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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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乌云密密，又一宵风疏雨骤，夜来无事，谢窈章兴致也浓，和着雨声拨了半阙《长相思》，才稍稍生了睡意。
正要唤宫人进来伺候，抬眼却见元颉负手立在帘边，面上隐隐的郁色。
玄色常服幽暗如夜，烨烨烛火间，他孤清而立，似明光背后寂寥的阴影。谢窈章轻微地一叹，徐徐起身道：“外面雨那样大，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西京的春日温暖，此时更是暮春近夏，天已渐渐转热，然而纵是这般时节，逢着绵绵细雨，还是有了些许阴寒的意味。她细细望去，他披风之上依稀沾染了雨珠，泅出一团深深的水迹，影子也被光晕拉长，于这样的夜里，愈显冷寂。
他并不言语，只看着谢窈章一步步走近，端然立于他跟前，笑靥皎皎道：“衣裳也湿了，王禹是怎么当差的？快脱下来，若是受了凉，恐怕前朝后宫都要跟着着急。”如此说着，又抬起手，替他解了身上的披风。
元颉肃然的容色略缓下一些，紧紧拥住她在怀，默然一晌，轻声道：“阿窈，朕过来，你不开心？”
“怎会？”谢窈章一怔，转而仰脸笑起，她眸中有显而易见的喜悦，绚烂如焰火，她对上他眼眸，依依反询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元颉淡然一哂：“可即便朕过来，你也还是不开心，那么多的事情足以扰你心绪。”那双静若明渊的眸中有深深的爱怜，他轻一笑，道，“朕告诉过你，曲通人心。”
谢窈章眼波一黯，静默道：“我只是觉着累。”
“你累，朕亦累。”他松开臂膀，牵过她的手一并往里，“成日里对着满朝文武的大臣，一个个的笑脸逢迎、恭敬跪拜，却不知内里揣了什么样的心思。”
“朝堂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谢窈章明知他说的是何意，却如旧不提，径自转了话题去旁处，“庄妹妹与懿妹妹如今都有了身孕，算是喜事一桩了，想来再多的不顺也能因此化解吧。”
“不是，朝中万事如常，表面上看着，群臣皆顺。”只一言，堵去她所有的言语，或是喜，或是忧，都不及他此刻想要言说的关切，“阿窈。”元颉沉沉唤她，躺在榻上将她揽紧，再度询道，“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么？”
“有。”谢窈章偏首思忖一瞬，极肯定地应了一声，语调柔软，“其实……我很想你。”
元颉无奈一笑：“你以为，这样说朕便不会再问？”
谢窈章垂首不应，径自往他怀里缩了缩，有意无意地招惹起他来。
一声轻笑逸出，他抬了首吻一吻她耳侧，声音和缓而又沉抑：“先前去了安才人那里，却见她神色不太好，朕问了一二，说是白天花宴上受了惊，安抚了两句便罢了。”
谢窈章状似漫不经心地绕着他腰带上垂下的丝绦：“庄妹妹懿妹妹有孕，你该多去陪陪的，怎么反而想起去了安才人那里？”
元颉不以为意，按住她指尖不许她再撩拨，神色也是疏懒闲逸的：“虽是有孕，但祖宗家法未曾有妃嫔有孕朕定要相陪的一条，不过约定俗成罢了，再者，两人同一日知晓有孕，倒难分出该先去看谁了。”
“嗯……”她娇软地一声应，亦是赞许，“二者难以权衡，倒不如舍而择旁他了。”
元颉却执着于先前的话语道：“你告诉朕，姚氏如何受的惊吓？”
谢窈章只笑：“安妹妹一向怯怯的，想来人多些便不惯罢，哪来的惊吓，想来是宫人讹传，她是个实诚人，也学不会管底下人的嘴。”
“你也说她实诚。”四目相对，元颉沉声言来，止住她的话，“今日之事，她都一一告诉朕了，皇子……”他眸色阴下稍许，迫视着她道，“燕绥当真是这样说？”
谢窈章咬一咬唇，颇为不在意的模样：“昌姐姐盼着生个皇子，也没什么不对，宫中众人传惯了的，久而久之便都顺口了。”轻呵一笑，她又问，“我不也是这样说么？”
元颉轻嗤：“你说与她自己说，怎会是一样？”
“不一样么？”谢窈章飘忽一问，是询他亦是在询自己，“都是闲来玩笑之言，哪里会不一样？”
“朕的阿窈这样聪慧，不会不晓得。”元颉面色不改，“玩笑之言，亦可变为有心，皇家子嗣已是天之骄宠，再大富大贵，又能成什么样子……阿窈，朕待宋家不薄，若因朕的恩遇而生骄矜，即便没有不臣之心，也是不知本分了。”
“再多的传闻，也是旁人的言语，昌姐姐不过一时盼子情切罢了，难免时时惦记着小皇子。”
盼子情切——不过几个时辰前，这还是昌贵嫔讥讽庄贵嫔的言语，此时却由她说来。
谢窈章再道：“为人父母者如此，自然能够理解，你一向宠爱昌姐姐，定也与她说过类似的话。”
短暂的沉默过去，元颉道：“燕绥的确美丽，但她也确是事事喜拔尖的性子。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朕不喜宫人有一言便传，并非不喜皇子降世。”
谢窈章泠泠一笑：“你不是正喜欢昌姐姐那样的性子？若宫中人人都一个脾气，那多没趣呀。”
“酸味这么大，生怕朕闻不见？”元颉笑问一句，顷刻间已将她压制，“不过姚氏受惊，还是因了燕绥斥骂赵氏的缘故……”
他言语愈低，随着殿外月光辗转，慢慢地被她愉悦的声音所取代，帐幔垂落，上头百子千孙的图案随夜风翻飞，满寄美好的希冀……
浮生长恨欢娱少，不如同登极乐，尽一场酣畅。
许久过后分离，身上却还有彼此的气息，他沉下呼吸，拉过她手，在她细白的掌心间草草写了一字。
谢窈章浑身的疲惫，忽然间被他搔起了痒意，吃吃笑着就要躲：“什、什么？”
元颉温润一笑，握紧她手掌不叫她逃开，徐徐在她耳边道：“咱们孩子的名字，好不好？”
“好痒！”谢窈章娇娇嗔着，潮红的脸上更添羞态，一双眸子也越见明亮，“孩子的影儿都还没有，偏你想的这么远，嗯……写的太快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字。”
“再给你写一遍。”元颉无声叹息，眼中却还是带着笑意。
就着帐外透入的烛光，他手指落在谢窈章手心缓缓划了起来，那其间尚带潮腻，他写字间还不忘故意挠着她痒处，若非她一气之下道是不必再写，恐怕还不肯罢休。
撇折、撇折、提、横、竖、横……最后，仍是以横收笔。
当真一气呵成，认认真真写完。
末了，轻轻一咬她最为敏感的耳垂，声线魅惑道：“好不好？”
“绪——”谢窈章低吟出声，螓首飞快地一让，匀了气息将他写的字悠悠念出。
“‘绪’字，好不好？”元颉看不到她是何表情，却也能感知到她的喜悦，连连追问起她，又复添道，“本朝皇子循‘纟’旁，朕一直想为咱们的孩子择个最好的字，却始终没有定夺，却在方才，突然间便想到这个‘绪’字。”
谢窈章徐徐舒眉，笑如光生潋滟：“绪者，开端也。咱们的第一个孩子用这个字，倒也十分相宜。”
元颉静静笑道：“还有另一层意思，更得朕心。”
谢窈章知道他指的什么，却不过推一推他，口中嗔道：“他还没生出来呢，等他生出来，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旁的也都不重要，只要他平安便好，再做个孝顺孩子，来日不教你我忧怀。”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又倏地想到旁的，“可是……若生的是个女儿呢？她一定要怪她父皇偏心，心里没有她，只晓得惦记着长兄同弟弟。”
“若是女儿，到时候爹爹再另择了好字与她，这个‘绪’字，朕不舍得给旁人，还得留着与她弟弟。”
谢窈章一嗤，却仍是嬉笑着与他言语：“你真的偏心儿子！到时候若生了个女儿，我们母女俩该好好躲着去，不让你看见，省得惹你不喜。”
元颉笑叹道：“再偏心，也都是你生的，朕不偏心别人，只偏心咱们的孩子。”这样说着，面色却是忽的沉了沉，不等她答应，已再言道，“后宫才初有人有孕，便是如此不得安宁，朕当真无法想象，到得你有孕之时，她们会是什么样子。”他垂一垂眼，有显然的愧疚，“然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是朕将你置身于尔虞我诈之中，朕自会将你护好，不教你与咱们的孩子受一点伤害。”
谢窈章婉然出声：“我信你，信自己，也信咱们的孩子。他生于宫廷之中，固然与寻常百姓家不同，待他大了，都会明白的。”
罗帐之中，元颉面色晦暗道：“朕只是想起废太后王氏戕害皇嗣之事，延光五年……阿窈，你可知她当年害的是谁？”
他声音轻轻，刹那间提及的，是那些尘封已久的皇家旧事，只言片语说来，如一扇积灰的窗骤然推开，照入一线清冷月光。
谢窈章脑海间霍然清明，颤声道：“是你！她害的人是你！”
他生于延光六年仲秋八月，延光五年末，正是彼时为顺美人的圣母皇太后陈氏初初有孕之时！
这样的宫闱秘闻，纵然她为谢氏之女，亦从来只知分毫，不得真相，她总以为当年王皇后戕害的皇嗣已然胎死某位名不见经传的嫔妃腹中，岂料是他——直至今日，他亲口说来，她才知是他。
正因为是他，才更为畏惧。
如若当年，废太后王氏谋害得逞，那么元颉……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阵的后怕，连带着浑身发寒，似冬日里的冰雪密密塞进骨缝之中，每一处都是钻心彻骨的冷意。
“当年母妃并不得父皇眷顾，可她身怀有孕，王皇后容不得她。”元颉继续说来，每一个字眼都淡漠至极，仿佛事不关己。
却在她转首看他那瞬，兀地柔软了眼神。
“别怕，天下是朕的了。”他抚一抚她脸颊，轻声说着。
于他的天下里，后宫再多的波谲云诡，也终不足为惧，唯有她，是他唯一的软肋，哪怕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内廷纷争，也惹得他牵挂如斯，恐她受半分委屈。
即便，他明知她是生性多慧、一己能承风雨的女子。
西窗前，有烛火轻绽，如此夜温情，伴衾间枕侧，心扉各敞，喁喁而诉。谢窈章低低一笑，将螓首埋入他心口，柔情因他的话而涌动，所有的惊惧也烟消云散。
“那么，在你的天下里，除却你或我自己，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暗夜里，雨声朦胧入耳，情绪悠悠浮漾，似细雨在心上敲了水花，这一瞬，彼此的心肠皆醉成了涟漪。
好雨知时节，当是如斯。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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