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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宴(一) ...

  •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隔着窗纱望出去,宫灯散着淡黄微芒,在那雨帘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谢窈章坐在镜前,一一取下发间的头饰搁在妆台上,听得那雨打檐头铁马的声音,又唤了烟青霜白她们进得寝殿来,细细嘱咐道:“去把廊下那几盆新送来的的牡丹搬出去些,草木浸了春雨,才会长得更好。”

      剪雪正燃起了紫铜掐丝莲花熏炉里的安神香,闻声侧首笑道:“这雨什么时候下不好,偏要在夜间下,窸窸窣窣的,没的吵了小姐歇息。”

      谢窈章浅淡一笑,悠悠起身道:“春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老天爷的意思,岂是我能做主的。好或不好,不在于什么时候下,而是在于下在了哪里。若是安西、北蛮等苦热干旱之地,这一场雨下来,纵是下个几天几夜不停,也是滋长万物的喜雨,旁人瞧着,亦是该的;若换了江淮等多水之地,这雨要是无休无止,便不是好雨知时节了。”

      剪雪略是一凝神,瞬间会意道:“春雨绵绵,亦会引了涝灾,物极必反,长信宫那位那样多的恩宠,能承得住么?”

      谢窈章撩一撩腻在颈旁的青丝,神色平和道:“承得住或承不住,皆是旁人的事,与咱们何干。我想昌贵嫔一定爱极了这雨,否则怎会赶着淋上去,而不是于檐下躲避呢?我没有昌贵嫔那么好的身子骨,自然只能安坐殿中,静观风雨如晦了。”

      “小姐好智谋!”剪雪感叹一声,笑吟吟道,“集宠一身便是集怨一身,昌贵嫔好大的风头,宫人的眼睛都盯在了那处,恶毒也好欣喜也罢,这么多的心思,够她应付的了,她给咱们遮风挡雨了还不知,依然是沾沾自喜的模样。”

      “恐怕她是知道的,只是当真喜爱煊赫荣宠,不舍得罢手罢了。”谢窈章声调婉转,隐隐地似在叹息,这样的错觉极快地不见,她轻声笑道,“雨水依时而下,有人喜爱,也有人厌恶,喜爱之人便觉它润泽万物,不喜之人却道它阴寒入骨,其实做人做事何尝不是如此,各有所好罢了。”

      她略一垂眼,想起前几夜元颉寝在她这里,即便是宋燕绥有身孕,他万分在意,但对她的情意却丝毫未减。春天的夜晚,仿佛有百花的香气自远处传来,飘渺的一点,却沁人心脾,有益安寝,她枕在他臂弯,听他缓然道:“外头都言燕绥怀的是男胎,传得沸沸扬扬,一来二去,倒像是天命所定,她真的将生皇子。”

      她温顺地靠在他怀中,静静询道:“昌姐姐生个皇子,为大乾绵延福祚,这样不好么?”

      元颉有片刻的迟疑,复而笑道:“好是好,只是阿窈,朕还是想要一个与你的孩子。”

      谢窈章如何不懂他言下之意,不觉大羞,扯住锦被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再不肯出来。

      有叮咚的响声清越,是雨滴打在了檐角,谢窈章抬一抬纤长的乌睫,偏首向剪雪道:“几时了?”

      剪雪答道:“亥时了。”

      她“嗯”了一声,再度询道:“雨声响着,也听不出外边的动静,陛下今夜翻了谁的牌子?”

      剪雪亦是不知,径自挑了帘出去问了范长海,须臾折回道:“陛下晚间在玉华宫熹美人处用的膳,眼下似乎是往杨婕妤那儿去了。”

      “知道了。”谢窈章侧身吹灭床头蜡烛,于一片煌煌明辉中陷入黑影里,帷帐无声垂下,她惬然道,“就寝罢。”

      隔了几日,蓬莱宫中的牡丹已开至最盛时,众位新秀自入宫来还未逢着节庆,除却请安之时打个照面,皆是来去匆匆,难得真正一聚,请安过后,谢窈章索性留了众妃嫔于庭中赏花,也算是寻了机会让她们相处亲近。

      徐羡鱼伴了她在侧,两人一并立在廊下,看着昌贵嫔意气扬扬,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被簇拥在中央,谢窈章眼波流转至她身上,怡然笑道:“怎么瞧着你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平日里最爱热闹的一个人,竟舍得弃了玩乐,陪我在这儿干站。”

      徐羡鱼软软糯糯地怨着,有着小女儿独有的无赖娇态:“姐姐和昀哥哥不愧是表兄妹,一样的爱埋汰我,我满心的想陪着你,不去和她们凑热闹,谁知道你要赶我下去,我可不答应!”

      谢窈章屈指刮一刮她鼻子,笑道:“哪里有赶你,只是怕你无趣,一会儿又不知道要和我骗什么东西做赔偿。”

      “不要这么快就拆穿我的心思!”徐羡鱼撅起嘴,一张粉脸气鼓鼓的,又斜斜剜了一眼阶下与人嬉笑自如的昌贵嫔,道,“最是讨厌她,明明是你的地儿,偏生别人都要凑在她身边,好似她才是蓬莱宫的主人似的,倒让我想起那什么……”她可怜巴巴地望一眼谢窈章,“叫什么来着?”

      “鸠占鹊巢?”谢窈章压低了声一笑,目光再次落在了人群中,昌贵嫔一身桃红洒金蝶恋花锦服,恰如她衣上盛放的娇花,惹蝶儿竞相向她飞去,谢窈章下颌稍稍一扬,笑眸如月,“你可曾听过宾至如归一句?她在我这儿这么舒坦,想来是我这个主人做得好罢。”

      风中暗香浮动,她缓缓下了玉阶,向昌贵嫔处行去,徐羡鱼心中生了诧异,却也不便在此问她,只默默跟了上去。众人正说着孕中应忌,乍见她也加入其中来,连连请安,她一颔首示意免礼,便听熹美人冯娉婷娇声笑道:“昌姐姐正教与咱们易孕的方子,皇后娘娘亦可听一听呢。”

      昌贵嫔眼波斜斜一飞,似是不满她先开口,转脸却颇为和悦:“可不是么,凡事总在人为,臣妾而今有孕,还多亏了宁太医的好方子。”

      她话音落下,熹美人忙脆声笑道:“昌姐姐有福,哪里需要什么方子来助,不过是诓我们,不让咱们姐妹因无子而心里难过罢了!”

      如此一言出口,几个挨着昌贵嫔的妃嫔已连连应和。

      谢窈章徐徐笑着,言道:“众位姐妹心在为皇室绵延子嗣,本宫甚是欣慰,可是药三分毒的道理无须本宫多说,若是意在调理身体反倒弄巧成拙,可就事与愿违了。”

      昌贵嫔自有孕后身子略丰腴了些,却依旧是妍丽至极,她笑道:“既说是好方子,那自然是无害的,皇后若不信,只看臣妾便是了。”

      韦婕妤素来庄重,也不禁奇道:“真有这样好的方子?妹妹从小害怕吃药,还是听皇后姐姐的算了。”

      昌贵嫔一理襟上的赤金杜鹃镶红宝石别针,闲闲道:“这可是妹妹自个儿说的,那便算了,到时候可别怪本宫不与你分享。”

      韦婕妤恬然一笑,只问道:“什么好方子,姐姐快别卖关子了,这么一会儿了,还不快些说出来叫咱们长长见识。”

      昌贵嫔笑着瞥她一眼,再望向谢窈章道:“本宫哪里记得这么清楚,若是都要,改日让宁太医抄了送往各位妹妹处便是,省得我这会儿记错了一两味药,反而耽误了各位妹妹,那时本宫可就要心里不安了。”

      熹美人惯来爱奉承她,听她这么说,又改了口:“昌姐姐处处为咱们姐妹着想,妹妹这心里可感动着呢,他日若有了孩子,一定抱到姐姐跟前教养。”

      谢窈章遽尔一笑,询道:“怎么熹美人也觉自己行止不宜,所以才要将未来的孩子抱到贵嫔处教养么?”

      熹美人脸色一白,却又不敢反驳,徐羡鱼亦不由讥笑:“熹美人怕是想孩子想疯魔了,孩子都还没影呢,就惦记着抱去这抱去那的,要我说呀,即便你有了孩子,你教养不好,也该抱到姐姐处,由姐姐教养才是,毕竟你住在玉华宫,昌姐姐却是长信宫主位,怕是帮不得你。”

      徐羡鱼最是无邪可爱,性子又懒怠,不爱与人起纷争,却打小生得伶牙俐齿,少有人能说得过她,眼下见着熹美人在人前便对昌贵嫔阿谀奉承,心下难免厌恶,遂开了口说得一二。

      “悫妹妹向来讨人喜欢,这一句句的话出口,也是好听的很。”昌贵嫔面上不见恼色,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嫣然笑道,“是呀,皇后掌管后宫,照料妃嫔之子理所应当,皇后这般仁善,臣妾的孩子也很想尽快出生,好享受皇后的恩泽呢。”

      谢窈章不屑与她争锋,她却一口一个仁善,然则众人皆知,所谓仁善,说得难听一些,亦可变成懦弱。

      这般言语,是在讽刺谢窈章无能了。

      谢窈章却是朗然一笑道:“众位姐妹的孩子,哪个不是本宫的孩子,本宫自然会好生照拂。”说着轻轻抚一抚昌贵嫔小腹,“怀胎三月有余,昌姐姐的肚子倒还不见大起来,小皇子贴心得很,晓得母妃爱俏,过得三四个月才肯叫姐姐显怀。”

      妇人有孕多是怀胎五月而显怀,早者三月,多者六月,谢窈章此言听来寻常,然而一众妃嫔中有细心些的,已然读懂其中意思——昌贵嫔才怀孕三月,尚未显怀,距离出生更是还有六七月,孩子能否生下,还是未知之数。

      昌贵嫔略一变色,然而她是何等精明的人,转瞬依旧千娇百媚地笑道:“那是自然,小皇子孝顺,体贴姐姐的心思,当真是个好孩子。”

      “皇子”二字咬在她舌尖,如春风过境却留了痕迹,众人听闻,想起那个她有宜男之相、必生皇子的传言,不禁暗自咋舌。

      她便盈盈立于牡丹丛中,似是不经意地提醒着众人那个预言的存在,尽情彰显与生俱来的无限骄矜。

      “小皇子这么懂事,长大之后一定会成器。”谢窈章莞尔笑着,竟也一句句地称她腹中孩子为“小皇子”。

      她的附言,让昌贵嫔感到心满意足,却也觉得来得太过轻易,然而再多的思绪,也抵不过谢窈章的示弱所带来的喜悦,即便这已不是头一回,她还是深深地乐在其中。她晏然颔首,道:“承蒙皇后贵言了,臣妾先在这里替孩儿谢过皇后。”

      谢窈章轻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姐姐的孩子,便是陛下的孩子,是本宫的孩子,本宫身为他的母后,自然也盼他成龙。”

      昌贵嫔眸中含笑,轻飘飘地望一眼她,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率先有孕而她孑然一身,还不忘向她强调着她皇后的身份么?

      她心中蔑然,正要作答,韦婕妤忽而悠悠开口道:“都说酸儿辣女,姐姐近来一定很爱吃酸的吧?”

      “正是。”昌贵嫔自得一笑,偏首睨她,“妹妹未曾有孕,也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也是盼子情切了。”

      韦婕妤与她一同入宫,向来平起平坐,如今她先一步晋位、夺得主位,难免压了韦婕妤一同,这话颇有些挑衅意味,而庭中众人虽未全然静下,也不由一个个地生了看热闹的想法。

      谢窈章眉心一蹙,低声斥道:“昌贵嫔!”

      昌贵嫔咬住后半句,轻一哂道:“庄妹妹盼子情切,有什么不对么?”说罢目光转向韦婕妤。

      韦婕妤视线同她接触,突地含笑,缓缓转身向谢窈章,极轻极轻地,唤出一声“皇后姐姐。”

      她脸上一点不悦也无,只面向谢窈章,端端正正地朝她欠一欠身道:“今晨妹妹有些不适,忙唤鸢尾请了太医来瞧,太医说,妹妹已有将近一月的身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花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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