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痴嗔 ...
-
年关渐近，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满是喜气，内监宫娥手脚麻利，来来往往地在宫殿各角悬挂上彩灯，就连枯老的树枝上，也坠起了绢花，一番妆点下来，那满目皑皑白雪间便添了红黄一色，煞是好看。
岁末的乾宫热闹更胜平时，元颉却愈发地忙碌，他作为一国之君，一向是日理万机，一年到头，不过除夕到正月初五能休息上几日，越是年末，越是焦头烂额，只为将头一年的政事处理完，不拖到来年去。
终于，自西北传来捷报，北蛮败后，与大乾签署了文书，称两国友好邦交，来日必不起硝烟，而身为主帅的谢豫章，也将在不日归京。
腊月二十九这日，元颉携谢窈章往长寿宫谢太后处请安。
大雪的天气，天却难得的透亮，微微有了一点放晴的趋势，外头小宫女掀了帘，顿有风带着雪沫扑进了殿，两人一并进来，至门前，才松开了交握的手。
谢太后抬眼正望见，朝杜衡笑道：“瞧瞧这两人，蜜里调油似的，到了我这儿还腻歪着不舍得分开，眼里哪里有旁人。”
“母后尽会打趣人。”谢窈章含羞，容色却是不改，莞尔一笑接过她话道，“这话真真是要叫儿臣无地自容了，您在眼前呢，谁敢不多看您一眼。”
元颉卸去身上罩着的墨狐裘，交与旁侧宫人，亦是道：“母后若是这般说，儿子往后再不敢与她一道来了。”
“杜衡你听听。”谢太后扬手一指他，面上喜色愈浓，却是嗔道，“这混小子有了媳妇才几个月呀，就知道要护着了，往后可怎么是好。”她笑语悠悠，又朝元颉与谢窈章招招手道，“外面天那样冷，先过来烤会儿火，暖暖身子。”
“就知道母后最疼儿子。”元颉上前挨了她身侧坐下，复拉了谢窈章一并，笑意温润道， “您好不容易将儿子养大，儿子便是护着她，也不敢不护您。”
谢太后噗嗤一笑：“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倒好，阿窈与哀家是姑侄，你用不着操心这个。”
谢窈章接了宫人奉上的茶盏，再端与谢太后，眉眼香唇俱是弯弯道：“陛下国事繁忙，平日里许有不能顾及的地方，姑母可要都告诉阿窈才是。”
谢太后温和笑起道：“你只管放眼瞧着后宫的事，长寿宫万事皆全，哪有什么顾及不到的地方？你二人有心，哀家知道。”
元颉颇有些谦然：“说来还是儿臣不好，平日里只盯着着朝堂上的事，也无暇来看望母后。”
谢太后一摆手，沉道：“你是皇帝，自然以前朝之事为重。”
元颉应一声“是”，和然笑道：“母后提及前朝，倒是有一事要与您说，西北递了请安折子来，豫章问及母后安好，说二三月便到京。”
“真的？”此言一出，不只谢太后，谢窈章面上亦是掩饰不住的喜色，“那哥哥呢？哥哥好么？”
元颉温言道：“你哥哥受了几处小伤，如今已然痊愈。”
谢太后心端一紧，蹙眉道：“他向来一点分寸也无，多大的伤也只说是小伤，罢了，你把他叫回西京来，要真有什么不好，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也能放心些。”
谢窈章垂首一笑，也有几许无奈：“哥哥总是那样，天塌下来也要自己扛着，从来不与伯父说一声。”
殿内地龙烧得久了，暖融融一片，谢太后喝了一口茶，眉宇间更见舒泰，谢豫章要回来，除却谢窈章得宠，这大抵是她这几个月来最合心的事了。
她开口，向谢窈章询道：“明日除夕，阖宫设宴，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一切事宜可都妥当了？”
谢窈章已渐渐开始亲手打理后宫中的事，除夕家宴关系重大，谢太后亦放心交给她办，说来她还是有些许的忐忑，此刻闻得谢太后问起，忙敛回思绪道：“都妥当了，姑母若不放心，可再过目一遍。”
“不必。”谢太后一言否了，“哀家知道你聪敏，凡事能处理好，纵然不放心别人，也不会不放心你。”
谢窈章正要应下，旁侧元颉笑了声道：“母后不知道，她对这事上心得很，每回儿子到她宫里，本想寻她说会儿话，谁知她竟比儿子还忙。”
谢太后一笑：“这话儿说得可怜巴巴的，还怕哀家罚了自家侄女不成？”
她轻咳一声，目光从谢窈章脸上掠过，最终又停在元颉脸上：“过了正月，便是秀女大挑了，多选些性情和顺的女子进宫，一来为皇家开枝散叶，二来……后宫么，总要热热闹闹地才好，这事儿你上些心。”
谢窈章闻言，心里已是“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快？
元颉却如常笑道：“儿子谨遵母后教诲。”仿佛不过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且一早便与谢太后商议过。
谢窈章猝然转头看他。
与此同时，元颉亦正好望了过来，对上她的眼神，温声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她一瞬的失神，复尔摇头：“没什么。”
纵然她一直都很清楚，他是皇帝，他的后宫不可能只她一人，现在是区区四人，也不过一个开始，往后只会更多，然则当谢太后一字一句亲口说出的时候，她还是愣了愣。
那样毫无征兆的讯息，就像一把锋利的剑，猝不及防地插在了心上，他与姑母已知，她却还没有准备好。
酸楚、疼痛、苦涩……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要轰然而出。
元颉察觉到她的异常，眉心稍稍皱起，手掌一张，包裹住她微凉的五指。
上首的谢太后自然也发现了。
她端然道：“阿窈，你是天下之母，须得胸襟开阔，有容人之量。”
谢窈章哪能不应。
然而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谢太后不过寻常叮嘱，说是教导，其实心里也是心疼谢窈章，见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也不去多说，只与元颉道：“哀家听闻你近日颇忙，常三更才寝，可要注意身体才是，莫为政务累伤了自己。”
元颉一颔首：“儿子知道，母后不必操心。”
“既是知道，哀家也不过多唠叨了，你二人皆还有事，早些回去罢。”
谢窈章敛去神色，随元颉起身道：“儿臣告退。”
已是午后，元颉闲暇下来，依旧是至蓬莱宫，两乘轿撵在昭阳殿前停下，谢窈章一掀轿帘，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元颉上前揽住她，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让开，他知她不悦，也不多言语，只默然跟着她进去。
“阿窈，朕晓得你心里不痛快。”寝殿门合上，宫人也尽数退下，元颉开口和缓，便是这么一句。
谢窈章伏在榻上，隔着明润的珠帘，余光望见他负手伫立在那，霎那间觉得眼一酸，却硬生生地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元颉轻叹一声，竟不知如何去安慰她。
良久，才见谢窈章吸一吸鼻尖，低声询他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面上有苦笑淡淡浮起：“你应当知道。”
谢窈章摇首：“不，我不知道。”半支起身，她朝他苦楚一笑道，“臣妾应当知道什么？”
元颉立在一片阴影里，神情教人看不真切，闻声，他沉沉开口道：“阿窈，朕是天子。”
“是呀，您是天子。”谢窈章凉凉笑了一声，那笑意竟柔和至极，然而落在元颉眼中，唯剩凄苦，她静静道，“您是天子，所以后宫佳丽三千，算不得什么的，自然无需告诉臣妾。”
“阿窈。”他唤她，语中恳切十足道，“听朕的话。”
谢窈章舒了一笑，略垂下眼：“臣妾以陛下唯命是从，不敢有所忤逆。”
元颉屏息一瞬，道：“既是唯命是从，你这番话，又是说给何人听？”
“陛下的意思，是在怨臣妾了？”谢窈章眉心紧蹙，眸中满是恼怒之色，“帝王坐拥天下，后宫妃嫔再多也不为过，只是陛下从头到尾将臣妾瞒得这样好，半点风声也不露，到头来臣妾竟是最后一个知道，您心里可曾有过臣妾？”
元颉无奈道：“朕是怕你伤心。”
谢窈章冷然笑笑，问他道：“陛下如今教臣妾知道，臣妾便不会伤心了么？”
他哑然，半晌才道：“此乃祖训，朕不能为你一人而废之，朕亦有朕的为难之处，你是皇后，怎就不能多体谅些朕？”
“臣妾体谅陛下，又有谁来体谅臣妾？”谢窈章反问连连，听他这样说来，更觉委屈，倏尔又气道，“臣妾宁愿不做这个皇后，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够了。”元颉打断她声，沉下脸看她，声音里已带了些许韫怒，“究竟是朕怨怼你，还是你怨怼朕？不管你愿不愿意，如今都是大乾的皇后，除非是朕下旨废你，否则谁说了也不算！”
他一拂袖，扬声唤了殿外候着的剪雪进来，剪雪望见两人俱是满脸怒色，不敢多言，只道：“陛下有何吩咐？”
他冷眼望过谢窈章，与剪雪道：“你去告诉王禹，把紫宸殿里今日新奏的折子都拿过来，朕就在这里看。”
谢窈章轻哼一声，酸涩地翘一翘唇角，自榻旁随意拿了一本《梦溪笔谈》，翻身向里，再不去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痴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