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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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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八年的春天,昌贵嫔宋氏因身怀有孕,一跃成为一起入宫的四位妃嫔之首,好似天上的风向忽而一转,一时间宫中妃嫔尽数向长信宫示好,长信宫正殿门庭若市,反而显得谢窈章的蓬莱宫冷冷清清,除却请安的时辰,少有妃嫔再来。
甚至于在四月里的某一日,在昌贵嫔的母亲刘氏得了上允带着一个相士进宫请安后,宫中忽然有流言传起,说昌贵嫔有宜男之相,腹中所怀定是皇子,来日可大富大贵。
如此,原就奉承昌贵嫔的妃嫔往长信宫走得愈发地勤,其中,以新晋了位分的熹美人冯氏最为热络,也有不喜趋炎附势的,不过去贺了一回喜,便在昌贵嫔的示意之下,不时被和美人熹美人之流排挤,久而久之,亦不得不随波逐流,唯恐危及圣宠。
然而元颉于此事始终是并不上心的模样,偶有略微得宠的妃嫔至他跟前倾诉,他不过一笑而过,且言:“贵嫔向来脾性厉了些,如今有孕更甚,尔等须多担待,切莫惹贵嫔不快,伤及胎儿。”事后越加隆赏昌贵嫔,那段时间里,却渐渐少翻了和美人熹美人的牌子。
于皇帝之处得不到劝慰,便有人想到去寻皇后。云光宫的江宝林特地在一日阖宫请安前到了昭阳殿,意欲求见谢窈章,谢窈章闻得禀报,传了人进去叙话,一言一语极尽温和,最终与江宝林叮嘱了一番,传达的亦是同一个意思——“昌贵嫔怀的是皇长子,若是惊动了龙胎,可是非同小可的事,还是顺着其的意思多去添添喜气的好。”
江宝林诉苦无门,长寿宫中,谢太后言要安心礼佛,命杜衡传令后宫,若非年节,众人不必前去请安了。
春深时节,草木繁茂,后廷之中一幅欣欣向荣景象,满眼青碧间,浅红粉紫之色星星点点,十分赏心悦目。这日晚膳后,谢窈章出蓬莱宫随性而行,斜阳向晚,剪雪在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知哪里听来的乐事,她侧耳而闻,渐也生了些许的怡悦。
斜晖脉脉水悠悠,春波池畔桃红柳绿,此际尽是笼罩在一片橘黄的光晕里,如梦如幻。暖风浮动,柳枝飞舞,谢窈章瞧着欢喜,教剪雪去折了一枝,剪雪依言折来,递至她手里,却吃吃地笑了开来,语声脆脆如连珠落盘:“都说柳通‘留’,陛下可是常去咱们宫的,小姐还嫌不够,要再添一些好意头么?”
谢窈章执扇在手,指尖正绕着扇柄之上一串细长的流苏,听得她的话,禁不住笑了笑,抬手便轻轻敲在她额头。
“本宫是怎么教你的?越活越回去了,光天化日之下,嘴上不晓得有个把门的么?”她佯作怒极,狠狠瞪了剪雪一眼,末了却如旧酿了笑意,“谁说折柳便是为了‘留’,图个好看不成么?”
剪雪连忙低头说起自己不是,即便晓得她没有生气,也笑闹着顺势认起错来。
自昌贵嫔有孕至今,已将近一月的光景,她有孕在身,从前亦是得宠,元颉便多陪着她些,除此之外,他来得最多的依然是蓬莱宫,新秀入宫,虽有和、熹二人稍微得宠,其他人不过平分秋色罢了。
谢窈章最为意外的,是殿选那日颇为引人注意的宁良人沈氏,从众人进宫之后,便无她什么消息,后来闻说是病了,谢窈章遣裁冰去看过一回,似乎还病得不轻,于是便嘱了话,吩咐她好好将养,待调养好身体再承宠也不迟。
春波池里浮光如金,谢窈章一路行去,不时让剪雪往其中掷一把鱼食,再往东一些,即是谢太后为后妃时曾居住的云光宫,森森绿竹掩映着宫阙,于黄昏中分外的幽静。
近晚有风渐起,风声里不知何时夹杂着低低一缕幽泣,谢窈章闻得,霍然停步,举目四望,只见得远处凤尾亭中一个瘦弱的身影。剪雪面上的笑意一瞬敛去,扬声斥道:“何人在此?皇后娘娘于前,还不快些见礼——”
风过竹林,沙沙声响,亭中的人影听得剪雪的声音,即刻转过首来,“扑通”一声朝着谢窈章的方向跪下:“臣妾……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似极其惊慌,声音也很是急促,谢窈章扫过一眼,静静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怯怯抬头,姣好的面孔略带了些苍白,眸中蒙了淡淡氤氲,一身水绿色绣花鸟齐腰襦裙穿在身上,竟是弱不胜风一般。
她胸口的衣上有着淡淡的水迹,眸光对上谢窈章的视线,咬一咬唇,轻道:“臣妾失仪了。”
谢窈章望过她一眼,徐徐别开视线,环顾着周遭,呵然笑道:“即将入夜,安才人怎么自己一个人躲在这儿?”她顿一顿,转首对身后其他宫人道,“安才人不慎崴了脚,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快些去云光宫里寻了人来,把他们小主给接回去?”
众人闻声,忙退远了些,唯有一个剪雪在她身侧,安才人姚氏悄然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扯着手中锦帕,并不做声。
“起来罢。”谢窈章望向她,声音里无喜也无怒,“剪雪,才人既是崴了脚,你理当扶她去亭中歇着才是,怎能一直跪着呢。”
剪雪道一声“是”,上前就要扶安才人,安才人却是受了惊一般连忙摆手,径自起了身来,向谢窈章一福道:“臣妾谢皇后娘娘……”
“哦?”谢窈章淡然一笑,徐徐越过她身侧往亭中走去,一壁往前,一壁开口,竟似不解之态,“本宫未曾有恩于你,何以言谢?本宫不明白。”
“臣妾……臣妾谢娘娘留于臣妾几分颜面。”安才人柔柔弱弱地开口,紧跟着她入里去,螓首垂得愈发的低,“臣妾先前在此哭泣,娘娘看见却不拆穿,臣妾才得以在宫人保住了面子,娘娘大恩大德,臣妾实在感激。”
谢窈章低声一笑,转过身来望她,目光灼灼如能将人心看透:“怎么,妹妹原本就已在此哭泣了么?天色有些晚,本宫可什么都没瞧见,还当是妹妹崴了脚,疼得钻心呢。”她一哂,复道,“时已黄昏,即将入夜,安妹妹不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本宫瞧妹妹的模样,既不是崴了脚,那么定是胆子小,一个人害怕,却偏要跑来,本宫真是不懂妹妹。”
她笑得温软,如月光溶溶,安才人闻言却更是赧然:“臣妾……臣妾不害怕……”
“不害怕——”谢窈章嗤一声笑,偏身嗅一枝探入亭中的娇花,“若不害怕,掉什么眼泪?还不教人跟着,不想让旁人瞧见,难不成是妹妹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臣妾没有委屈。”安才人连连摇头,却不经意瞥见她的目光,指尖不禁死死绞着锦帕,轻音颤颤道,“回娘娘的话,臣妾、臣妾今日遭了昌贵嫔的斥骂。”
“昌贵嫔?”谢窈章转过脸,施施然坐下道,“本宫不是告诉过你们,昌贵嫔身子贵重,你们平日里不要去惹她生气,她若不高兴,对龙胎便是无益,龙胎若是不好,陛下与本宫如何饶得了你们?”
安才人眼圈红红的,闻声有些戚戚道:“臣妾不敢去惹贵嫔娘娘生气,只是臣妾今日送了一件琉璃摆件与贵嫔娘娘作贺礼,娘娘却言琉璃二字与‘流’、‘离’一般,指臣妾心中不忿,意在诅咒娘娘小产……”她几乎要哭出声来,在谢窈章面前只能勉力忍下,急切地开口祈求道,“娘娘,臣妾没有!”
谢窈章漠然瞥过她,徐声道:“本宫知道你没有。”
“臣妾真的没有存了这样的心思,贵嫔娘娘有孕,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诅咒娘娘……”安才人仰首看着她,眼泪又坠了出来,啜泣着道,“可是贵嫔娘娘不相信,责骂了臣妾。”
“如此,你便在此暗自哭泣?”谢窈章开口,一句话道得意味不明。
安才人低头,幽幽道:“是,臣妾不敢言委屈,只敢悄悄哭泣。”
“昌贵嫔往日性子便急,如今身怀有孕,更是爱子情切,你虽怀了好意,但为人母者万事担心孩子,落在她眼里未必就是这般,本宫的意思,你可晓得了?”
安才人连忙应是,谢窈章又道:“昌贵嫔那里不可不去,你若不得她心意,安静些便是,以免弄巧成拙,愈发教旁人抓了错处。”
安才人的低语如琴声凄凄,柔软而又羸弱:“臣妾知道了。”
谢窈章抬眼看向不远处,有人影依依,大抵是安才人处的宫人来寻,她道,“你为天子妃嫔,今日独自来此哭泣已是有失尊严,往后再不可了。”她握一握安才人五指,拈过锦帕替她擦去泪痕,深深看她一眼,“今次遇见安妹妹,本宫只是与妹妹闲谈,什么都没看见。”
安才人受宠若惊:“臣妾……谢皇后娘娘。”
谢窈章婉然一笑,松开她的手:“其实咱们共侍陛下,彼此都是姐妹,平日里相见,便不必这般拘束了,安妹妹说是么?”
安才人一瞬间即是会意,心绪交杂不休,再开口,已是万分感激:“是……皇后姐姐。”
谢窈章满意地笑起,笑语嫣然:“妹妹真是聪明,只居才人之位当真是可惜了,天色已晚,本宫便先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罢,云光宫可是个好地方呢。”
夜风绵长,步子也柔缓,剪雪紧随谢窈章身后,悄然询她道:“安才人那副样子,看起来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小姐怎么还纡尊降贵地替她擦眼泪?”
“她能明白我的意思,便不是无知之人。”谢窈章拢一拢身上披风,澹然微笑,“虽然柔弱,但既然不是烂泥扶不上墙,不妨先发制人,把她拉拢过来,万一有朝一日会有用呢?”
“是。”剪雪将宫灯提高了些,照得前方路越明,她笑道,“奴婢也学得深谋远虑了,而且……与人交恶不如与人为善么。”
谢窈章忍俊不禁道:“果真是长进了的,前些日子没有白白训你。”
月色空明,散落宫阙万千,甫入昭阳殿,裁冰自里匆匆而出,她附在谢窈章耳边,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道:“奴婢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有人怂恿江宝林去陛下跟前说昌贵嫔之事。”
谢窈章扬一扬眉,悠悠道:“是谁?”
裁冰抬手,于她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
她一点点地握起了手心。
那其中无痕无迹,唯空风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