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华录》君如惜

20、春怨

　　殿外衣香鬓影、百媚千娇，隔了阔大深远的殿堂，正值妙龄的少女低垂着眉眼，暗自憧憬着帝王垂青，沈氏赵氏的接连中选，无疑给她们更多的希冀，一个个期待着殿上的黄门内侍快些念到自己的名，好面见君王，却在下一瞬，又矛盾地想起衣服首饰是否有不足之处，是否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整理妥帖。

　　赵氏已被留牌，宋婕妤今次再无烦忧，又复素日之态，转首与身侧的杨婕妤说起近日宫中趣事来，兴起之时，不时低低笑得一两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拨又一拨的秀女被传入殿去，未过多时，即缓缓而出，面色或是沮丧、或是喜悦，众生百态皆全，无非是中选者喜、落选者悲罢了。

　　这般过去大半日，殿上诸人已微觉眼花缭乱，元颉面上亦是稍见疲态，抬手揉着眉心，谢窈章察觉，忙偏首嘱咐王禹稍停片刻，又唤宫人传了茶水来，赏与殿外等候了将近一日的秀女。

　　日影渐移，待得金乌坠入西山之时，殿选方是结束，统共留得秀女十六人，经谢窈章拟定位分后，再由内务府挑选下适宜的封号，在册封旨意颁下之前，一律于家中静待。

　　帘外桃花三两，碧叶翠绿欲滴，才下过一场春雨，草木上还沾着晶莹雨珠，谢窈章端坐案前，凝神半晌，提笔写下一个“宁”字。

　　剪雪端了一盏杏仁茶进来，凑过头看了一眼，笑吟吟道：“小姐愈发沉静了，新秀进宫，别的宫恐怕要急的吃不下饭了，您却有心思在这儿习字。”

　　“不是。”谢窈章淡淡开口，不过寥寥二字，“替陛下拟着新秀的位分，忽而便想起那沈氏，宁静以致远，倒极适合她，这个‘宁’字，赐与她做封号罢。”

　　剪雪笑道：“沈小主好大的荣幸，旁人都是内务府挑的封号，唯有她一个，是由小姐亲自赐下。”

　　“你怎知只有她一个？”谢窈章抿唇一笑，将面前的堂纸撤开，又换过一张，“我还有一个字，要赐给赵氏。”

　　“赵氏？”剪雪皱眉，已然有几分不解，“那不是宋婕妤的表妹么？小姐何必这么给她脸面，随便让内务府指一个字做封号便是。”

　　谢窈章笑而不语，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和”字道：“内务府挑的字，哪有自己挑的合心？‘和’么……告诫她安分些，与他人和睦相处，别想着在宫里翻出什么浪来。”

　　剪雪噗嗤一笑：“还是小姐有心。”

　　谢窈章抬眼看她一眼，哂道：“你似乎很不喜欢宋婕妤？”

　　剪雪一撇唇，连声应道：“那是自然，她成天劲的与小姐对着干，生怕别人不晓得她不服气小姐似的，仗着自个儿也出身高贵，一点嫔妃该有的样子也没有，说出来的话真是闹咱们的心。也不知道宋家是怎么想的，把这么个人送进来，这样猖狂不知收敛，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花架子，有什么真本事，迟早要她好受！”

　　“你要怎样教她好受？”谢窈章道一声询，并不等她回答，已是唤裁冰进来。

　　裁冰正在前殿指挥着小宫女摆放物件，听见她唤，忙挑了水精帘往那处去，谢窈章见人到了跟前，莞尔笑道：“方才剪雪说宋婕妤猖狂无度，也无甚智慧，裁冰，你也这样觉得么？”

　　裁冰面色肃然，摇头道：“奴婢并不这样觉得。”

　　剪雪不由讶异。

　　谢窈章道：“说来听听。”

　　裁冰恭谨道：“奴婢倒觉着，宋婕妤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愚钝，她若当真不晓事，哪能回回都刺了咱们的心却不触着规矩，哪能想出表姐妹一并承宠相互扶持的法子，早恨不得自己一个人争去所有圣宠了，怎还容得下别人？”

　　谢窈章笑笑，那笑如轻云出岫，十分淡逸：“正是，若说从前我还存了几分蔑视她的心思，如今她这么一闹，虽是惹眼，我却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了。”顿一顿，又道，“至于她张扬，不愿收敛，许是她生性如此，不喜黯淡吧。”

　　裁冰敛眉，温声道：“奴婢受教了。宋婕妤如若没有心机，宋家又怎么会送她进宫呢，凡事自有其道理，即便宋婕妤傻，咱们那位天策上将宋大人可不傻。”

　　谢窈章一弯唇：“你的话正说到了点子上，剪雪，这会儿你可明白了？”

　　“奴婢明白了。”剪雪仍旧有些忿忿，此言说罢，复开口续道，“可她这么不敬小姐，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有什么。”谢窈章似是不在意一般笑起，目光灼灼道，“旁人的喜恶，我又如何有法子去改变呢，她不喜欢我，不喜欢收敛，那就让她不喜欢罢。况且她将一切做的这么光明正大，往后她若出了什么事，别人才能第一个疑心到我头上呀。”

　　剪雪怔怔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说来，宋婕妤竟算是明枪了。”

　　“明着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不知什么时候给你使下了绊子。”谢窈章想起韦蓁，亦有了几分感慨。

　　“那韦婕妤……”剪雪迟疑着启口，“奴婢这些月里日日瞧着，韦婕妤对娘娘倒随时都是笑着的。”

　　谢窈章揉一揉额角，半闭了目：“眼下暂且下不得定论，时宽日久，往后再看罢。”沉吟一晌，又向剪雪道：“你今日太过急躁了，裁冰就从来不会如此，你多和她学着些罢。”

　　剪雪一脸的委屈道：“裁冰她一向都沉得住气，奴婢却不成，以后一定听小姐的话，把这脾气改了。”

　　谢窈章只道：“既然知道自己沉不住气，那今日就好生去习一习沏茶的功夫，好修身养性。你从前沏茶沏得还好，虽不十分精妙，却也入得了口，如今做了管事姑姑，把沏茶的事情交给烟青霜白他们，愈发把这门长处给丢了。”

　　剪雪连忙缄口，低着头扯着衣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窈章淡淡看她一眼：“下去吧，晚膳时把你沏的茶端上来，若沏得不好，明日接着沏。”

　　她不发话，裁冰自立在原地，须臾也不闻她言，徐徐一笑出声道：“说了这么久，小姐也未言要给赵小主什么位分，想来心下已有了主意吧。”

　　“嗯。”谢窈章应一声，将案上两页纸张折起，交至她手里，“告诉内务府总管齐青云，军器监赵松陵长女赵氏封从五品良人，赐号‘和’，国子司业沈睦次女沈氏封从五品良人，赐号‘宁’。至于余下的，如非家世特别寒微，就都封正六品才人吧，若家世弱了些，从六品宝林或正七品御女即可，该有封号的，除却那两位，都交与内务府定。”

　　裁冰正要下去，她又蓦地想起一事：“我记得殿选那日有个姓冯的秀女，唱曲唱的极好，陛下似乎很喜欢，也封为从五品良人罢，封号让内务府的人来挑选就好。”

　　春光明媚，尚带轻寒的风自窗外扑来，拂在脸上，一时间生了微凉之感。谢窈章吩咐毕，复垂下首，于花笺上写下一首刘禹锡的《春词》。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情深如她，依旧逃不过时光寂寂，唯有宫怨声声，才是应景应心之物了。

　　大乾后宫之制，皇后之下，设七品十四级。正一品贵妃一；从一品三夫人各一，惠妃为首，其下为丽妃、华妃；正二品四妃各一，自此级别始，可授协理六宫之权；再往下，乃是从二品六嫔，分别为昭仪、昭容、淑仪、淑容、修仪、修容；其后则是正三品贵嫔，有资格执掌一宫，为内庭主位；贵嫔后，又有婕妤、嫔、五仪、美人等位分，其中五仪为德仪、贤仪、芳仪、婉仪、顺仪，而最末一级的采女，一般只封与由宫女晋封的妃嫔，选秀进来的后妃，多在才人、宝林等位。

　　沈氏、赵氏与冯氏得封良人，在这一届秀女中也算佼佼者了。

　　三月初二，秀女进宫，于昭阳殿拜见谢窈章和先前进宫的四人，新进妃嫔初入宫闱，倒也安分，谢窈章依着旧例训过众人宫规，再闲话片刻，便吩咐散了，指派了宫女太监带着她们往各自居住的宫殿去。

　　和良人赵氏分在长信宫澹云居，与宋婕妤一宫；宁良人沈氏则与娴才人何氏同住栖霞宫，一住听月馆，一住润秋堂；熹良人冯氏住玉华宫春和轩，与宜才人李氏的景明轩比邻；而谢太后旧居云光宫，则辟出猗兰馆、镜玉阁两处，与安才人姚氏并江宝林居住。

　　起初还是其乐融融，过得几日，霜白来回话，说看见玉华宫的熹良人常到长信宫宋婕妤处走动。

　　天渐暖，谢窈章春困也起，午后风熏云淡，花香袭人，她歪在窗边梅妃榻上深深入眠，有杏花缤纷，片片飘进了窗。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过来，脑袋尚是昏昏沉沉，低低唤一声裁冰，却不闻人应。

　　正午的时候，日光明晃晃地泼洒在窗前，谢窈章略睁了眼，只觉光线刺目，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她午睡时，除非到了时辰，否则一向是不喜欢被打扰的。

　　想来时候尚早，故而宫人也未服侍在里。

　　昭阳殿里静悄悄的，谢窈章掀开身上盖着的湖蓝杭锦弹花锦被，径自起身向外行去，花厅间重重锦幔低垂，随风微动，她脚步声极轻，连架上沉睡的鹦鹉也未曾惊，然而才走了几步，便霍然停下。

　　隔着碧纱橱，谢窈章望见正殿的琉璃花樽旁黑沉沉一片，一个瘦高男子静默地立在那里。

　　她心下一沉，扬声唤道：“裁冰——”

　　那男子听见声音，转头看来。

　　谢窈章发现他的动作，不禁惊惶不定，却在触及他目光那瞬，即刻安定了下来。

　　她粲然一笑，眸中有泪光泛起，动了动唇，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抵不住心底爆发的巨大喜悦。

　　她似不敢置信一般再上前两步，在望清男子面容的同时雀跃笑起，随即开口道。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