“到了”,自有宫人上前来掀了轿帘,谢窈章矮身下轿,正是长寿宫前。
“窈姐姐!”
她方站定,便听得不远处一声,循声望去,果是自小相熟的姐妹徐羡鱼,忙偏首朝杜衡一使眼色,见杜衡告退先行入里,才笑吟吟迎上去:“先前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宫闱禁地,竟也这样大胆。”
一句说笑,引得徐羡鱼嗔道:“姐姐尽笑话我,我明明已经很小声啦,入宫前湘娘特地叮嘱过,我都觉着不像我了。”
“是是是。”谢窈章一叠声地答应着,一壁打量起她今日打扮,湖蓝罗裙上绣着几簇蔷薇,髻上别一把碧玉梳,缀以细碎流苏,又添几颗圆润的明珠入鬓,虽是刻意择了庄重的颜色,依旧掩饰不住她面上未脱的稚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衣饰想必也是湘娘替你选的,你平素喜欢的多是翠绿嫩黄一类的跳脱颜色,才不会这般大家闺秀。”
徐羡鱼为安西都护徐固独女,自幼失母,父亲又长年不在西京,多是乳母湘娘在照料,因此与其十分亲厚,又因徐固同谢窈章之父谢珣乃同年,一文一武,相交甚好,两府关系素来密切,徐羡鱼也打小便黏在谢窈章身后了。
徐羡鱼笑道:“姐姐知我。”她本就生得一团喜气,此时又一撅嘴,愈见可爱,“湘娘偏说今儿是为陛下挑选皇后,端庄些好,要我说,定是姐姐……”
“羡鱼。”谢窈章打断她的话,又环顾左右,轻一捏她手心,“天下间哪里有这么笃定的事儿。”身子又倾一倾,靠近她小声道,“皇后的位子可不好坐,我倒盼着不是我,今日却不得不来。”
她眸光一转,向着几步开外的地方一瞥,又道:“那边那位是天策上将军宋家的小姐,美貌在京中出了名的,我虽是太后的从侄女,可她父亲是先帝钦点的五大臣里至今还在的唯一一个,今日做主的,不只太后,还有陛下,想来她雀屏中选的机会,要比我大得多。”
徐羡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见一身绯色华裳的宋家女,姿容明丽,鬓旁一朵西府海棠娇艳欲滴,又斜簪了两支赤金明珠步摇,宝光璀璨,分外妩媚。
相较之下,谢窈章一袭鹅黄宫装,裙摆处只疏疏绣了雪白栀子,朝云近香髻间插几枚象牙钿,并一支紫玉流苏钗,倒显得十分中规中矩了。
“我若是陛下,定然选姐姐不选她,你瞧她那傲气模样,仿佛后位已是她囊中之物似的。”徐羡鱼轻哼一声,嫌那宋氏穿的晃眼,不愿再看。
“这话也就你敢说,都说了我志不在此,可不许再提了。”谢窈章睨她一眼,轻描淡写道,“美人么,总是拥有倨傲的资本,何况还是个出身显贵的美人。”
又悄然指了其他几位女子与她看,一一陈析,徐羡鱼越觉无趣,连道太费脑筋,今儿这番过场走完了往后便再不入宫了。
皇帝元颉登基七载,而今一十又七,素来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皇帝虽年纪轻轻便颇有政绩,后宫却一直无主,圣母皇太后陈氏去的早,操心的事儿便尽数落在母后皇太后谢氏头上,仔细说来,昔时皇帝冲龄登基,数谢氏一门功劳最大,若非谢太后一口咬定先帝立的是临淄王,恐怕早已是从前的梁王元顷登基,皇帝也早因其狠戾而被铲除,更不会有后来的梁曹之乱、幼帝平叛,全其英主之名。
谢太后深觉皇帝已至大婚年龄,于是与其商议之下,决定立后,皇帝平素孝顺,自然应允,内至宫中外至前朝,皆为这事忙碌,从正月起,足足张罗了两个月,才选出世家贵族间的佼佼者来。
今次为皇帝择后,名曰选秀,却又不同寻常,唯有三品及其以上官员之女方有资格纳入其中,除却容貌,德行才艺也需拔尖,其中不乏芳名远播之辈,譬如谢窈章以才名著称,而宋氏则以美貌闻名,再剔除年岁不合的、八字与皇帝太后相冲的……桩桩样样都需考虑,最终剩下的不过寥寥六人,谢窈章、徐羡鱼与宋氏以外,尚有冀州都督吴义山次女吴氏、京兆府尹韦琏长女韦氏、中书令杨鹤年长女杨氏。
谢窈章从父亲那听闻,此番除了要定下皇后人选,还要择四人为妃嫔,徐羡鱼在六人中年纪最小,又生性活泼,不入选的可能性最大,故而在她自己看来,这回入宫不过是走个过场,来凑个数罢了。
姐妹二人谈笑间,已过了些许辰光,黄门内侍高唱一声,宣众姝入殿觐见,谢窈章理了理裙裾,遂随于宋氏之后往里,再不多言。
沿玉阶而上,跨过朱红门槛,六人步态盈盈,堪堪止步殿中央,俱是低眉垂首,殿中虽富丽堂皇,却不敢再多看一眼。
长寿宫为历代太后所居,自然不比寻常宫殿,正殿名玉堂殿,殿如其名,颇为华美,檀香气息清远,愈显幽静肃穆。谢太后与皇帝设座于殿上,与众人相隔甚远,中隔一道白玉珠帘,更是望不真切,只依稀瞧出身形。
依着规矩行过礼,谢窈章垂首盯着地面,巨大的大理石板相接,雕成千叶莲花模样,意颂历朝太后慈心,那地上极干净,几乎可以看清自己的倒影,她幼承庭训,规矩极是严苛,此刻更是沉静不言,余光一扫,只看得见谢太后一身飞凤入云绛红织金宫装,又依稀思起她的模样来,是从前见过了的,眉眼温静,不见得极美,气度却从容,想而今数年过去,应生了老态。并着旁边玄色锦袍的皇帝,冠上珠旒挡了大半面孔,越教人看不清容貌,却大抵晓得是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
“宋燕绥,是宋卿之女?”上座倏尔传来一声问询,带了些许兴致,宋氏美貌果然最引人注目,皇帝道,“抬起头来。”
宋氏喜不自胜,抬眸笑望帘后,更见风情:“回陛下,家父正是天策上将宋明山。”又上前一步,粉面含羞,“臣女燕绥见过陛下。”
谢太后望过一眼,笑道:“模样倒生的极好。”
宋氏面上喜色更甚:“谢太后娘娘赞赏。”
皇帝一哂:“《诗经》有云: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名字也取的好,不想宋卿尚武,却教出个玲珑女儿。”
“父亲常言,此生为一介武夫,无计提笔安天下,却不敢忘陛下隆恩,盼能多报恩泽,既不能文武双全,只能在臣女身上多下工夫,把臣女教好,才不负陛下太后。”
宋氏落落大方道来,皇帝不由颔首:“你父亲的忠心,朕心里有数,时刻记着。”
“你倒很会说话。”谢太后意态闲闲赞了一句,又道,“近日京师安宁,韦琏新任京兆府尹,办事倒甚是得力。”
旁侧内监会意,高声宣道:“京兆府尹韦琏长女,韦蓁!”
韦氏越众而出,施施然下拜:“臣女韦蓁参见陛下太后,愿陛下太后万福。”
“起来吧。”
谢太后一声叫起,韦氏再一福身:“谢太后娘娘恩典。”
“不错,打扮得很是得体,言行举止也颇见端庄。”谢太后执一盏茶,不紧不慢地撇去茶沫,悠悠说来,说罢,笑睨皇帝一眼,“皇帝觉着呢?”
皇帝言语中恭敬十足,和缓道:“母后说好,自然便是好。”
“什么话。”谢太后轻嗔,“此番是给你挑皇后,一辈子的事儿,自然是你看中的更好,可要好好斟酌才是。”眸光似是不经意往殿下一瞥,“若是哀家觉着好的,这些哪个不好,说来这其间也有谢家自家的丫头,皇帝可莫怨哀家举贤不避亲。”
谢窈章眉心一跳,终于来了么?
“怎会?”皇帝含笑一应,隔着帘幕,谢窈章听得一句,“是谢珣之女?那便是太傅之孙了。”
那内监何等机敏,得了皇帝这句,忙对着名册唱了谢窈章之名。谢窈章上前一步,如仪行礼,徐徐道:“臣女拜见陛下太后,愿陛下太后长乐无极。”
谢太后见她礼数齐全,心情大好,一抬袖:“免礼。”
皇帝“哦?”了一声,开口道:“宫中行礼,多道万福金安、千岁万岁一类言辞,你这声长乐无极,倒极少听见。”
“皇帝。”谢太后截过他话,“既皆是祝颂之词,又何必在意此中差异?”
“母后此言差矣。”皇帝笑答,“既然有所差异,儿子自然要追其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