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粉黛 ...
-
正月仿佛便在一场场的家宴与朝拜间不觉过去,时光如飞梭,仲春时节,已有轻暖的日光覆上昭阳殿前华丽的玉阶。
随着春光渐浓,太康年间第一届选秀之期也愈发的近。
殿选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六,谢太后借口身子微恙,便由元颉谢窈章二人自己来主持,大有放权与谢窈章之意,谢窈章亦不推辞,闲暇之际,不时传了杜衡来问话,将阅看时须注意之处一一了解。
元颉得闻,不禁笑她:“你这样用心,朕只需坐享齐人之福便是。”
“我倒想不用心,然人言可畏,怕极了大臣们参上一本,说皇后善妒。”彼时他正下朝回来,谢窈章才打发了杜衡出去,劳心时久,也偷会儿懒,静静伏在他膝上,意欲假寐,她眉眼间有散漫的笑意,轻声道,“其实,我真的很嫉妒。”
髻上繁复的头饰已卸下,她散下一头青丝,是随性的模样,元颉指尖从她柔顺的发间穿梭而过,温然笑道:“最喜你为朕吃醋的模样。”
日色宜人,照在人身上,是舒适的温度,谢窈章托腮看他,眼波明亮如春波池的水:“若有朝一日我当真生了气,便不吃醋了。”
“朕但望没有那一日。”朝事顺遂,元颉心情甚好,听见她此般言,稍稍抬起她下颌,那笑也如和风煦然,“阿窈,朕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他顿一顿,颇有些犹豫道,“昨夜去了长信宫,燕绥不依不饶,言殿选之日,也想随着去看看。”
谢窈章“嗯?”了一声,随即听见他话语,淡淡笑道:“虽无妃嫔同往的前例,但昌姐姐要去,也并非不可,终究是挑选妃嫔,她早入宫这些月,也是‘老人’了,老人为新人指点迷津,是理算应当的事。”凝神一瞬,再道,“我想姑母那儿也不会反驳,毕竟是第一次选秀,求一个热闹隆重,人多些,才愈见隆重。”
元颉一手抚在她背上,勾住她一缕乌发,声音里酿着浓浓的笑:“宋明山虽是两朝元老,亦是从前的辅政大臣,朕如今却未必要时时顾忌。燕绥一句玩笑话罢了,要去与否,还未定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倒有一个法子,却不知是否合你的意。”谢窈章沉吟须臾,舒眉道,“既是如此,不若把羡鱼她们也带上,昌姐姐去,余下的妹妹也去,既不失公允,也叫她们早些见见新妹妹们,终归来日都要相见,晚不如早,彼此先熟悉了,才更亲切。”
“阿窈最知朕意,当真心有灵犀。”元颉低声笑起,又嘱她道,“她们四个虽一道跟着去,也不过做个陪衬而已,关键还是看你的喜恶,你不喜欢的,朕一个也不留下。”
谢窈章娇嗔一声,拂下他的手,翻了个身看他道:“到时候我一个也不喜欢,看你怎么收场!”
元颉顺势抱她入怀:“朕自能收场,你且先想想,今日你该如何收场罢。”
初一到十五,月儿从一痕上弦月逐渐盈成皎洁玉盘,十六那日,谢窈章迎曦光而妆,自衣裙至饰物,无一不仔细慎重。元颉头日歇在她处,已先更衣梳洗毕,明黄龙袍于身,袍上金龙赫赫生威,一须一爪皆是细致至极,彷如随时会腾云跃出,长发高束,冕旒加顶,上有长形冕板称“延”,意天圆地方,前后檐各十二旒,以朱、白、苍、黄、玄之序,贯五色彩玉,益发衬得他英姿勃发,风逸卓群,更添无尽威仪。
谢窈章则是稍淡一些的鹅黄广袖外衫,以金线绣就折枝牡丹,缀着细小的南珠,光生和润,穿石榴红织金曳地长裙,那颜色妩媚,端庄之下尤见华艳,再披银朱色锦帔,上有凤栖花图样,栩栩如生,难得的是那图案皆是宫廷画师一笔一画亲手绘制而成,经处理之后得以保存而不褪。
对镜再顾,脂粉细匀,娥眉淡扫,眉心一点花钿浓艳,云鬓花颜,正是女子最娇的年岁。
元颉执过她手,正一正她髻上镂金牡丹,容色欣然道:“初见你那日,你也是鹅黄一色,立在那姹紫嫣红中,一眼就吸引了朕,时近一年,阿窈姿容更胜从前。”
有宫人在侧,谢窈章委婉而应:“臣妾有今日,全赖陛下隆恩。”
于是乘撵徐徐向飞翔殿,还未至殿前,王禹已先一步上前,高声宣道:“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众秀女已齐聚殿外,纷纷垂首跪拜道:“臣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颉道得一句“免礼”,复携谢窈章入殿去。
飞翔殿位于永泰门内,乃是前朝传承下来的一座建筑,修造得美轮美奂,顾名思义,秀女一旦得蒙上殿青眼中选入宫,便相当于飞上枝头,据闻当年延光帝的贵妃陆氏便是在此艳压群芳,一舞倾城,由先帝亲口册封为嫔,赐号为“宸”。
宸者可代指帝王,先帝对陆贵妃的宠爱,于此可见一斑。
徐羡鱼等四人早已到了,正于殿中闲话,闻得帝后至,忙起身行礼。
“起来吧。”元颉抬手示意免,与谢窈章一并落座上首,道,“开始罢。”
“是。”王禹躬身道着,一壁翻开名册,“国子司业沈睦次女,沈舜英!”
谢窈章一笑:“‘有女同车,颜如舜英’,想来是位样貌美丽的秀女,陛下前些日子还同臣妾念着齐人之福,如今可不是有艳福了么?”
元颉心知她故意玩笑,心下悦然,面上如旧道:“皇后记性最好,日日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韦婕妤握一把团扇,半遮了脸笑道:“皇后姐姐诗书亦是最好,臣妾先前只记着是句诗,一会子却想不出原话来,还得姐姐提醒了才有印象。”
韦家书香门第,说她不通诗书,谢窈章自是不信,韦蓁事事善于隐藏,最会左右逢源,若论起机心,她倒觉得其未必输与宋燕绥。
然则想归想,她亦不过莞尔置之。那沈氏已入了殿来,一身水蓝色罗衣,正低首立在殿下。
元颉徐徐道:“抬起头来。”
沈氏这才抬了螓首,一张脸孔清丽如芙蕖,风姿楚楚。
谢窈章轻哂:“倒也衬得上这个名字了,不知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服侍陛下,总要有一技之长才是。”
沈氏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女多喜诗词,却不甚通。”
元颉眼前一亮:“若喜诗词,皇后最为精擅,你的喜好,倒投了皇后的趣了。”
沈氏娇羞低首,道:“能与皇后娘娘所好一致,是臣女极大的荣幸。”
谢窈章不动声色地微笑,元颉这番话,是在为她筹谋,将话题先引至她这里,再由她顺水推舟地开口,博取沈氏的好感。而沈氏看起来并不愚笨,即便谢窈章不欲交好,也避免了从一开始便为自己树敌。
他的心意,她如何不懂?
“陛下抬举本宫,妹妹不必当真。”她和颜悦色道来,面带笑色,“不过本宫也喜诗词歌赋却是真的,只是不如陛下说的那般精通罢了。”
她话说的不满,大为自谦,也未言及亲近拉拢之意,一言抛下去,沈氏默然。
宋婕妤却是听出了几分,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总是这般含蓄,喜欢什么从不说出来,平白让沈妹妹揣测。”
一个“揣测”出口,底下沈氏不由生了些许忐忑。
元颉笑道:“爱妃也总是这般风趣。”视线又淡淡掠过王禹,道,“留。”
王禹忙扬声道:“国子司业沈睦次女沈舜英,留牌子,赐香囊!”
沈氏盈盈跪下谢恩:“臣女谢陛下恩典。”
王禹翻了一页,又道:“军器监赵松陵长女,赵慕华!”
谢窈章方觉赵松陵这名字耳熟,元颉已看向宋婕妤问道:“是你母家表妹?”
宋婕妤朱口一动,笑道:“正是。”又道,“臣妾很是羡慕皇后与悫妹妹的金兰之义,能够一起服侍陛下更是幸运,故而听闻表妹此番参选,很是高兴了几日呢。”
她语间颇有些激动与期待,费尽心思央着元颉带她来,说到底真正重要的不过方才这一句。
徐羡鱼连忙望向谢窈章,却见她唇角漾了丝笑意,看不出喜怒。
韦婕妤杨婕妤亦是不发话,徐羡鱼淳然笑了笑,也便低下头,专心用帕子叠起兔子玩了。
“哦?”元颉应了她一声,略看过赵氏一眼。
赵氏身着碧绿襦裙,倒也貌美,得见帝王看了过来,更见喜色。
宋婕妤有些急切地唤:“陛下……”即便如此,她依旧是一贯的娇艳。
元颉温存望她:“你既盼着她与你在宫中做伴,那朕便允了罢,也教你往后不那么无趣。”
宋婕妤不禁笑起,宛若芳妍俱生:“臣妾多谢陛下!”
王禹道:“军器监赵松陵长女赵慕华,留牌子,赐香囊!”
底下,赵氏娇羞拜过,连声颂着天家恩德。
谢窈章眼中笑色一如先前,不由看过宋婕妤一眼,正好迎上其满是笑意的眼波。
那其中宣告着胜者的洋洋得意。
她一扬唇,缓缓将视线移开。
真是一场好戏。
无需敲锣打鼓,已然开了场。
群芳荟萃,尽聚今日飞翔殿,各自上演起一出接一出的好戏。而宋燕绥,正是其中最为卓越的那一个,这一场姐妹情深,唱的实在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