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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冰消 ...

  •   夜来凉意横生,风自洞开的殿门外灌了进来,教人背后生了岑岑的寒气,直直逼入骨髓间,谢窈章望进他眼中,却觉那其间有隐隐的希翼,如暗夜里的星火。

      元颉轻一笑,含笑执过她手。

      如那日大典之上一般。

      谢窈章心念一动。

      脚下步子不快也不慢,她径自引着他入了寝殿,纱幔重重挑起,有宫人察言观色,端着水进来伺候二人洗漱。

      谢窈章背对着他,两个人皆是不语,一切妥当,烟青欲为他更衣,却被他一言止住:“让皇后来。”

      谢窈章一侧首,正对上他的视线,再一偏头,望见烟青愣在那里,以眼神征询着她。

      “便如陛下所言,都下去吧。”她弯唇一笑,状似柔和。

      宫人皆福身言是,未几,即全部退了出去,殿门重重合上,谢窈章并不多问,绕到他身前。

      指尖勾上腰上金龙玉带,谢窈章的手兀地被他握住。

      “阿窈。”元颉开口唤她,伴随着幽幽一叹,“是朕不好。”

      谢窈章闻声眼皮动了动,目光依旧专注于那腰带上,意味不明地一应:“嗯。”

      寝殿里温暖如春,轩窗紧闭,风半点也不得透入,她轻轻一声,似抓挠在他心上。

      “是朕不好。”他沉沉重复了一遍,手上一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响起,听来愧疚至极。

      他怀抱间有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谢窈章猝不及防落入其中那一瞬,她竟有一种错觉,是坠入了红尘天地。

      十余日,自大婚之夜那日到今积攒起的所有不平与委屈,本深藏于心,却在他开口的时候,顷刻决堤。

      她终于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疏离,终是将她折磨得体无完肤。

      然她轻轻一吸鼻子,却是道:“臣妾并无怨怼之心,陛下又何必如此。”

      元颉轻嗤一声,笑着将她揽得愈紧:“怎么这样倔。”

      谢窈章才不理会他,一味辩道:“什么失意之人才弹失意之曲,臣妾隆恩庇佑,何来的失意。”

      既已被他知了本性,也不必再去掩饰些什么,守住分寸便是,余下的,彼此直言才自在。

      “朕白日里与你说那么多的话,你满心只记这一句,还说不怨?”元颉垂眼扫过她看似沉静的脸容,哂道,“这般能言善辩的才好,先前那样子,朕看了都不舒坦。”

      “陛下所希望的,不就是臣妾安安静静地做好这个皇后,不与陛下添乱?”谢窈章一仰脸,连声反问,末了,才悻悻道,“您不过要一个谢氏之女,臣妾性情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谁与你说朕择你,是因你是谢氏之女?”话音才落,元颉便夺过她话,望见她从容模样,不由苦笑,将禁锢住她的臂一点点松开,“你竟一点不知。”

      难道不是?

      谢窈章霎时一怔,骤闻这句,受惊似的离他远些,心下这样想着,当真也这样出口:“竟不是么?”

      言中几分不定,元颉轻笑一声,对上她犹疑的视线:“不是。”

      外头风急,有沙沙声绵绵入耳,似乎是起了雨,他的声音也如那秋雨悠长,微微叹息一声,道:“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立后虽看重家世,但毕竟是一生之事,朕怎会只依此便轻易下了决定。”

      是陈述的语气,他并不容谢窈章去询。

      “你言朕为了谢家而选你,其实,你五人皆出身贵族,族中有人位高权重,无论立谁,于朕都无区别。”

      雨点击打着窗棂,他负手而立,眸光寂寂。

      “阿窈。”元颉极郑重地唤他一声,“朕第一次见你,已知母后看中你,朕虽无异议,但终究不甘心,于是故意挑你的不好。”他温存一笑,“谁知你竟能应对过去,还敢当堂忤逆母后的意思。”他逼近一步,正正看进她眼里道,“你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那般举动,大抵是天性使然。”

      谢窈章默然。

      “那天在长寿宫外,你的锦帕在朕轿撵前,不过是一眼,朕便认出那是你的东西。”他提起这件看似微末的小事,兀地一笑,“旁人怎会有此清高。”

      谢窈章扬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陛下是想告诉臣妾,您待臣妾,皆是真心么?”

      “朕不敢言真心,却想告诉你,朕待你,并不如你想的那般,阿窈,你在怨朕。”元颉淡淡道来,不过多的解释,只再近一步,拥住了她。

      “你今日弹的是《秋江夜泊》,昨日是《雨霖铃》,前日……”他言语顿一顿,似有怜惜,“前日什么也没弹,自个儿在那亭子里坐了良久。”

      这几日,他对她的所有,都了如指掌,她一直不知罢了。

      谢窈章惊异道:“陛下怎知这么多?”

      他倦然一笑:“前几日批阅奏折,突地想起大婚那夜抛下你,心里愧对,有空便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其实是每一天,但并不是所有,都该让她得知。

      况且……他的阿窈,并非别的女子那般容易动容。

      果不其然,谢窈章极轻地“哦”了一声,却道:“陛下有心了。”

      语调像极了他先前那句。

      元颉莫名地心情舒畅。

      谢窈章神思一游,想起大典之上,他五指紧紧与他相扣。

      却不想去问他,大婚之夜何以如此,江山与她孰轻孰重。

      不一样的东西,从来不需要拿来比较。

      她抬手替他解着衣袍,一点一点地回想着他之前说的每个字眼,虽无法应证真假,但他既能降下身份来与她说这些话,这场婚姻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困难……不由弯了唇,那笑意却浅淡到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

      元颉猛然将她抱起。

      谢窈章顿时吃了一惊,紧紧拽住他衣襟不放,生生将他原就松散的外袍拉扯得凌乱不堪,猛然反应过来接下来发生的事,脸上滚烫,生怕他发觉,忙将整张脸埋进他怀里。

      元颉将她放在榻上,却见她飞快地往里侧移,正好给他腾出一大片位置。

      “你便这样怕朕?”他自行脱去多余的衣物,也随着躺了上去,便发现两人间还剩许多距离,不禁笑问一句。

      床榻那侧的人闷闷道:“才不。”

      元颉随手拿起她放在榻旁的《水经注》,翻了两页,虽未看她,眸中却有笑色:“既不怕,便过来些。”

      谢窈章不动。

      他呵然一笑,又道:“朕风寒未愈,不会碰你。”

      谢窈章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移了移,却被他展臂搂住,再逃不脱。

      “陛下!”她一张脸涨的潮红,尽显羞态,开口一嗔,声音却丝毫没有威慑力。

      “嗯。”元颉悠悠一应,目光停留在书卷上,不去看她,“君无戏言。”

      谢窈章稍稍舒了口气,安安分分靠在他身上,看烛火映照下,他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他又翻了一页书道:“几日前呈了一道折子,说江淮一带发了大水,本想从这书上看看有什么解决的法子,让王禹去藏书阁寻来,却说被人借走了。”

      殿中无旁人,唯有和她说话,谢窈章一笑应道:“是臣妾让人去借的,耽误了陛下,是臣妾的不是。”

      元颉不置可否,只询道:“朕寻这书是为政事,你看它做什么?”

      谢窈章扭过头,打了个呵欠道:“臣妾自小便什么书都看。”

      元颉听出她困倦,偏头看一眼她,却未将书合起来:“先睡罢,朕过会儿再睡,此事不宜迟,早日解决了好。”

      外面秋雨淅沥,殿中烛火昏黄,伴着书页翻过的声音,于他怀中,谢窈章竟度过她自入宫后歇的最好的一晚。

      一夜无梦。

      次日她醒过来时,时辰还早,天仍未全部放白,她听见有微小的动静,一翻身,却见元颉立在榻前,宫人正伺候着他穿戴朝服。

      元颉一垂眼,就看见那双乌黑的瞳仁,笑道:“本想让你多睡一会,不曾想这么快就醒了。”

      谢窈章睁眼再闭,已然清醒了些许,半支起身,迎上他目光道:“陛下怎不叫醒臣妾?”

      想起她这段时间都在开解徐羡鱼,大半精力都耗去,元颉道:“你近日劳累过度,需多休息。”

      谢窈章噗嗤一笑,心下因他的话感怀,口中仍旧道:“哪有这么娇贵。”想一想,又道,“陛下保重龙体。”

      元颉展眉,居高看她:“纵为皇后,朕亦会保重。”

      谢窈章本不在意,却又想起昨夜他的许诺,不禁大羞,幸好隔着帐幔他瞧不见。

      说话的工夫,他已穿戴完毕,近前来与她道:“朕去上朝了。”

      谢窈章盼着他快些走,便柔柔应了一声,行出几步,元颉却回首添道:“晚上再来看你。”

      这一回,她再不知怎样应他。

      谢窈章慢慢地沉回被衾间,身侧的榻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证明着昨夜他确确实实就躺在她身边,然而久了,那指下余温却一点点散去,最终都会重归冰冷。

      正如昨夜他的到来,来的措手不及,走的也毫无牵挂。

      良辰如梦,竟那样的不真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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