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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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教谢太后沉默久久。
秋日的风撩起一重重帐幔，飞舞的锦缎不时挡住外边透入的日色，生生将一殿的明光暗淡下不少，满室半明半晦。
她就坐在那阴影中，如一尊普度众生的石佛。
夜里元颉来时已然很晚，宫中四处落下了锁，连轻微的人声也难以听闻，寝殿一角放着青铜兽首铜漏，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去，那清脆的声音更胜平日明晰。他推门进来，见谢窈章正靠着床栏不出声，轻笑打趣道：“想什么这么出神，朕来了也不见你用心。”
谢窈章闻声，自是神游太虚毕，打起精神起来为他更衣，一壁道：“早间去姑母那儿请安，听她说前几日歇得不好，做了个噩梦。”
“母后睡的不好？”元颉皱起眉，她话音一落即是发问，不等她再开口，已沉声道，“明日遣太医去瞧瞧。”再想她初入宫闱，不知道的事多，又刻意嘱咐了句，“记得叫太医院院使钟溟，旁人不管用，朕才登基那几年，母后也常梦魇，多是他在治，本也好了许多，不想如今又复发了。”
他字句郑重，可见对此事是极其上心，谢窈章愧疚自己身为谢太后侄女还不及他了解的多，连连笑应：“知道了。陛下挂心母后，可别忘了自个的风寒，钟老太医虽好，陛下也须不那么劳累才是，臣妾今日听着您声音，要比昨儿好上许多了。”
元颉大笑道：“有你在侧，朕自然舒怀。”
“陛下可不许这么取笑人的。”谢窈章一笑，心头却想着谢太后的事儿，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我夫妻，往后无人，休要陛下来陛下去的。”元颉褪下绛朱色暗金便服至她臂弯里，一侧眸正望她眉眼间恹恹的，温声询道，“自朕先前进来时候你就一直是这副样子，没精打采的，可是困了？”
谢窈章摇头，也不应他前话，略一抬眼，秋波顾去，清寒乍生，她怀了一缕忧色道：“臣妾想问陛下一句，大哥他……可还好？”
元颉挑眉一笑：“朕还当是什么，原是豫章之事。你且放心，他在军中历练这么些年，最是英勇无畏，北蛮人虽好斗勇猛，但一向缺乏智谋，此次开战他们准备不足，眼下豫章在，一个个怕极了他，要逃还来不及，咱们断没有不胜的道理。”
谢窈章春山似的眉颦起，低声道：“臣妾就是怕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敌人杀上来，也只晓得一个劲地冲上去。”
“你放心。”元颉握住她莹白的十指，笑着开解道，“你哥哥智勇双全，军中人人称他‘常胜将军’，不出几年，定能与昔日曹淮比肩。”
谢窈章朱唇翘翘，一声娇嗔：“什么常胜将军！”
元颉抬手抚一抚她眉心，见她喜笑颜开，才是作罢：“好了，你若气他，待他回来朕与你一起气，夜深露重，你早些歇着去，明日燕绥她们还要过来请安。”
提起昌嫔，他倒一点也不避讳，谢窈章虽不喜，眸色仍暖了几分：“陛下还不歇么？”
元颉煦然道：“朕还有几份折子要批，若耽搁到明日，更是堆积如山，批完了便睡。”
谢窈章遂独自上了榻，隔了朱红的罗帐，隐隐见得远处案前一星昏黄灯火，他提笔蘸墨，一笔笔书下批文。夜来卧听风吹雨，雨水打在庭院里碧绿的芭蕉叶上，那声音缠绵，直催人欲睡，她神思困倦，没一会儿便沉沉合了眼。
次日诸妃来问安，已无前回那般硝烟四起，羡鱼笑语连珠，懿嫔依旧持了婉然笑意，庄嫔也和从前一般端庄矜持，即便是最为桀骜的昌嫔，也少了奚落言语，而改作不动声色的较劲。
元颉接连三日都至蓬莱宫，谢太后心中虽喜，面上仍做足了公正姿态，轻描淡写地提醒了其与谢窈章一句，两人皆是聪慧之人，不需多言，已是会意。元颉虽还是常来看她，但偶尔也去旁的妃嫔处，谢窈章待他尚非情浓，自也不会日日眷恋、茶饭不思。
至月中，元颉下旨，晋了昌、庄、懿三嫔为从三品婕妤，又有诸多赏赐，谢窈章唯恐宫中众人跟红顶白，见徐羡鱼并未晋封便百般欺凌，与元颉商议下，也晋其为婕妤，与其他三人同日行册封礼。
消息传至安西，徐固老泪纵横，直叹谢家重情重义，小女纵入宫闱，有谢窈章在，此生无虞。
她自居后位后第一次中宫职权，便这样使了出去。
四人册封罢，已是秋声渐老，严冬将来。这日白霜落庭，风起如潮，昭阳殿窗上糊着的厚厚窗纸也被扑得一震一震，熏笼里燃着黑方香，那香气清冽，却仍添了点点暖意，谢窈章正执笔细细描着花样子，上头是海棠并蒂的图样，一笔一画，栩栩如生，窗旁小几边，徐羡鱼端了碗糖蒸酥酪，一匙一匙入口，吃的津津有味。
元颉的脚步声便是在此时响起，他似是心情颇好，甫才进殿，就迫不及待地唤了谢窈章道：“阿窈，朕……”一壁转过屏风，却发现徐羡鱼也在，正抬起一张宜喜宜嗔的笑脸看他。
“羡鱼也在。”他稍敛了喜色，并无意外之态，目光脉脉望过谢窈章，径自在几旁坐下，“你姐姐这儿便这样好？日日见你来。”
徐羡鱼也曾和他相处过几回，她性子讨喜，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平日里他待她温和，便无那么多的畏惧之意，这会儿听他说话，倒也不拘着，偏头一笑道：“姐夫满心都是姐姐，还没进门就唤起姐姐来了，自然是不希望我来，扰了你们的好时光。”
谢窈章闻言忙自画间抬起头来，笑着斥她：“什么话！几日不管你，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小孩子家家的，也不嫌羞躁。”
徐羡鱼吐一吐舌，元颉却是眼眸一亮，笑道：“你休要责她，依朕看，这句‘姐夫’喊的倒好，虽是天家，眼下没外人在旁，也不必计较。”
徐羡鱼着重后句，一声“姐夫”不过信手拈来，却闻他赞，不由有几分得意，挤眉弄眼地朝谢窈章道：“姐姐可听见了，姐夫夸我说得好呢，还不快将你这儿的绿豆糕、核桃酥、蜜饯苹果、马蹄糕什么的都拿出来，让我好好吃上一顿！”
她满口的点心名字，如数家珍，谢窈章无奈一笑，元颉却含笑道：“这还不简单？朕知会一声，御膳房的厨子都听你使唤，想吃什么，尽管让人去做。”
徐羡鱼拿了一块羊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真的？姐夫是天子，不许骗人的。”
“自然。”元颉朗然笑道，“君无戏言，政事上朕尚且一言九鼎，何况区区点心？你若喜欢，只管敞开了吃。”
谢窈章睨他一眼，佯作不悦道：“陛下这样纵着她，她更没些节制了，回头徐叔叔从安西回来，若见她胖了，还不得怨臣妾？”
元颉端了景泰蓝掐丝茶盅在手，饮过一口茶，笑色更浓：“怨便怨了，有朕在，徐卿还能提枪来吓你不成？”
徐羡鱼依依笑道：“这可说不准，爹爹那脾气，急起来跟什么似的。”又道，“不过爹爹也有言在先，小鱼儿想吃什么可劲地吃，美不美丑不丑的不用管，再说啦，爹爹别人的话不听，却听谢伯伯和姐姐的话，怎么会怨姐姐呢。”
元颉放下茶盅，拊掌而笑：“既是如此，阿窈你便随了她的意，省得她天天闹得你不消停。”他风寒已全然痊愈，再不闻沙哑之声，倒有几分江涛拍岸的清朗。
谢窈章心中喜悦，却一抚眉心长叹道：“罢了，说了她又不听，还不如不说，往后她若有委屈，尽管去寻陛下，我这个做姐姐的说话哪里有陛下管用。”
徐羡鱼挤一挤眼睛，起身笑道：“姐姐生我气了，我可不敢再待下去了，我回去啦。”
元颉笑而不语，谢窈章笑了笑，一叠声地叮嘱道：“记得把你的绿豆糕、核桃酥、蜜饯苹果、马蹄糕什么的都带上，我让裁冰包好了，就搁在外面的紫檀木架上。”
“知道了！”徐羡鱼咯地一声笑应了，兀自往外去。
谢窈章将视线从她身上拉回来，转眸看向元颉，笑意莞莞：“陛下今日似乎很高兴，方才是有什么事儿要与臣妾说么？”
“过来。”元颉朝她一招手，神态温和，“今儿在朝上得了回禀，江淮水患已解。”
谢窈章搁下笔墨起身至他身侧坐下，几上点心尚余了几碟，她拈了一块栗子糕，掰一半与元颉，一壁喜道：“好事，陛下这些日子尽为此事伤神，如今可算好了。”
元颉揽过她消瘦的肩，将她递上的糕点入口，末了轻笑道：“国事一件接着一件，偶得间隙，也算好了。”
谢窈章徐徐笑起，翠声盈盈：“既是偶得间隙，陛下且好好歇几日吧。”
元颉一笑，语带问询意：“你心疼了？”
“才不。”谢窈章别过头，一双好看的眸几乎被笑意溢满。
元颉捏住她掌心，倾身扳过她下颌笑道：“同样的话应付了两次，当真语不对心。”
“阿窈……”他双臂用力，将她一点点束缚住，有温热的吻在她额上落下，他声音渐低，在她耳侧呢喃道，“两日不见，朕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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