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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亲疏 ...

  •   宫中禁卫森严,那男子得以出入内廷,想必身份贵重,能行至蓬莱宫附近,其人更不容去揣测,谢窈章于心间细细思忖,良久也无果。

      索性弃了手里半盘棋,唤人传晚膳。

      半月下来,小厨房已琢磨透了她饮食上的喜好,成日里变着法子讨她欢心,这个季节螃蟹正肥,她也偏好河鲜、海鲜等菜肴,前几天小厨房做了一道醉蟹,她随口赞过一句,那厨子愈加殷勤,恨不得穷尽生平所学,全部端上一席。

      然则今日她不过少少用了几口,便不再动筷。

      裁冰忧心忡忡劝道:“小姐好歹再多吃一些,您瞧,还剩这么多呢。”

      “撤下去,由你们各自分了吧。”谢窈章望着满桌的菜肴,却没有半点胃口,心想着若她不吃,他们定要全部倒了,少不得再叮嘱一二。

      两旁宫人侍立,闻言极是为难,裁冰还想再言,却见守在宫门外的小寿子脚下风也似的走进来。

      “裁冰姐姐,陛下往咱们宫来了。”

      风轻,月溶,这夜星疏,不过寥寥的几颗,一眼便可极快的数出,却都极亮,一一悬在深黑的天幕里,如上天窥伺尘世的眼。

      一盏盏明亮的宫灯照亮甬巷的路,大婚之夜后,皇帝的仪驾终于又一次到了蓬莱宫,小寿子急促的声音分明就在谢窈章耳边,她仍觉难以置信——初一已过,十五尚有几日,他怎会来。

      直至内侍总管王禹熟悉的嗓音响起,于外清楚地传来一句:“陛下驾到——”

      谢窈章陡然回过神来,领着殿里一干宫人跪下,静候来人。

      天幕黑沉,昭阳殿高啄的檐上,挂着夜里照明的茜纱宫灯,皇帝的身影由远及近,最终笼罩在那样柔和的光晕里,逆着光立在殿门前。

      谢窈章低眉跪在殿中央,如一个温顺至极的妻子,低垂的视线里,她只望得见他一步步行近,最终停住时,她眼中便剩下那一幅深如夜色的袍角,上有银色松竹,似倾了漫天的星辉。

      她敛一敛心绪,道起了祝颂之词,声线平平无澜,仿如春日里碧蓝的江水,永远也腾不起涟漪:“臣妾恭迎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

      殿中太静,就连呼吸的声音,也好似捕捉不到,皇帝高大的身影将她眼前光线遮挡,他却立在那里,久久不言。

      案上红烛垂泪,终有一缕轻笑,徐徐溢出了喉。

      低哑、深沉,如流风飒然,却因那略微的沙哑,似夜之晦暗。

      谢窈章听见这声笑,已觉耳熟,再一回想,顿时惊诧,猛一侧首看斜后方跪着的剪雪,亦是低头跪着,身体竟微微的发颤。

      “皇后分毫未变,仍是这句。”他的声音再度响来,似十分怡然的模样,略一倾身,将右手伸至她面前,“朕心甚悦。”

      朕心甚悦……谢窈章唇畔苦笑短暂而过,一抬袖,纤手置入他的掌中。

      他不多用力,便将她带了起来。

      煌煌烛影间,四目默然相视。

      正是白日里所见的那人。

      他已更过衣,玄黑朝服将他衬得更为冷冽,真正的帝王之气。

      元颉并不望跪了满地的宫人,眸光始终注视着她,一哂道:“免礼。”

      话音一落,谢窈章接话道:“陛下风寒未愈,却漏夜前来,剪雪,快去拿一盏雪梨白莲汤来,与陛下去寒润喉。”

      此言一出,剪雪得了大赦一般退了出去,谢窈章见元颉坐下,也随着在他对面落了座,一壁唤了裁冰过来,替他盛了一碗淮杞炖兔肉汤,一壁含了盈然笑意道:“臣妾也不知陛下要过来用膳,菜肴简陋,若不合您的胃口,还请陛下宽恕臣妾。”

      她主动开口,不提午后之事,三言两语,做足了贤良之态,元颉淡然睨她一眼,却是束手道:“朕已于紫宸殿用过晚膳,皇后不必顾及朕。”

      语声温和,旁侧裁冰却觉畏惧,连忙轻声应道:“是。”复尔便将那碗汤递与身后的霜白,径自退立一边。

      谢窈章朱唇一抿,竟不知如何开口。

      元颉静静望她。

      她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恍如因他的骤然来临而生沉默,即便如斯,亦是一贯的孤傲不改,低垂着眼,乌眉纤长如春山,唇边弧度一弯恰好,看似温良和婉,他却知,那不过是她固守的皮囊,再往上,眼眸漆黑似墨色琉璃,净无瑕秽,他神思一晃,想起她真正笑时,那眼底无边丽色,绚烂如星。

      那样机敏狡黠的女子。

      纵她生于士族,也受规律束缚禁锢,却与旁人大不一样。

      这几日,他终是看清了她。

      在所有,她不知的角落。

      而此刻,她一改白日里的伶牙俐齿,换作端然。

      元颉心上不由一滞,还是愿意看她另一番模样,目光稍稍错开,恍然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猝然而起的死寂:“你眼前那道姜汁鱼片不错,朕听悫嫔说,你从前似乎极喜欢,怎半点也不动?”

      谢窈章执筷的手一顿,转瞬笑应:“臣妾不饿。”

      “御厨做的菜不合胃口?”声音温文,元颉轻询她道,不待她答,一侧首,视线斜斜掠过殿中众人,“来人——”

      “陛下。”谢窈章依依唤住他,眸中几分恳求,却在他看来那瞬飞快地敛去,轻一笑,似春华破晓,“臣妾忽然又觉饿了,垂涎三尺也不为过。”

      眼风轻俏,流丽淌过元颉沉静如水的面上,她夹一片雪白的鱼片入口,抬首向他笑起:“御厨的手艺,臣妾很是喜欢。”

      说来,今日茶饭不思,皆因他那句“失意之人”,而乱了心神。

      失意么?她于心下自问。

      似乎并不。

      元颉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陛下要尝一尝么?”她笑问。

      不防此言突地入耳,元颉心间一荡,那一声“嗯”已是出口。

      谢窈章也是察觉自己这般道来,极是后悔,然而话已说出,再来不及收回。

      元颉乌黑的瞳眸盯着她,一动不动,一副好暇以待的模样。

      她才猛然发现,元颉跟前的碗筷都撤去了,宫人没有闻得他的吩咐,不敢自作主张地摆上来。

      背对着一众宫人,谢窈章一撇朱唇,执筷夹起面前的姜汁鱼片,敛起衣袖,抬手那鱼片正至元颉唇边:“陛下请。”

      元颉张口,任由她喂下。

      复尔笑意深深看她,回味无穷般道了一句:“味道当真极好。”

      殿中服侍的宫女太监在侧,虽不得正视主子行径,然则余光瞧见,也猜到了七八分,此时听见这句,有沉不住气地压着声音轻轻笑出了声。

      元颉不怒,反而笑意越浓,谢窈章却是又羞又恼,收回手一搁筷,正见剪雪端了雪梨白莲汤进来,想呈上来,又想起下午遇见元颉时自己语气那般重,便又不敢。

      谢窈章一瞥她:“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些奉上来?”

      剪雪略微踌躇,只慢慢挪着步子,到谢窈章身后来。

      谢窈章暗气,却听元颉不急不慢地道来,笑音明然:“隔得那样远,朕可喝不着,坐近些。”

      这话自然是对她,谢窈章当着众人面反驳不得,往他那儿攒去,他这回却不教谢窈章动手,自己接过喝尽。

      “皇后这样体恤朕。”元颉眼底含笑,谢窈章顿觉他少了些寂寥,多了些温润,又听他道,“朕偶感风寒,如今已好了大半,你有心了。”

      “白日遇见陛下,却未听出陛下的声音,想来是还未好全、喉咙受损之故,是臣妾大意了。”谢窈章这才提起今日之事,认认真真地应他一声。

      元颉眉一挑:“哦?”

      谢窈章眼波一黯,道:“臣妾前几次虽难以见得陛下真颜,却记得陛下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初次见他时,四月芳菲,春华竞芳,玉堂殿上,乱花渐欲迷人眼,他与她相隔遥遥,影也渺远,唯有那声音如空谷长风,刹那间入了她心。

      此后,便是轿撵中一截玄黑的衣袖,还有那声笃定极了的嘱咐。

      他似乎很喜欢黑色?

      这样的念头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又想起大婚那日,典礼之上他们一点点靠近,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并立万人中央,享尽世人的尊崇跪拜,可发髻上的珠络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能阻住她的视线,多到那样近她却看不清他,还有眼前那一层红纱,竟如千山万水,隔住了她与他,直至今日,她才能好好的地看一回他。

      至高至远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所经历的这些,是否是要这样提醒着她?

      谢窈章一颗心骤然柔软了下去,神思一转,只听见他温然说道:“辛苦你了。”

      她一字一句明晰而应:“此乃臣妾本分,不敢居功。”

      一顿晚膳用得尴尬至极,谢窈章食不知味,勉勉强强吃了几口菜,又重新放下了筷。

      时近亥时,天光更暗,宫禁间仿佛只听得见风的声音。

      她看元颉一眼,起身欲送他出去。

      初七的夜,玉魄已半,不是弦月,也不是满月,他应当还是要往长信宫抑或关雎宫、麟趾宫去的。

      元颉缓缓支案立起时,衣袂间仿有繁星光闪过,他眸间笑意满地快要溢出,谢窈章已然想到,他会说夜深风大、皇后不必相送。

      他却忽的一笑。

      与王禹言的,是一句她未曾考量在其中的话。

      “今夜……留宿蓬莱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亲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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