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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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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日光尚且和煦,暖融融照在身上,也不觉热辣,然则晒得久了,也生出些许灼热来,教人心中生郁。
长信宫在后宫的西边,距蓬莱宫已有些远,宫苑附近遍植着杜鹃,此时正是其盛开的时令,大片大片的红色夺人眼球,一如宋燕绥这个人,鲜艳而又热烈。
肩舆停在仪门外,谢窈章搭着霜白小臂下来,正听得里头传来的阵阵叱骂声,是宋婕妤的声音。她眉心一蹙,目光瞥过宫门前跪着的宫女太监,却见他们只低着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谢窈章问不出什么话,也不多作停留,径自向里去,只略一偏首,朝身后跟着的范长海使了使眼色。
正殿旁便是宋婕妤居住的春风堂,却只有寥寥几人守在其中,反而是东北边和良人住的澹云居热闹得很,大太监王禹守在外头,眼尖地望见了她,几步小跑着上前来,躬身道了句“娘娘吉祥。”
“免了。”谢窈章曼声应了句,目光一扫澹云居中,低声询他道,“怎么回事?”
王禹苦着脸答道:“里头嚷嚷得很,奴才也听得不明白,什么鬼啊神的,先前宋婕妤身边的揽翠过来请陛下,仿佛是和良人这儿的事。”
“和良人?”她眉心稍蹙,心下不由冷笑。赵氏何德何能,这么大的动静,多半还是宋氏的功劳。
她细细一思,还未继续问,里边元颉已发现她到了,出声唤她进去。
谢窈章才越过门槛,就瞧见南边窗前小榻上缩着的和良人,散乱着头发,满脸泪痕,竟是十分憔悴的模样,榻旁跪着两个宫女,是平日里贴身服侍和良人的人,宋婕妤立在榻旁责骂着她们,不外乎无能和不知护主一类的词,再远些的雕花屏风边,一个小太监被反绑着手,已是面如死灰。
她尚未开口,宋婕妤已转过头来,面上无半点笑意,只凄然道:“皇后来得正好,可要与陛下一并为和妹妹做主才是!”
元颉先到一步,已知事情来龙去脉,听她开口,和声道:“朕一定与和良人一个公道。”
谢窈章不解其中缘由,下意识地望他一眼,见他并无此刻多言的意思,才耐下性子对宋婕妤道:“和良人哭哭啼啼的,想来是说不清楚什么了,昌姐姐既然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那便劳烦姐姐说与本宫听了。”
宋婕妤目光忿忿,低声安抚了和良人几句,谢窈章听不真切,她纤细的指尖一扬,指向屏风边上的小太监,满是厌恶的意味:“这奴才叫小郝子,一回两回的偷了和妹妹屋里不常戴的首饰出去,前几日和妹妹突然想戴,却发现不见了,遣人好生看着,才发现是这狗奴才给拿了去,当真是胆大包天。”
谢窈章抿一抿唇,沉下心绪开口:“既是如此,那首饰可找到了么?”
“首饰是找到了。”宋婕妤冷冷瞟一眼那小太监,这才别过头回谢窈章道,“只是找到的地方不是在这狗奴才的屋子里,皇后猜是在哪?”
谢窈章恬然一笑,迎上她目光:“本宫才来,又怎会得知他藏在哪儿?”
宋婕妤一掀红唇道:“皇后掌管后宫极尽辛苦,四顾兼顾之下,自然有看得不周到的地方,我这长信宫离蓬莱宫远,娘娘不知道这奴才做的腌臜事,也是情理之中的。”她顿一顿道,“和妹妹丢了的首饰是在另外一个小宫女红杏处找到的,两人不知何时结成的相好,这狗奴才赶着巴结心上人,不惜偷了主子的首饰借花献佛,宫女太监结对食本就荒唐,小郝子还做出这等事,真真是不堪入目!”
“男女相悦本人之常情,虽说小郝子行事有失分寸,但终究是对红杏一片赤诚。”谢窈章眸光自元颉面上拂过,眼脸一垂,视线正望小郝子处,“小郝子在这儿,那么——红杏呢?”
“娘娘也说男女相悦,太监算不得男人,宫中规矩森严,此举,算是秽乱宫闱了。”宋婕妤面容端肃,瞥了她一眼,再看向和良人,“事情败露后,小郝子与红杏皆遭了和妹妹训斥,那丫头觉着丢人,次日便扯了条白绫,在梁上自尽了。”
谢窈章面上依然澹宁,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和良人,想起进来前王禹所言,沉吟一瞬,道:“既然被训斥的是小郝子和红杏,死去的也是红杏,和良人又何以成了这般模样?”
这一言正中宋婕妤下怀,她冷笑道:“和妹妹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自然有其缘由。臣妾斗胆问一句,红杏没了,最伤心的人是谁?”
“本宫还是那句话,男女相悦人之常情,红杏猝然死去,小郝子为之伤心难过并无过错。”谢窈章目光只盯着和良人,并不看她。
“那就对了。”宋婕妤朝她诡秘地笑了笑,那笑颜中无尽的轻蔑与满意,“小郝子因红杏之死记恨和妹妹,于是便想出了一个法子,想给和妹妹一点教训。”
元颉负手立在门旁,对于她们的话语始终不置可否,她三言两语轻巧说完,见元颉沉默不言,又道:“而正是这法子,让和妹妹成了这样的。”
“什么?”
谢窈章幽幽一询,见她逼近一步,离她极近极近,她开口,一字一句轻轻吐出道:“装、神、弄、鬼。”
谢窈章扬眉一笑:“哦?”
她看一眼小郝子,再望和良人,只见得和良人的目光始终躲躲闪闪,身为主子,却不敢正视奴才片刻。
当真一副受尽惊吓惊慌失措的模样。
谢窈章道:“昌姐姐不妨与本宫说说,小郝子是怎么个装神弄鬼法呢?毕竟本宫心中无愧,所以从未见过鬼神,就连旁人装神弄鬼,也无缘亲眼得见。”
宋婕妤看着小郝子轻嗤一声,声音愈加地尖利:“这狗奴才本就生的瘦小,夜里穿上红杏留下来的衣裳,潜在澹云居临池塘那面,那头没有守卫,这奴才仗着水性好,浮了上来,趴在窗子边上吓唬和妹妹,和妹妹看见几回,想着红杏的死自己是否话说的太重,满心的内疚,若非昨儿经不住吓,一股脑的告诉臣妾,臣妾还不知这回事儿。先前臣妾让人去小郝子屋里搜了一番,果然在床底下找着了还没干透的衣裳,这奴才需要红杏的衣裳,却害怕被人发现,不能三番两次的去拿,手中只有这么一套,夜里还要用,不敢拿出去晒干,只敢藏着,趁着无人悄悄地烘,可惜了。”
一声“可惜”,道得没有丝毫可惜之意,谢窈章静静听完,道:“是挺可惜的,这奴才有勇有谋的,偏也过不了美人关,也可惜了和良人,被吓成这样,恐怕有好些日子不能侍奉陛下了吧?”她倾一倾身,靠近宋婕妤,低声道,“姐姐可否告诉本宫,和良人即便心中有愧,害死的也是红杏,为什么见着小郝子,也能怕成这样呢?”
宋婕妤不答,她微微笑了笑,道,“也许,是为了来日,反正小郝子终究都要死的,早点害怕也好。”她一扬声,“和妹妹精神不好,为陛下龙体着想,实在不宜让其面圣,更别提侍寝了。”
元颉徐徐转过身来,落下一句吩咐:“让内务府先摘了和良人的绿头牌,好生休养上半月一月再说。”
宋婕妤咬一咬牙,也没有异议,只开口问道:“不知陛下与皇后打算怎么处置小郝子?”
元颉看也不看小郝子一眼,道:“目无主子,偷窃宫物,赐死罢。”
小郝子这才大声哭号着,请求元颉饶命,却才喊了几声,便被羽林卫拖了出去。
元颉再道:“和良人此番受了惊吓,该好好安慰才是,王禹,去库房里寻些新的首饰,赏与和良人。”
和良人抽抽搭搭地谢了恩,宋婕妤眸中越发不忍,极有耐心地安抚着她的模样平时甚是少见。
或者说……从来没见过她这种模样。
谢窈章微微一笑,这两人果然是中表至亲,一唱一和的功力无人能及。
轻轻吁了一口气,她笑颜皎皎如明月,偏首对元颉道:“此事已毕,然则追其根本却是旁的事,陛下可否听臣妾一言?”
元颉略微柔下目光:“你说。”
“臣妾想着,小郝子与红杏对食,又因此而生偷窃之事,在经责骂后,一人寻死,一人记恨,再起鬼神风波,这一件件的事串联起来,说来还是因为长信宫中疏于管理的缘故,毕竟臣妾为后宫之首,却也只有双目两耳,有时并不能处处顾及。”
元颉沉下容颜,轻道:“并非你的错。”
“臣妾委实做的不够周到。”谢窈章抬眼,娓娓续道,“臣妾偶有闪失,长信宫中也没个主事的人,所以奴才们才趁此机会,行此等不敬之事,若是长信宫有人管着些便好了。”她笑意浅淡,一睇宋婕妤,“宋婕妤便极好,今日之事,多亏了宋婕妤明敏聪慧,才发现了那奴才的诡计,不若便让宋婕妤暂掌长信宫诸事吧?”
乾宫规矩,妃嫔唯有正三品贵嫔以上,才有资格为一宫主位,迁居正殿,她此番主动提出让宋燕绥暂代长信宫事,然其不过从三品婕妤,也不得居住正殿,倒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元颉颔首:“也可。”说罢转首看宋婕妤,笑道,“便如皇后的意思,你先代掌着长信宫诸事吧。”
宋婕妤眼里适时地跃出一丝浓浓的喜悦,不因只是代掌而见丝毫失意。
“既是无事,朕与皇后便先离去了,你好生照料着赵氏,待得身子养好,再侍寝也不迟。”元颉寥寥嘱下,牵过谢窈章的手,便一道往门外去。
宋婕妤忙应着是,一屈膝道:“臣妾恭送陛下,恭送皇后。”
她声音虚浮,软绵绵的无力,谢窈章心中生疑,正要转首去看,却见她身子忽然一歪,整个人倒向身后揽翠的身上去。
“小主!”
揽翠吓得一声尖叫,元颉闻声,连忙折了回来,低呼道:“燕绥!”
“小主——”她并没有晕了过去,然而揽翠却是怕极了的样子,一张脸煞白如纸,眼见着元颉将她稳在怀中,连声唤道,“太医,快请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