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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贵嫔 ...

  •   春风堂中宫女太监跪了满地,宋婕妤斜斜靠在黄梨木鸾纹圈椅上,疲态尽显,元颉沉着面色,在旁喁喁安慰着,谢窈章则坐在窗边,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堂中糊窗所用的是茜红的蝉翼纱,薄薄的一层,日色透过窗纱流了进来,也带了微微的红色,彷如霞光一般,映得庭院里的红杜鹃越发娇艳。

      元颉好生安抚了宋婕妤几句,这才静静望过谢窈章,见她容色温静,并无异态,方似有些不耐地问王禹道:“太医怎么还不来?”

      “奴才已经差人去请了。”王禹也颇是惶然的模样,宋燕绥忽然之间来了这么一出,一点预兆都无,少不得所有人都跟着不安起来。

      话音才落,守在外的管事太监七宝打了帘进来,躬身道:“陛下,太医来了。”

      “嗯。”元颉淡淡一应,紧跟着积珍就领了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太医进来,谢窈章眼波一撩,看着面生,听过其请安的言语,才知是叫宁清和。

      谢窈章从未见过此人,也不是元颉曾与她提过医术极好的白寻风,仔细一想,应是宋家在宫里的人,为宋婕妤心腹无疑。

      她并不关心宋燕绥是哪里不适,左右不过博元颉怜爱的手段,已经见惯不惯,这样想过一番,便又继续喝起茶来,不作言语。

      那边众人拥簇,元颉免了宁清和礼,道:“你快给宋婕妤看看,究竟是哪里不好。”

      宁清和应着是,一壁把指尖搭在宋婕妤覆了纱的手腕上,凝神不语。

      宋婕妤一向是个急性子,方才还是虚弱无力,此时见得他来,难免急促,连声问道:“宁太医,本嫔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你快说啊。”

      宁清和抬首看一看她,眉心蹙得愈紧,然而不过片刻,已转作明显的喜色,飞快地撤开本在搭脉的手,撩袍跪下道:“微臣恭喜陛下,恭喜婕妤小主,小主大喜啊!”

      “什么喜?”这一声来得突兀,元颉亦不禁迟疑了一瞬,宋婕妤稍一怔,带着些不确定看向宁清和,“你是说……”

      谢窈章握着茶盏的指尖一软,茶盏中的洒了大半,尽数泼在了群上,霜白瞧见正要开口,却被她止住,她起身来向元颉与宋婕妤处走了几步,正闻得宁清和再次道:“回陛下小主的话,婕妤小主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宋婕妤有些不敢置信一般“呀”了一声,元颉也乏了笑意道:“你可断得真切,宋婕妤当真是有身孕了么?”

      宁清和颔首道:“千真万确,微臣最擅妇科千金一类,若宋婕妤是旁的病,许是会有错处,然而却是有孕,绝对不会有错!”

      元颉不由大喜道:“好,好——朕记得平日里也是你给宋婕妤请平安脉,既是还擅长与此,那么宋婕妤的胎,也理所当然的由你来照看了。”

      宁清和忙不迭应下:“微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又道,“怀孕期间还有许多要注意的事项,臣须与积珍、揽翠两位宫人交代一番才是。”

      元颉挥一挥手让他退下,屋中才一时少了许多人,他一眼望见谢窈章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裙上也湿了大片,正要开口,却听宋婕妤轻轻一唤:“陛下……”

      谢窈章莞尔向他道:“昌姐姐孕中不宜有这么多的人在侧,臣妾便先回蓬莱宫去了,今儿来得匆促,也不晓得姐姐有喜,不曾带了贺礼来,明日再差人送过来。”

      “去罢。”元颉无暇与她多言,只如是一句,又道,“宋婕妤今有身孕,是大喜之事,理应加以封赏,便晋其为正三品贵嫔吧。”

      谢窈章盈盈一笑,明眸善睐道:“应该的,先前臣妾还说让昌姐姐代掌着长信宫的事,可说到底也只是暂代,如今晋了贵嫔,便是名正言顺的了。本宫先在此恭喜昌姐姐一声,也算是赶在旁的姐妹前,想来能沾上些喜气呢。”

      宋婕妤吃吃一笑,眸中神采奕奕:“皇后泽被后宫,应是臣妾这个做姐姐的沾了皇后的喜气才是。”

      谢窈章微笑道:“姐姐怀着皇长子,这份喜气又有谁能相较呢?”

      “好了。”元颉一笑,“衣裳都湿了,还站了这么一会儿,快些回去罢。”

      “臣妾告退。”

      谢窈章略一屈膝,转身行了出去,和风细细,兜头兜脑地扑了来,轻柔中带着舒朗,她却觉得久久都喘不过气,风声中夹杂着春风堂里宋婕妤的笑语连连,间或有元颉喜悦的声音,一句又一句,刺耳至极。

      庭院春深,杜鹃如血,她于堂外伫立良久,终于道:“回去吧。”

      是夜,圣旨下,长信宫婕妤宋氏身怀有孕,晋为正三嫔贵嫔,赐居长信宫正殿,掌一宫事。

      春夜月明星稀,已有虫鸣啾啾,分外悦耳,这夜元颉自然是歇在昌贵嫔处,谢窈章自回宫后便一言不发,径自倚在酸梨枝罗汉床上绣着一个二龙戏珠的肚兜,霜白笑着赞道:“娘娘绣得真好,奴婢看着都羡慕极了,奴婢虽能绣,却画不了这么好看的花样子。”

      “论绣工,还是温宝林的好,前几日不是送了一个香囊来,上面那牡丹好似真的一样。”谢窈章并不抬首,只淡淡答她的话,烛光下,竟有几分寂寥,“本宫到底技不如人,到时候肚兜绣好了,也不知道小皇子喜不喜欢。”

      霜白知道自己的话惹了她不快,忙将烛光挑亮一些,再开口,颇替她不平:“其实娘娘何必对宋婕妤那么忍让,您才是后宫之主,她不过是妃嫔而已。”

      裁冰自不远处投过一个目光来,淡淡提醒她道:“是昌贵嫔。”

      霜白有些讪讪:“是……是昌贵嫔。今日那出闹剧,若非您在,恐怕便不是代掌,而是直接封主位了。”

      谢窈章嗤地一笑,手上动作也不停下:“最终她不是如愿以偿了么?”

      “谁知道竟这样巧……”霜白撅一撅嘴,想着白天长信宫的事,越想越不舒坦。

      谢窈章并不答应她,垂眼看着那才开始绣的肚兜道:“范长海怎么还不回来?”

      裁冰上了前来,盈盈笑道:“这儿我伺候着就好,霜白出去看看,范公公一回来,就说娘娘等着他呢。”

      霜白道了声“是”便下去了,裁冰一壁帮谢窈章理着丝线,一壁暗自觑她脸色,好半晌,才听她闷闷道:“烛火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睛疼。”

      裁冰一笑,轻声道:“小姐心里不高兴,自然是看什么都不喜欢。”

      谢窈章又绣了几针,闻声冷笑:“先是偷盗首饰发现对食,后是装神弄鬼恐吓宫嫔,一个小郝子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裁冰浅淡一笑:“霜白那丫头虽伶俐,到底年岁小了些,不能将什么都看透。”

      “偷盗首饰与对食许是真的,后头的事,我却一点都不信,你去送哥哥没瞧见,小郝子扮的是红杏,今日在她面前也未扮,和良人明知眼前小郝子是人,却也一并怕,这做戏也是做过头了,不过她们姐妹俩串通好了,她知道一切,也许是怕小郝子往后当真来寻她也未可知。”

      正说着,霜白与范长海一道进来,范长海在谢窈章跟前打了个千,道:“奴才方才在长信宫悄悄转了会儿,果然发现了一些事。”

      “说吧。”谢窈章拈了一缕丝线往绣绷上比了比,觉着颜色暗了些,又重新择起与那颜色相似却不一样的丝线来。

      范长海道:“奴才和长信宫一个扫院子的小太监搭了话,那小太监被和良人责过几次,倒是什么都肯说。他说小郝子偷首饰被发现那日,是与红杏一起被和良人骂了许久,可骂着骂着昌贵嫔过来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和良人就没再骂了。”

      至于后边的话,那小太监不过是个在外洒扫的,听不到也不奇怪。

      谢窈章温尔笑一笑,道:“自然是商量着怎么利用此事来夺主位之权。”

      范长海顿一顿,再道:“还有,红杏没两日便死了,尸体抬出去时候他远远地看过一眼,脖子上是有红红的勒痕,样子也可怕极了……只是奴才趁乱往红杏的屋子里看过一眼,娘娘猜怎么着,那梁上灰尘极是均匀,没有一处特别干净的,不像是有人上吊过。”

      “自然是没有,因为红杏根本就没上吊,也根本没死。”谢窈章忽而开口,淡漠看他一眼,须臾一笑,“不过这会儿,应该已经死了吧。”

      范长海一磕头:“奴才自会派人出宫去查,尽早与娘娘答复。”

      谢窈章“嗯”了一声,道:“这么多的事出在长信宫,真是够烦恼的,只是没有这些烦恼,又如何凸现长信宫是因无人掌管才乱的呢,昌贵嫔真是费尽心思。”她倦然一笑,“偷盗首饰是真,对食也是真,只是后头的事情,却是借此而行之了。”

      裁冰在旁道:“如此说来,小郝子被发现偷盗首饰与对食之事,然则昌贵嫔却许诺放红杏一条生路,作为交换条件,他须扮鬼去吓和良人,几次为之。抑或这事根本就没发生,只是说好了让小郝子做个替死鬼罢了,反正她只求一个乱字,长信宫越乱越好,否则如何显得急缺主位呢?”

      “你还漏了一点。”谢窈章出声道,“唯有出了这么多的事而她还能一一解决,方可显出咱们的昌贵嫔有处理诸项事宜的才能,至于那个孩子……”她瞟一眼范长海,“你继续说。”

      “是。”范长海面色略阴,谢窈章也不禁注目,他道,“那小太监说昌贵嫔从半个月前就比平常更爱吃酸的了,此后宁太医来往也更勤。”

      “果然。”谢窈章森然一笑,一字一句几乎是咬出,“这么说来,她半个月前便知自己有身孕了,却今日才说出,也算是一着妙棋。若本宫没去长信宫,那么长信宫出了这么些事,她理所当然的能够当上主位;若我去了,要阻她的如意算盘,她也有办法到达目的。”她将针尖刺进丝绸中,续道,“而今日本宫去了,也明白她的意图,便想着陛下开口不如本宫自己来开口,一来能博了个贤名,二来,陛下宠她,没准真遂她愿封了个贵嫔再赐主位,本宫先开口,却不一样了,毕竟婕妤不是贵嫔,代掌并非主位,名不正则言不顺,且不说旁人看着好笑,她自己心里岂能痛快,谁知……她竟有了身孕。”

      裁冰试探着道:“万一……身孕也是假的呢?”

      “没有万一。”谢窈章摇摇头,搁下了绣绷,“她没这么蠢,假孕的代价太大了,即便她争宠心切,也不会如此,她此番不过是掐着时机罢了。”她凄凉地笑一笑,“她是真的有身孕了。”

      是她夫君和别人的孩子。

      烛光闪烁,隐隐有泪光一点,却转瞬消逝于那两片幽黑之中。

      范长海低声询道:“咱们可要寻机会动手?昌贵嫔有孕实在是不利于娘娘,虽说她与娘娘不睦已久,若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旁人会第一个怀疑娘娘,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娘娘既然不喜,不妨筹谋一番。”

      谢窈章轻一笑:“不必了,你觉得不喜欢她有孕的会只有本宫一个?也许……连陛下也不是很希望这孩子降生呢。”她闲闲说着,又道,“她做的事情本宫能猜到,难道陛下就不能么?陛下今日道小郝子目无主子、偷盗宫物,却没有说装神弄鬼的事,想来陛下心里也清楚得很。”

      范长海忙道:“娘娘英明。”

      谢窈章道:“该知道的咱们都知道了,本宫乏了,你下去罢。”

      范长海一磕头:“是。”

      话音落下,他躬身下去,裁冰亦唤人进来伺候谢窈章就寝,一切有序。直到榻前帘帐垂下那瞬,谢窈章才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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