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命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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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天光明彻，谢窈章已至长寿宫，称病多日，谢太后遣人往蓬莱宫送去不少药材，她病是假，谢太后一片慈心却是真，昨夜元颉驾临，这“病”，也该好起来了。
谢太后正由宫人伺候着梳妆，自镜中瞧见她入殿来，保养得宜的容颜之上绽出一丝笑意： “来得这样早，早膳可曾用过了？”
“回母后的话，还未曾。”谢窈章走近些，亭亭立在她身后，一壁琅琅笑答，因有外人在旁，也不唤她“姑母”，“儿臣惦记着您这儿的鱼翅羹，特地赶了早膳前的时辰过来，等着借着您的光，一饱口福呢。”
“贫嘴。”谢太后落下二字，笑意更添，“你是中宫，想吃什么没有，让人做便是。”她注视着镜中，话毕略沉吟一瞬，复道，“哀家听闻，皇帝昨日歇在你那了？”
谢窈章唇角微微一垂，眼波撩过，正及杜衡面。
谢太后耳聪目明，杜衡自是那头等的功臣。
目光不动声色移开，她低眉笑了笑，应道：“正是。陛下来时，儿臣用着晚膳，倒是怠慢了陛下了，膳后时辰还早，又说了会儿话，陛下还有政事要忙，儿臣便先歇下了。”
声轻言缓，似是将巨细之事一一道来，谢太后闻言，面色不改。
谢窈章替她择了一支景福长绵簪，又道：“江淮水患害民，陛下正为此焦心。”
谢太后淡淡笑一笑，只道：“皇帝心系黎庶，极好。”
谢窈章眉眼弯弯，莞尔道：“儿臣也是这样想。”
晨光洒落在殿内，一室的亮堂，透过湖蓝玉兰纹纱幔，仿佛有水波在里流动，杜若领了几个小宫女进来，朝谢窈章福一福身，复向谢太后道：“内务府送了几匹料子来，奴婢见是新贡的云锦，便留下了，请太后过目。”
她身后宫女手上，各自捧了一匹时兴的云锦，颜色纹样皆有不同，内务府的人向来最会奉承，后宫一贯是谢太后掌权，得了好便赶着往长寿宫送。
谢太后偏首扫过谢窈章一眼：“你替哀家瞧一瞧罢。”
谢窈章眸中蕴笑，应一声是，一眼望过去，已盈盈笑道：“儿臣中意那匹秋香色的，母后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那宫女便躬着身近前来，谢太后粗粗望过，却蹙了眉：“这么老成的颜色，你可穿不了，是替哀家挑的？”
“内务府既送到长寿宫来，自然是要孝敬您的。”谢窈章满脸的促狭，朝她笑道，“儿臣只管挑出好的来，借花献佛。”
谢太后眉头稍舒，徐徐道：“既是让你挑，你尽管选了自己喜欢的便是，满心地记挂着哀家。”
谢窈章香唇一曳：“若非母后扶持，儿臣哪有今日，自然万事以母后为先。”
一句话道得温言软语，直教人听了舒心，谢太后心下一软，蔼然笑道：“那便依你，回头让尚服局的人过来，看着裁一套衣裳，你择的料子，做成什么样儿便由你定，省得你说借花献佛。”
“母后给了儿臣机会，儿臣自是要好好表现一番。”谢窈章言笑晏晏，再一瞥那几个宫人，道，“儿臣看见有一匹胭脂色的，想着应当合昌嫔的心意，母后可否做了主，替儿臣赏与昌嫔？”
谢太后唇边漾起一缕稀薄的笑，望向镜中道：“你既觉得好，那赏了她便是。”
言语间，谢太后已梳妆毕，谢窈章陪她用过早膳，正值众妃嫔至长寿宫请安的时候，庄嫔韦蓁到的最早，望见她笑意合宜端坐于谢太后身侧，面上并无半点讶异之色，向谢太后请过安，并不急着入座，笑吟吟添了后话道：“臣妾恭贺娘娘病愈。”
“多谢庄妹妹了。”谢窈章的视线于她笑颜之上停留一瞬，悠悠相应。
谢太后和然一笑，吩咐杜若看了茶，才道：“皇后前些日子抱恙，免了你们请安，如今病好，便依了从前的规矩罢。”
庄嫔连声称是。
谢太后又道：“你规矩最好，这话叮嘱了你，哀家也放心。”
言下之意，便是有人教谢太后不放心了。
庄嫔闻言，缓缓笑开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臣妾自当每日定醒，以示敬意。”
庄嫔颇懂人情世故，谢太后谢窈章更擅粉饰太平，三人相处一片和乐，不多时，懿嫔与徐羡鱼结伴而来，问过安便各自坐下。
懿嫔性敛，徐羡鱼则是日日与谢窈章一起，不需多言，徐羡鱼嘴甜，最会讨谢太后欢心，三言两语，便乐得谢太后直道“冤家。”
谢太后道：“怪道豫章疼你，这张小嘴能说会道的，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
徐羡鱼粲粲笑起，一张略显圆润的脸上满是纯真，听谢太后这样说，连忙道：“那是当然，豫哥哥常说小鱼儿会说人的好，不像姐姐，只知道说实话。”
谢太后瞬间失笑，软软嗔了句“你这孩子”，又斜睇过谢窈章一眼，慈容毕现：“你姐姐哪里有你招人喜欢，豫章总与哀家抱怨，说她老埋汰他不好，没一点做妹妹的样子。”
“豫哥哥最好啦！”徐羡鱼笑得眉眼弯弯，脆脆接过话道，“不像昀哥哥，成天劲儿地挑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要我说呀，他才不是个好哥哥。”又掰着手指想了一会儿，道，“豫哥哥那么勇敢，北蛮人一定怕极了，想来过不得多久，就能回来孝敬太后娘娘了呢。”
谢太后摇首笑叹：“哥舒昀那小子，打小就闹腾得很，竟这样欺负你，改日哀家把他叫到长寿宫来，好好说教一顿，可惜豫章不在京师，否则也一并叫来，让他二人自个儿吵去。”
徐羡鱼喜上眉梢，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在这里先谢过太后娘娘，咱们可说好了，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庄嫔懿嫔静坐一旁，见她天真无邪，谢太后亦是心情大好，也跟着笑开。庄嫔道：“悫妹妹这般淳朴的性子，当真讨人喜欢。”
懿嫔一勾唇角：“妹妹倒羡慕悫妹妹与皇后娘娘姐妹情深。”
徐羡鱼听见她的声音，扭过头一笑：“向晚姐姐对我也好啊！”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老远的便听见悫妹妹的笑声了。”声如莺啭，直将众人视线引了过去，昌嫔姗姗来迟，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她一身品红宫装，如一枝娇艳欲滴的杜鹃，携了香风入殿，恭恭敬敬行下礼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免了吧。”谢太后应得一声，敛去先前笑容。
昌嫔再道一句谢，抬首见了谢窈章，似才发觉一般：“皇后也在。”又再一屈膝道，“皇后安。”
谢窈章雍然瞥她一眼，笑靥如花：“久不见姐姐，姐姐却愈发动人，快些起了吧。”
“皇后惯会巧言令色。”昌嫔扬唇悠悠地笑，一壁坐下道，“还未恭喜皇后，如今看这模样，病可是大好了？”
谢太后一扫她：“皇后自是病愈了的，今晨来请安，还特地挑了一匹新进贡的云锦，说是要赏与你。”
“哦？”昌嫔笑色更娇，看向谢太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委屈，“那臣妾该早些来才是，来的这么迟，误了给您请安的时辰不说，还没能亲眼瞧见皇后娘娘替臣妾筹谋，如此，便谢过皇后的好意了。”
谢太后抬目笑着，依旧的慈眉善目：“不妨事，你有心，哀家晓得，偶尔来迟片刻，自是无妨。”
“臣妾知道您疼臣妾。”昌嫔笑道，“先前听见里头热闹得很，臣妾心痒痒，只恨自个儿来的晚，凑不上话。”
谢太后一派徐然：“哦，是悫嫔这丫头说了几个笑话，她们听着乐，哀家也觉新鲜。”
如是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吃过了茶，谢太后便叫她们各自散了。谢窈章随了她进去，却听见她轻吁一声，与她道：“宋家那丫头，闹心的很。”
谢窈章笑得恬淡至极，扶着她坐下，轻声道：“宋大人当年风吹两边倒，谁想生了个女儿，竟是爱憎分明。”
昔年四大辅臣共襄天子，曹淮萧致远乃生死仇敌，祖父只忠君王，唯有一个宋明山，在曹淮萧致远之间摇摆不定，最后那两人皆死，他反倒是独善其身，如今想起，当真讽刺。
谢太后冷笑：“可不是么，生得好就罢了，偏生她又有本事，这一时半会儿，皇帝与哀家还有所顾忌，你自己小心些。”
谢窈章自是了然。
谢太后缓缓吐了一口气，眼皮垂下，再开口，声音里竟有点儿沮丧：“方才那羡鱼丫头说起豫章，哀家忽然想起，前几日做了个梦……”
她面上郁色浓重，谢窈章不好去问，侧身端了盏茶在手，凝神细细听着她言。
“不是什么好梦，梦里豫章战死沙场，你失宠一生，谢家……”她苦笑一声，道，“谢家辉煌褪去，潦倒不堪。”
谢太后眉心死死皱起，这些不祥的话说来，竟无一点畏惧之色。
除了沉沉挥散不去的隐忧。
谢窈章一字字听着，心愈发的沉。
许久，她放下茶盏。
“不会的。”她攒出一点笑意来，正正看着谢太后，“从前阿窈做噩梦，娘总说，梦与实际往往相反。您看如今，谢家荣光无匹，陛下待阿窈也算得上好，这些都和您梦里不一样，哥哥在前线，也一定打了胜战，很快便回来了。”
谢太后眼睑略一抬，微微的动容，然而那个梦太过真实了，她几乎能想起梦里撕心裂肺的哭号，每一声都在泣血，泣的……是谢家人的血。
她最终也一个字未讲。
谢窈章起了身，半跪在她跟前。
“姑母。”她唤她道，“如果你担心谢家倾颓，那么阿窈向您保证，只要阿窈在一日，谁也动不得谢家。”
樱草绿的裙裾上织满了盎然春意，她眸中仿有春光灿烂，她幽深的眼里，有殷切的希望，她再次开口，起誓道。
“以我之命相搏，所有您所害怕的，都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命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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