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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暗涌(修改BU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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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梅子黄时,阴雨愈发绵绵,乾宫数不尽的华美殿宇间也彷如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及至雨水下尽,便换了明晃晃泼下的炽烈日光,将那些残留的潮湿水分一点点蒸干、消逝。
这一年的夏天,便在这样冗长的燥热中平平过去。后宫的安静显而易见,昌贵嫔与庄贵嫔俱是出身贵族,即便身怀有孕,也无人敢轻易有所动作,懿贵嫔的家世虽稍逊二人一筹,但也是一宫主位,其他人与之尚且相差许多,她又一向与众人为善,旁人再多的心思用到她处,也总要仔细思量一番,才能作下决断。
几个高位无甚动静,剩余的人便也渐渐跟着沉寂了下来,如此这般,倒也彼此相安无事。这样的安静,恰如寂寂无波的海面,再多的浪潮也压在底下,静默不翻。
秋风初起之际,披香宫的淑才人温氏亦被诊已有了一个来月的身孕,成为三月里入宫的新秀中第一个有孕之人。这件不大不小的喜事,令谢太后颇为欢喜,不仅好生赏赐了淑才人,还金口一开,晋了她的位分,由淑才人成为了淑良人,与入宫时即为良人的宁良人沈氏比肩。
之所以说这件事情不大不小,是因淑良人平日里得的恩宠实在稀薄,却也能怀上龙嗣,实在超乎众人的意料。然则嫉妒或是艳羡地把此事当作谈资之余,宫中众人见着淑良人时面上仍是和和睦睦的模样。
淑良人一向默默,选秀之时便因家世平平、不过是中上之姿,而只封了宝林,入宫后所得的宠爱更是甚少,因着安分守己的缘故,谢窈章才借着元颉万寿节之喜晋了其才人之位,赐下一个“淑”字,也算是与她贴切。
此番抬位不久,淑良人又有了身孕,得以再度晋封,自不乏有人赞她福气好,然而淑良人的脾性极为柔顺,于这样大喜的时候,也是循了一贯的谦卑,谢太后所看中的,正是她这样的性子。
中秋过后,热意还未全数驱散,是日天好,新婚燕尔的哥舒昀携了妻子言氏入宫谢恩,先去过长寿宫谢太后处,复尔双双至紫宸殿拜见元颉,最后才是谢窈章的蓬莱宫。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三人说了会儿话,嫌枯坐着乏味,遂起身往御园中去。
一路赏过内宫景致,言氏端然笑道:“天家风仪,果然与平日里所见不一样,若无皇后娘娘领着,哪里有观赏的福分。”
谢窈章驻足于一丛秋海棠旁,闻声笑意和婉道:“表嫂是自家人,往后表哥觐阙,自可多多相伴。”
“士族间虽也风流富盛,却难与天家相较,夫人此言甚是。”哥舒昀自成婚后已多了几分稳重,此刻听得二人言语,不禁回首而笑,“你我夫妻,有我之处,自然有你。”
他这话自是对言氏说来,言氏颊上飞红,连忙轻声道:“多谢夫君。”
谢窈章忍俊不禁:“这本就是是表哥该做的事情,表嫂又何必言谢,事事如此,倒显得夫妻间生份了。”
言氏抿唇而笑,并不言语,哥舒昀睨她一眼,无奈道:“说起别人来,你向来是一套一套的,怎么入宫以后陛下也不管管你?”
“表哥!”谢窈章眼波一转,斜斜剜过他,“我同表嫂才是初次会面,只盼着给彼此留个好印象呢,你可不许在她跟前埋汰我。”
言氏眉眼低垂,隐隐的含了几分羞涩道:“夫君与娘娘感情真好,真真是如同亲兄妹一般,可惜未曾见着徐婕妤,听夫君说她也是个妙人。”
哥舒昀朗然一笑,对谢窈章道:“我可没说过这么好听的话,你表嫂性子好,只往好的说,妙人……说谁都行,说羡鱼便罢了。”
谢窈章摇摇头道:“也不听你说我。”又折下两朵开得正盛的粉色秋海棠簪入言氏发中,晏晏笑起,“表嫂的打扮好是好,却太过沉稳了些,添上几朵花儿便见娇艳了,想来这就是表哥口中独一无二的妙人,谁也比不得。”
言氏闻得谢窈章言语,一怔之后即是喜色顿生,指尖轻轻抚上海棠花瓣,侧首望向哥舒昀,殷殷询问道:“夫君,这样好看么?”
哥舒昀颔首笑道:“好看。阿窈眼光最好,以后她的话大可多听听,自然,若她说了我不好的话,你当耳旁风刮过便是,羡鱼说的也是一样。”
“知道了,夫君说什么,我都一一听了便是。” 言氏闻声点点头,面上娇羞更甚。
她生得端庄秀丽,却并非十分美丽,又一向是往沉稳温婉里打扮,难免显得有些老气,站在英姿俊逸的哥舒昀身侧,委实让人觉着黯然失色,然而此时笑起,竟也颜如娇花,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女为悦己者容”,不过如此罢了。
远处笑音如铃,两痕身影自青翠树木间闪过,有一宫装丽人倏尔自树影间转出,言氏并不识得来人,顷刻间慢下了脚步,有些迷茫地看着谢窈章与哥舒昀。
谢窈章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开口,正要出声,哥舒昀已先行礼道:“微臣给昌贵嫔请安,昌贵嫔金安。”
言氏听得他的声音,也上前一步跟着行了礼,语声柔和道:“妾身言氏,给昌贵嫔请安,昌贵嫔金安。”
昌贵嫔已有了八个来月的身孕,远远望去挺着一个大肚子,行动颇为不便,却依旧艳色凌人、不减精致,朱唇鲜妍如一朵饱满的红蔷薇,眼尾勾了两笔金红,微微上挑着,更将她衬得妩媚到了极点。她着一条浅杏色齐胸襦裙,配着妃色百蝶穿花阔袖衫子,外挽朱红披帛,不束腰腹,凌风立于萧瑟秋光中,便成了一道最为亮丽的景致。
谢窈章停下步子,抬眸望过她主仆二人一眼,徐徐笑道:“大老远的便瞧见这边有人,还想着是哪宫的姐妹,远远瞧着便这般动人心魄,这会儿走近了,才晓得是昌姐姐——也是,阖宫上下,只有姐姐才有这样艳绝后宫的气派。”
昌贵嫔淡淡打量了哥舒昀与言氏一眼,慵声道:“大人与夫人起了吧。”音落了,才迎上谢窈章的笑脸,“臣妾身子不方便,恕不能与皇后见礼了。有些日子不见皇后,还是一样的能言善辩,可我怎么听着,皇后似是不大乐意看见我似的。”
“怎会?”她这话说得露骨,也不顾有旁人在侧,谢窈章扬眉一笑,和缓应她道,“本宫只是在想,姐姐如今快生了,还是少出来走动的好,外头人多么,少不得磕磕碰碰的。至于见礼么……礼仪本是表面功夫,本宫素来不喜计较,姐姐好好安胎才是最要紧的。”
昌贵嫔一弯唇角:“若是不多出来走走,怎能见着皇后的如花笑靥?今儿往御园里来,还有缘见着哥舒大人与夫人,听闻大人新婚不久,本宫既是遇见两位,也道一声喜罢,愿二位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哥舒昀轻声一笑,对上她目光:“多谢贵嫔娘娘。”
他一言平平,言罢便将视线转到了别处,倒是言氏笑色盈盈道:“谢娘娘的好意,您如今身怀有孕,妾身此番遇见您,正好还能沾沾您的喜气,还盼着娘娘不嫌弃妾身才是。”
“不嫌弃。”昌贵嫔笑应一声,细细看她一眼,再望向谢窈章道,“哥舒大人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又是皇后表兄,夫人为其亲眷,本宫哪里敢嫌弃夫人,否则,岂不是要得罪了皇后?”
一声反问入耳悠悠,分明是好言,从她口中说来却耐人寻味得紧,言氏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有些讷讷地向哥舒昀投去一个目光,却见哥舒昀沉吟不语,又赶忙转眸向谢窈章。
谢窈章一垂眼睑,澹然笑道:“昌姐姐这话可是折煞本宫了,你我共同服侍陛下,向来和和睦睦,哪里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但愿。”昌贵嫔轻轻巧巧接过她话,视线亦落在手中花枝上。
谢窈章并不答应这句,只正视她道:“姐姐腹中的孩子月份大了,姐姐纵使不为自个儿想,也要为小皇子想想,眼瞧着就要临盆,小心为上罢。”说着睨一眼她身后的揽翠,“揽翠也真是的,你家主子要出来走走,你便一昧地由着她,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本宫拿你是问。”
揽翠未曾料到自己会突然间被她点出,神色一变,连忙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娘娘言宫中和睦,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意外,否则奴婢也不敢让主子出来。”
昌贵嫔抬起眼,语气生硬而冷漠:“劳皇后记挂,本宫的孩儿好得很,洪天师说了,这孩子是大富大贵的命,什么妖邪都近不得身。”
“好生机灵的丫头,本宫可记着你这句话了。”谢窈章拢一拢臂上雪青披帛,含笑瞥过揽翠,“不过本宫说的意外,大抵与你主子想的不大一样,本宫指的,自是某些不可料之事,譬如路上滑,抑或天色太暗、风太大,桩桩件件数下来,哪个不是能伤着你主子意外?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一回两回还好,出来的多了,本宫也怕逢上,昌姐姐快要生了,更要仔细。”
昌贵嫔不咸不淡地笑道:“皇后真是替我把该操的心都操了,连我的奴才也要来教训教训,当真是嫌后宫之事还不够累么?”
谢窈章笑得坦然:“教训?哪能。不过前一句是对了,本宫为后廷之主,理当为姐姐操持,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昌贵嫔一嗤,悠悠道:“皇后既然这么有心思,不妨多看着淑良人的胎,太后娘娘如此看重淑良人,可别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谢窈章溢一声笑音,略一低首道:“本宫先前还言姐姐说的对,这会儿却要驳一驳了,淑良人的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不是么?”
除却谢窈章一行与昌贵嫔主仆二人,四下再无旁人,她直白道出,哥舒昀佯作未闻,一旁沉寂的言氏脸色却是微微转了转,言家族人众多,免不了风云变幻,然则再惨烈,也始终不及亲眼瞧见宫闱之内的明争暗斗。
“和皇后说话就是省力,从来不需要拐弯抹角。”昌贵嫔曳一曳唇,又斜斜递一个眼风与揽翠,“臣妾自有孕后身上便乏得很,这会子又想歇着去了,便不在这杵着了,省得扰了娘娘与大人夫人一家子的雅兴。”
谢窈章颔一颔首,亦是挽着言氏转身:“姐姐回去罢,表嫂头一回入宫,本宫还要陪着她多转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