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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尧天(二) 几天后,我 ...

  •   几天后,我正在榻上小憩,忽然听得有琴声和箫声传来。我第一次听见琴箫合奏,浩荡如春天的雨水,从立春一直到谷雨,连绵不断。我即刻走出房间,只见一女子在水榭里垂首吹箫。那绯色衣衫,玉血珊瑚箫,分明就是南宫珊。而她的面前,左昀盘腿而坐,他抚琴的样子,是平时不曾有的出尘之姿。
      我翻过栏杆,飘然落地,站在左昀身边,向他看去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但是他也在流泪,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那一天,我无法理解左昀为什么会哭,不过后来我知道了,这一天泪流满面的他,才是真正的乐神左昀。
      一曲终了,珊对左昀说,我给你的承诺已经兑现了。
      左昀笑说,你留下,陪在我身边,日日为我奏箫。
      珊衣袖一甩,暮曲剑顷刻架在左昀脖子上。她怒道,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一定割了你的喉咙。
      左昀又笑,说,你留下,陪在我身边,日日为我奏箫。
      你!珊大怒,手上又加了力道。
      左昀动也不动,说,我早说你舍不得杀我,你杀了我,谁又能给你那样的琴声呢?
      你!珊气极,手上的剑却是一寸也不敢再深。我知道,这两个人,一旦相遇,就再也离不开对方。

      珊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住进我的宁安府是理所当然,左昀根本不缺钱却也无赖地住了进来,还非要和珊住一个院子。珊搬了三次房间,可是前脚刚搬进去,左昀后脚跟着进来,于是珊只好作罢。
      两个人住同一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见面就相互挖苦,然而往往又是左昀棋高一着,说得珊理屈词穷,于是最后常常以动手斗殴告终。
      偏偏两个人剑法旗鼓相当,连精神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好,常常打得昏天黑地,如入无我之境,兵刀之声整日不绝于耳,听得人几乎要神经衰弱,几天下来,有不少房客搬出我宁安府。我心里十分难受,这两个家伙不付房钱不说还断人财路,实在可恨。
      西苑里天天热热闹闹,东苑里却如结冰一般压抑极了。
      虽然红的毒已经大好,叶笙还是会时不时过来走动走动,给宁安府送些安神养身的香料。两个人一见面便免不得寒暄几句,然而说来说去不过就那么几句话,说完了就这么立着谁也不说话。我看了只觉难受,叶笙也就罢了,连红在他面前也不复以往的霸气,俨然一副你不开口我也不开口的架势。我甚至盼望他俩能像西苑那一对一样,痛痛快快地吵架,痛痛快快地打架,打完了喝酒,喝完了弹琴吹箫。
      谷雨这天,难得左珊二人没有打架,叶笙也来串门,于是我便拉了红和阿墨,六个人聚在一起吃晚饭。这个时候,大家相互之间已经很是熟识,虽然性格不同,但走在江湖上哪个不是名噪一方之人?然而六个人聚在一起时,却是活脱脱一场闹剧。
      红和珊两个人情同姐妹,便兀自坐在一处聊些女孩儿家的话题。红仍未束发,只在眉心点了一朵红莲,珊却是着了精致的妆容,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大气之美和精致之美纷纷跃然纸上,各成一段风景。
      女人说话,男人本不应插嘴,左昀却不以为意,插嘴道,红姑娘果然天生丽质,不像某些人,天没亮就起来打扮,化得跟鬼似的。
      一语既落,大家的反应便如一则精彩的戏本子。
      首先抢白的是珊,我化不化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这是化给七哥和叶笙哥哥看的。果然是嘴硬逞强。
      红的眉毛挑了挑,化给你七哥看便是,叶笙公子是不在意这个的。果然是霸气侧漏。
      珊狡黠地笑道,红姐姐这是吃醋了?
      红一愣,瞟了一眼对面的叶笙,说,我有什么醋好吃的,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独来独往,孤家寡人一个,不需要妆扮。
      叶笙低声说,你即使不化妆也是极好看的。
      姐姐,你脸红了。珊凑到红耳边,却似故意说给叶笙听的。
      叶笙一愣,连忙补充道,当然珊姑娘也是绝代佳人。
      左昀的手一抖,说,我说叶兄,这天下哪个女子都能夸,唯有这家伙你夸不得。
      珊的兴致又转向这边来,问道,为什么不能夸?
      因为,左昀眼珠子一转,说,你一生气我就开心,别人夸你,你一开心,我反而就不开心了。
      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歪理,珊气急,立时便伸手用手里的筷子向他戳去。左昀也拿筷子来挡,两双筷子缠斗半晌,我便抓紧时间赶紧往碗里夹菜。
      一旁的阿墨虽然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也露出了笑容。
      这一晚,一天清辉,浮光入水,正是世上最好的流年。

      近些日子来,由于西苑的兵刀之声,阿墨请来的戏班子大多被吓跑了,一时间生活少了很大的乐趣,我心里颇有些失落怅然。不过少了清晨婉转的唱腔,倒是多了黄昏潺潺的琴声。
      整个春天,左昀日日弹琴,上百首曲子竟没有一首重复的,俨然是一本行走的活乐谱。我一直很好奇,这天下偌多的琴曲里,有没有那么一支曲子对他而言是最特别的?
      春色渐浓,人也疏懒起来,我靠在临水的回廊上,白衣曳地,左昀坐在我身边抚琴,一曲连带着一曲,不停不歇。
      半抱一池春景,半倚一弯琴曲,醺醺然便有了几分睡意。
      这时候,一向善解人意的阿墨却不善解人意了一回。远远的两个人影顺着回廊过来,他把一位姑娘领到了我面前,姑娘几步上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而那姑娘却不是来找我的,她这一跪,倒是向左昀跪下的。此刻左昀正盘腿坐在地上,他们二人倒刚好平视,方便说话,也好也好。
      那姑娘倒是直入主题,左昀公子,胭脂从塞北一直追到洛阳,你还是不愿答应我的请求么?
      我瞟了一眼左昀,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的风流债。
      左昀柔声道,姑娘的诚心确实感人,然而家师曾经立下门规,永世不得弹这支曲子。左昀确实帮不了你。
      看来不是一桩风月之事,我心里竟略有些失望,其实我是很想看看珊的反应的。
      胭脂却忽然抽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心窝,声声泣血,公子若实在不能答应胭脂,胭脂唯有一死。
      我忽然有些头疼,现在她身边环绕着我、左昀和阿墨,哪是那么容易自杀的。然而转念一想,一旦离开这宁安府,她还是要死的。我心下有些不忍,便伸手轻轻夺下了她的匕首,将她的青丝一刀斩断。
      手起刀落,我弯下腰去,笑着望住她,手里的青丝滑落在她的衣衫上,她怔怔地看着我,我说,断发如自刎,你已死过一次,而今你已不是胭脂。
      她看着身前白裙上的三千青丝,垂头梦呓般地呢喃道,有些事情却是死也忘不了的,这痛苦只怕要带到奈何桥去,驻守在忘川边上。
      我想起小然,心中一痛,抬眼望着一池碧水低声道,忘不了便永世不忘,就这么生生世世地记着,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即使骨血都不存在了,也要在灵魂归来之后继续守着那份执念,穿越天地光阴。
      她讶异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我不再说话,眼睛仿佛望进了一片虚空。我要顺着这条虚空之路一直走下去,才能在路的尽头找到她。
      女子起身,也不再多说一个字,静静地出了宁安府。
      胭脂走后,背后忽然响起了琴声,悲伤到极点的琴声,是我从未在左昀的琴弦上听到过的。然而仅仅是一小段,左昀便不再弹下去。
      他抱琴而起,对我说,胭脂所求的,正是这曲《悲回风》,这是一首遗忘之曲,能使听者忘记一切。
      我和红历经数万年沧桑,终于来到这个尘世上,唯求一个不忘,然而世间却有众生千辛万苦唯求一个忘记。
      我问他,这曲子是你写的么?
      他摇头,不是,是我师父写给我师娘的。
      这时候,廊角绯衣一闪,原来是珊,她即刻踏水而去,消失在宁安府的朱墙外。难道珊和左昀的师父师娘有什么牵连?
      我问左昀,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苦涩地一笑,说,还能怎么办,跟着她呗。
      离开宁安府,珊一直一个人在洛阳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夕阳西下,火烧云蔓延在整个古城的天空,她才从东门出城,顺着河流往远郊而去。
      我们跟着她出得城来,远远望见一座古朴的白塔座落在半山腰上,河流从山脚下蜿蜒而去。目送那一袭绯衣进了白塔,我二人便乘了一艘小船漂荡在江心。
      不一会儿,星子出现在天空,碎银一般闪耀着,很是清冷。左昀托腮望着自己的倒影在江水里揉碎了又聚拢来,在一片寂静中忽然问我,璟,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我这个,只是点点头,说,有。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说,若有一件事是为她好的,然而却会使你永远失去她,你愿意去做么?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一时答不上话来。左昀似乎也不希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师父就去做了。
      白塔下的夜船上,左昀给我讲了一个发生在黄山雾岚中的凄美故事。
      三十年前,左昀的师父黄山老人迟暮仍然只是个少年,跟在当时的乐神杨虚子的身边学琴。那一天,山中下过微雨,难得出门的阳虚子望了望远天,决定出门散散心,迟暮便抱琴跟在了身后。
      黄山,黄山,看来看去不就是这么一座山么?他迟暮从小就被杨虚子带回这山中长大,从来就没下过山,早就看腻了。也不知老爷子什么心思,如何才肯放他下山。
      正在心里默默地抱怨着,二人便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亭中。这亭子也无甚稀奇之处,甚至有些年久失修,瓦片间还有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杨虚子抚了抚自己的白胡子,心血来潮地叫迟暮弹一曲来助兴。
      弹琴,弹琴,弹来弹去不也就只有这黄山和老爷子听么?学了十多年的琴,心里的曲谱早已成百上千,却不知道学琴到底有什么用。说实在的,还不如在山下做个小本生意来得滋润。
      这样想着,迟暮却不敢逆了老爷子的意思,于是盘腿坐下来,将古琴搭在膝盖上。他的手刚一抚上琴弦,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前面有个亭子,不如就去歇歇脚吧。
      那时,迟暮只觉这声音银铃一般格外好听,一时间竟忘了开始弹琴,只吃吃地望着那长了青苔的山壁,等着那声音的主人出现在石阶旁。
      那时,宋岚便撑了一把山水幅面的油纸伞,腰间插了一支碧□□箫,出现在了迟暮眼前。迟暮只觉得,眼前女子的眉目极淡,如水墨远山,飘飘渺渺,是他捉摸不到的。
      你会弹琴?宋岚瞟了一眼迟暮的古琴,本来清冷的眉眼间竟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你会吹箫?迟暮亦瞟了一眼宋岚腰间的洞箫,那箫虽是玉的,却无甚稀奇之处,不过是寻常女孩家的玩物。
      杨虚子敲了敲迟暮的头,说,让你弹琴你却三心二意,翅膀硬了就不把老爷子放在眼里?
      迟暮摸了摸头,吐了吐舌头,这才收回心神开始弹琴。
      后来宋岚说,她就是在那时的琴音中爱上了迟暮。当那最后一个颤音消失在远山雾岚之间的时候,宋岚仍愣愣地站在那里,丫鬟拉她的袖子,她木讷地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
      迟暮吓了一大跳,弹了十几年的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琴声竟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流下泪来。那时宋岚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姐,心里并没有忧愁,这两行泪不过是清泪,无心而流。
      那一天之后,宋岚便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拜入了黄山杨虚子的门下。她只带了一支箫,带了一把山水幅面的油纸伞,便提着裙角上了黄山。
      学箫的日子是艰苦的,本来应该从娃娃抓起,她起步得晚,便格外艰难。不过琴箫一道最重要的是天赋,宋岚是个极有天赋的女子,很得杨虚子的青睐。迟暮心想,师妹的到来终于为孤寂的黄山带来些许变化,学起琴来也更有动力了。
      他和她一起学艺五年,五年间二人日日琴箫合奏,早已心灵相通。迟暮满心的欢喜,总觉得他们迟早有一天是要成婚的。这世上,师妹除了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呢?
      又五年后,杨虚子老人于黄山仙逝。死前交给二人一卷竹简,上书《九招》二字。杨虚子告诉二人,这乐谱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千百年来无人可以成功演奏,是真正的音乐一道的极限。杨虚子将乐谱交给二人,却禁止二人演奏,只说这乐谱在他们黄山乐神门下代代流传,终有一天会有人将其成功演奏。
      迟暮和宋岚对视了一眼,便知道这座山他们二人是一定要去翻的。
      杨虚子死后又三年,守孝完毕后,迟暮和宋岚便逆着师父的意思开始修习《九招》。这是他们的宿命,是他们一生的追求,亦是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对乐神门下代代传人的诅咒。
      前五章为《九招》的人间下境,后四章为灵魂上境。前五章可以通过反复练习达到融会贯通,然而后四章却无法练习,只能一次成功,因为一旦将灵魂交托出去,便不再受自己的控制,要么坠落,要么飞升。
      一个春末的清晨,二人坐在黄山的云间山头,开始演奏《九招》。
      迟暮问宋岚,你怕吗?
      宋岚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说,怕。
      迟暮却只是轻轻一笑,说,别怕,你不会有事的。他早已想好了,如果真的在后四章出现了差错,那么他便将真气全部导入自己体内,由自己承担所有的反噬。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迟暮还是没料到居然会在第九章功亏一篑,他们还是放不下,二人经历的事情都太少了,心里的底蕴不够深厚,难免会在最后关头有所迟疑,这一迟疑,便将二人的一生都葬送了。
      当真气崩溃逆卷而来的时候,迟暮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一点点碾碎了,经络更是寸寸尽断。他心里却只是想着,没想到这么疼,早知道就应该听师父的话了,不过幸好师妹没事,否则,以她那么娇气的身体怕是吃不消吧。
      是在半年之后,迟暮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走两步都会虚弱地咳血。这副身子,是永远也不能下山了。那师妹呢?师妹怎么办?她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难道真的要在这深山中陪他终老一生么?他这一生事事都顺着师妹的意思,总是有那么一次,希望自作主张。这一自作主张,便挥就了一支曲子,取名为《悲回风》。
      乐神门下传人虽然都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不过为了完成《九招》必须要修炼武功,最后才能将内力融汇于琴音,随心而为。练到一定境界之后,甚至能够使人毙命或者控制人心。这支《悲回风》便是迟暮终于为宋岚谱写的遗忘之曲。如果她能忘了自己,对她而言才是一件好事吧?
      然而在《悲回风》即将完成之时,宋岚竟然发现了这曲谱的稿子,聪明如她者立刻就看出了师哥的用意。迟暮并不知道宋岚是怎么想的,只记得她冷笑三声,带了碧□□箫和油纸伞,转身下了黄山。
      这一走,便是三十年。三十年来,宋岚音讯全无,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有再回过黄山。
      这便是《悲回风》的由来。讲完这个故事,左昀显得很是疲惫,想必这些年来,他师父受的苦也全都藏在他心里。
      他说,我之所以成为洛君掌管天下情报,其实最大的理由便是希望找到师娘,求她回黄山一趟,使师父在死之前得偿夙愿。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师娘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几天前我突然听到珊的箫声,那曲子是师父写给师娘的。
      说完这些,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我和左昀坐在船头,他的眼睛映着船头孤灯的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他一直仰望着那座白塔,一直一直。我们都知道,他的师娘此刻应该就在那白塔之中。
      如果说宋岚是迟暮毕生唯一的牵绊,那么对左昀而言,那个人便是南宫珊。他是一只迎风飘荡在空中的纸鸢,而珊就是唯一拉住他的那根丝弦。
      三更时分,白塔里传来了箫声,这是内力极强的箫声,虽然相隔甚远,但在我们听来依然清亮。
      左昀笑了,说,师娘终于肯见我了,我们走吧。
      入得白塔,直上塔顶,只见宋岚背对着我们跪在蒲团上,珊立侍于侧。那女子一身佛门素衣,长发高高挽起,清丽不可方物,在佛灯昏黄的光辉下,仿似一幅幽香的古画。
      左昀见到师娘,立刻跪在蒲团前,颔首道,师娘在上,受弟子一拜。语毕,便叩首于地。
      你起来,我不是你师娘。宋岚语气中虽有怒意,但声音拂耳,却如湖水般清淡平静。
      左昀不管她的话,自顾自说道,师父这些年过得很是不好。
      女子的声音却依然不起波澜,她问,你师父过得不好?
      左昀低声道,师父的身体近些年来每况愈下,从前年开始便已经弹不动琴了,他所能做的,只是整天整天地望着房间里你的画像。三十年来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借我的口向你说一句话,再借我的手为你弹一曲琴。
      女子犹豫片刻,说,你说来听听。
      左昀垂眸道,师父他告诉我说,他对不起你。
      听罢此话,女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末了,她长叹一声,道,想必他是把一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了,你便将那段曲子弹来给我听听。
      左昀开始弹琴,这是一首特别宁静的曲子,三十年的等待早已把思念融入了生命,如同呼吸一般安静而自然,又仿佛微风拂过黄山的雾岚,没有一点声音。就在那深山之中,他用他整个余生静静等她归来。
      乐者无意,听者有心。女子终于站了起来,转过身来面向我们,工笔画一般素净的容颜上有两抹泪痕,仿佛水渍浸在画绢上。这两行泪,是宋岚在心已沧桑之后落下的滚滚浊泪。
      她的声音终于不复之前的平静,颤抖着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左昀答道,“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正是《思美人》。三十年了,师娘你,肯不肯回去看他最后一眼呢?
      宋岚忽然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说,我早已发誓今生与残灯古佛相伴,再不踏出这白塔一步。
      左昀眼神一暗,说,如此,我便是绑也要把你绑回黄山。说罢,便拔剑攻去。
      宋岚运气于掌,向左昀拍去,谁料左昀却收回了剑势,就这么迎上了宋岚充盈着内力的手掌。他嘴角带笑,说,师娘,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否真是石头做的。
      然而宋岚有心收招,却已无力回天,我离他们二人太远,也已经赶不上。眼看着左昀就要生生挨下这一掌,一席绯衣拂过,却是珊及时赶到!
      只见暮曲剑在她身前快速旋转,如漩涡一般将宋岚那一掌的内力尽数卸去,然后横扫一剑,将内力打向一旁。吸人内力然后还施彼身,这便是昔我往矣!想不到珊竟然为了救左昀而将昔我往矣使了出来。
      内力打在一旁的桌椅上,一时间木屑四散,三人站在屋子正中面面相觑。左昀在看珊,宋岚也在看珊,珊却低下了头。
      宋岚凝视着她,说,珊,当时你执意要拜我为师的时候曾经许下一个誓言,此生不能爱上一个以乐为生的男人,你可是忘了?
      珊咬着唇说,不曾忘记。
      宋岚追问道,那你如今?
      珊却是红着脸,像是豁出一切似的忽然拔高了音调,可是不爱上他我便不会再爱上别的人了,难道要我单身一辈子么?
      这一句话说得我们三个人都始料未及,左昀的表情更是在一瞬间变了又变,好不生动。
      珊怯怯地看了宋岚一眼,说,师父,你该不会要罚我吧?
      宋岚拧眉道,你败坏我门规,我这便要废了你,将你逐出师门。
      若论武功,珊远在宋岚之上,然而当宋岚一个掌风挥来的时候,珊却是闭上眼睛直了脖子一动也不动。这个时候的她,和左昀真像。
      左昀却不能坐视不管,即刻伸了手来一把扣住宋岚的手腕,满脸堆笑道,好师娘,你对师父有怒气便冲着我来。我是师父从小养大的,理应代他承受,可您老人家犯不着对自己的弟子动气不是?
      你们!宋岚看了看珊,又看了看左昀,终究是将手轻轻放下了。
      珊跪倒在地,垂头道,师父,你曾说过你这一生遇见过那么一个人,在他弹完第一支曲子之后就爱上了他,而弟子现在,也遇到了这样一个人。
      宋岚凝视她半晌,脸上的表情亦是变了又变,最终沉甸甸的过往终于化为唇边一抹坦然的微笑,她说,若是让我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选择那年那时拜入黄山,也还是会爱上一个以乐为生的男人。
      也许是在珊的身上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放下了过往,正视自己的内心。这个结局,终是皆大欢喜。
      左昀回过神来,向宋岚郑重地作了一揖,然后便如疯子般地将珊抱了起来。一边乐呵还一边不忘挖苦地说,媳妇儿你真重。珊便笑着捶打他的肩膀。
      八年前,万里雪原之上,神女雕像之旁,我抱着小然原地转了九圈。那时候,她便也如珊这般笑着想要将我推开。
      左珊二人兀自在一旁打闹,宋岚却对我说,你的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悲伤。
      我勉强对她一笑,说,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佩剑,说,阁下可是来自蓬莱?
      我点了点头,她便继续说,我有一位朋友,法号慧能,多年前他曾经向我提起曾经到过蓬莱。
      我想起了我和阿九救下的那个中原人,现在想来,那人确然是和尚打扮。
      宋岚说,慧能大师在五年前最后一次见我,说他此生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夜想花。
      我心下大惊,双手竟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拼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波澜,尽量显得镇定地问道,这位慧能大师现在何处?
      宋岚回答道,五年前一别,他便将自己锁在了伽蓝寺的伽蓝之门内,要参一辈子枯禅,再不出关。
      夜风吹过白塔,高处不胜寒,此刻我全身冰凉,一颗心却似有烈焰烧灼,就要从这胸腔里喷薄出来。

      虽然很不好意思打搅正沉浸在幸福中的左昀和珊,然而我还是连夜拖着二人往伽蓝寺而去。一听到夜想花三个字,我便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伽蓝寺位于洛阳往东一百二十里的深山之中,一日又一夜的奔驰,终于到了那千年古寺的山门前。
      一座很是简朴古旧的寺院,石阶上满是青苔,想来是多年无人拜访了。我叩了叩寺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小和尚。
      我双手合十对他说,在下南宫璟,有要事求见贵寺慧能大师。
      小和尚摸了摸脑袋,将我们放了进去,进院的路上说,慧能大师已入伽蓝之门,终此一生是不会再出来了,几位施主恐怕是见不了他老人家了。
      我望了望身后的左昀和南宫珊,对小和尚说,此事攸关天下苍生,对我而言更是比性命还重要,烦请让我们试一试。
      小和尚又去找几个大和尚商量了一会儿,将我们带入了后山。
      只见崇山深树之间的一处断崖上隐藏着一个山洞,洞口并不大,然而却有一个蓝色的巨大圆形法阵贴着山崖将洞口罩了个严严实实,法阵有光晕不停流转,变化出两仪四象八卦图案来。想来这便是伽蓝之门。
      我问左昀,你可有什么想法?
      左昀摸着下巴,眼中带笑地说,这个法阵很有意思。
      我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伽蓝之门的玄妙之处就在于二仪转化无穷,能吸收一切力量,以武力强攻是一定攻不开的,不过当年创下它的那位高僧精通乐律,是以我猜想它的破解之法也应当与乐律相关,这也正是我一定要把左昀和珊拖过来的原因。
      珊在一旁急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看到珊心急如焚的模样,左昀勾起唇角,一副满足的样子,笑说,我若是绝口不说你又当如何?
      珊气得一跺脚,却说不出话来,我无奈地摇摇头,心急如焚道,到现在这个关头竟然还有心思卖关子,你快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左昀终于正色道,解开结界的方法和五音十二律有关。五音包括宫、商、角、徵、羽,十二律包括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它们分别对应五行与十二月象,再结合阴阳两声,构成天地运行的基本,也是这伽蓝之门结界设下时所用的密语。
      我说,可是我们面前的这个法则变化十分规则,没有任何法门可循。
      左昀拧眉道,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我原以为会有线索隐藏在其中,只要将其破译就能打开结界。不过现在既然没有任何线索,就姑且让我尝试一下。
      说罢,左昀便盘腿而坐开始抚琴,随着他的琴声,对面的法阵也起了变化,然而只是轻轻动了动便又归于寂静。
      左昀回头对珊说,我们一起。
      琴箫合奏,法阵的变化明显比刚才更为剧烈,不过最后仍然是归于寂静。
      珊放下箫,皱眉道,看来……
      左昀点头,你也发现了,当初设下这伽蓝之门的那位前辈,是真的打算一旦张开结界就再也不出来了。
      我心里焦急,却只能说,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左昀笑着说,这法阵根本没有什么破解的规律,越是精妙的音乐才越是能触动它,若是要将它打开只怕是要演奏出完整的《九招》。
      《九招》,正是那支重创了左昀师父,造成他师父师娘一生的悲剧的曲子。听到此处,我的心凉了,我不能让左昀和珊为我冒这样大的险。
      我拍了拍他们二人的肩膀,垂首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我本来打算这就回洛阳,他们二人却一定要留下来,于是我们便暂时借住在伽蓝寺里。
      虽说已经到了春末夏初,不过山寺里依然很清寒,仍有些晚开的花儿点缀在各处。那几天,我整天找不到两个人的人影,心里想着他们莫不是游山玩水去了吧?
      我出门去寻二人,走到山林深处听到了乐声。琴箫流淌云间,山野花香扑面。
      走近一看,只见二人相对而坐,浑身内力尽数张了开来。我顿时就明白过来,这等合二人之力以内力相拼的乐曲一定便是《九招》。这时我心里第一反应却是即刻止步。此刻二人惊不起一点扰动,若是略有分心,便会重蹈迟暮宋岚的覆辙。
      我心里极为感动,没有想到他们竟真会为了我赌上性命,于是便觉得应该义气一些,愣是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天。
      太阳落山之后,他们二人总算是停了下来,也总算是发现了我。
      左昀问,璟,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跌坐在地上,只觉浑身酸疼僵硬,苦笑道,不小心经过此处看见你们二人合奏《九招》,怕惊动你们,便一动也不敢动了。
      左昀一愣,哈哈笑道,我们在演奏《九招》的时候须入无我之境,外界的一切都感知不到,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没有任何影响。随即沉声道,当年师父师娘失败,是因为他们的杂念还没有摒除干净,到了最后一章便顷刻毁于一旦。
      我觉得眼前一黑,哈哈一笑,说,不过真的很谢谢你们。
      左昀伸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说,我能看得出来那伽蓝之门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而且《九招》本来就是乐者追求的极限,它从上古流传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成功完成,我和珊命中注定要去挑战那个极限。
      我不再说话,我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战场。

      所谓《九招》,共分为九个乐章同时也是九个不同的层次,从第一层的《招隐士》,到第九层的《招魂》,需要乐者层层递进从人世直达灵魂之国。期间,合奏二人的内力必须完全等量,每上一层便要更多地摒除一分杂念,到了最后一层,必须进入无我之境,将全身打开任内力宣泄,完完全全地信赖自己信赖对方,才能达到《招魂》的极境。
      当年迟暮宋岚便是败在最后一层,本来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不过迟暮在真气崩塌之时将其全部引入自己体内,才会导致自己身受重伤而宋岚安然无恙。
      我们三人再次来到伽蓝之门前,左昀和珊的手一直紧握着。此刻,便是他们追求自己生命极限的时候了,震憾天地的《九招》即将在此地再度奏响,而我竟是唯一的见证者。
      左昀问身边的女子,怕吗?
      珊笑着摇摇头。她今早很早就起床,化了最为精致的妆容,今天,也许是比二人婚礼还更为重要的日子。
      左昀轻抚她的脸颊,说,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以左昀的性情,一定会和他师父一样,选择自己承受所有的反噬。此刻二人的内力之强远超当时的迟暮宋岚,若当真失败,左昀一定会当场送命。
      二人相对而坐,左昀深吸一口气,双手翻飞起弦,箫声亦随之而起。《九招》一旦开始演奏便不能被打断,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招隐士》既起,伽蓝之门立刻起了很大的变化,这果然是天下至尊的乐曲。此刻乐音仍很柔和,犹如隐士踏过离离古道,在诸国之间畅游。紧接着乐音略微高了一些,仿佛有离别之痛流淌于指尖,这是第二章的《招王孙》。
      到了第五章的《招天子》,乐音开始变得雄浑激荡,二人真气也开始暴涨,四周的花草树木沙沙作响,伽蓝之门开始旋转,就连我身体里的真气也逆流起来。我急忙坐下运气,调和体内横冲直撞的真气。看来,这也并非人人都有福消受的曲子,真气稍弱一点的到了这《招天子》便要吐血身亡。
      一旦过了第五章,便从人间下境来到灵魂上境,接下来的四章便如滔滔黄河水从九天瑶池倾泻而下,一路奔流入东海。
      东海之上,日出天际,云霞滚滚,万仞绝壁面对着朝阳,天地一片金光璀璨。琴声陡然间曳过一个音,滔天巨浪顿时扑向绝壁,散落下漫天浪花。
      紧接着,灵魂极速升上天空,长风过耳,苍云翻滚,就在这海天之间,轻盈的灵魂要挣脱束缚,向上穿过云霄,直达天堂。
      这时候,以二人为中心,一波波海啸一般的真气向四周激荡而去,一时间飞沙走石,树木成片倒下,伽蓝之门开始碎裂!
      终于,到了最后的《招魂》。
      灵魂终于挣脱了人世的桎梏,抵达彼岸一场浩大的虚空。我只觉五感都失去了,眼前一片白茫茫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是小然。她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飘到我身前,笑着捧住我的脸,然而我脸上并没有任何触感,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我的眼泪仍流了下来。
      她对我说,青,我等你回来。
      然而生死之路的贯通只是瞬间,音乐很快低了下去,幻境也渐渐消散。
      醒来之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这曲《招魂》,原来真的可以叩开灵魂国度的门扉,让听者看到思念之人。
      左珊二人相互对望久久无言。他们做到了,这一曲《九招》终于第一次并且是最后一次完整地在人间奏响。
      我抬眼望向对面的山崖,那伽蓝之门已经消失不见。

      没想到伽蓝之门真的能被打开。慧能闭着眼睛手持佛珠,嘴角带笑地说,我想要躲起来,以余生参禅洗清自己的罪孽,几位施主仍然是要把我揪出来。看来一切都是命数。
      我对他说,慧能大师,好久不见。
      慧能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时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回复到古井一般的宁静。他说,世事变迁,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我问他,大师,你与夜想花有何渊源?
      慧能拿起身边的一卷竹简递给我,说,多年前我曾经在伽蓝寺的藏经阁里偶然发现了这册古卷,里面记载了远古的城池尧天和城里的夜想花。同时也记载了到达城池的方法,十多年前,我便循着古卷上的记载,找到了蓬莱,遇见了施主。想来,蓬莱应该便是尧天的遗迹。
      慧能顿了一顿,继续说,然而这只是古籍的上半卷,下半卷却不知去了哪里。八年前,突然有人给我送来下半卷,告诉我天下苍生的危亡就记载在这下半卷里。
      我沉声问道,这下半卷里写了什么?
      慧能叹了口气,低声道,下半卷里说,这夜想花乃是神遗留下来的毁天灭地之物,以女子的形态存在着,甚至还记载了占卜夜想花位置的方法。于是我心下大急,便即刻占卜了夜想花的位置,将此事告知了时任武林盟主的莫朗。很快地,莫老庄主便召集了一千精锐,往雪国而去,然而,却无一人回来。这些年来,我总觉得事情蹊跷,便仔细研究这下半卷,五年前终于看出了破绽,它竟然是伪造的。
      我急切地问他,当年交给你下半卷的人是谁?
      慧能摇头道,那人头戴斗笠一身黑色斗篷,正是蓬莱主人南宫珣。
      我心里一惊,虽然早已有所预感,然而得知那个幕后之人真的是阿九时,我心里仍然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情。我正色道,既然当时大师能够占卜出夜想花的位置,那么现在应该也可以。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吟了几句诗,如垄生木,木有异心。如林鸣鸟,鸟有殊音。如江游鱼,鱼有浮沉。岩岩山高,湛湛水深。事迹易见,理相难寻。
      我苦笑,喃喃道,好一个事迹易见,理相难寻。
      他问我,施主,可是想好了真要让夜想花重现于世?
      我点头,一字一顿地说,终我一生,唯求此事。
      他说,施主,我在你身上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空无。佛门中人毕生修行,无非是求一个放下,然而你却是天生的四大皆空。
      我悲伤地说,我来到这个天地便一无所有。
      你虽然一无所有,却心有所求。
      我不知道,也许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才会有那样深的执念吧。
      有所求却又求不得,必将一生受其所累。
      即使怀着求不得的大苦,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天地间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有,甚至我自己是否存在都不确定。那种感觉,我是再也不想有了。
      施主,你走的路,是一条逆向的路。
      我不管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都必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不然我会失去自己,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为什么活着。
      人皆求飞升,你却求坠落。
      我不需要飞升的轻灵,只需要坠落的疼痛。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夜想花共五片花瓣,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力量,如今水木金三瓣已经在施主体内,土属性的那一瓣在西荒沙漠之中,火属性的在蓬莱主人的身上。
      我向他一叩首,再抬头时,只见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流下,双目紧闭,似睡着了一般。左昀上前握了握他的脉,低声道,大师已经圆寂了。

      我打算即刻启程前往西荒沙漠,却不想再拖累左昀和珊为我犯险,于是夜间一个人偷偷摸起来下了山。
      然而就在满是青苔的下山路上,一对璧人就在我面前,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故作镇定道,这么晚了二位还有兴致出来散步?
      珊笑着说,你不也一样?
      我一时语塞,左昀皱眉说,早知道你要一个人偷偷溜掉,便专门在这儿候着你。
      我摇摇头,说,你们回宁安府吧,西荒我一个人去便是。
      珊收了笑意,说,七哥,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们会丢下你乖乖回洛阳?
      左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知道你心急,马已经在山下备好了,现在出发的话,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七天能到西荒。
      我看着他们二人,觉得我南宫璟生此世界,能有他们这些朋友,也不算白来这一遭。
      我们三人一路西行,正如左昀所说,七天之后抵达了西荒。
      途中向宁安府传书,红和阿墨一切安好,也算略略安心。然而我心里很清楚,如今宁安如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而风暴很快就会袭来。
      进了沙漠边上的一座小城,我们暂且在城中安顿下来,三人分头出去搜集情报,傍晚时回到客栈汇合。
      左昀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他说,沙漠中气候变化万千,而沙暴尤其凶险,被当地人称为“黑龙”。听镇上的人说,这几日便会有黑龙过境,我们一定要小心,最好是待在客栈里等黑龙过去再出来。
      珊说,我看明日就会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不如明日我们就深入沙漠吧。
      我断然拒绝道,不可,黑龙极为凶险,绝不可鲁莽行事。
      珊却有些不以为然,以我们三人的实力,难道还会惧怕小小的沙暴?七哥,难道你已经忘了,曾经的我们是如何在海上飓风中纵横的?
      我沉声道,我没有忘,我记得很清楚,三哥就是在那次行动中丢掉了性命。
      这时候,左昀出来打圆场,他说,不过是一两天时间,我们也不需要那么计较,反正连着赶了七天的路程,马儿也都累了,我看不如就在客栈里稍作休息,等天气好转就立即出发。
      我心里正在想怎么这回这小子这么识大体了,左昀便立刻跟着补充了一句,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若真是遇见黑龙,只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骄傲如珊者,最是经不起激。珊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作声,只是转身牵过马儿,往镇北客栈走去。我和左昀无奈地对视一眼,即刻跟了上去。
      到了晚间,果然愁云惨淡,狂风大作,虽然紧闭门户,但大风依然刮得门窗砰砰直响。完全可以想象外面的沙暴有多么可怕。
      在客栈简单用过晚餐之后,我们三人便各自回了房间。我想点燃一盏油灯,但从门窗吹进来的风却很快将它吹熄,于是便不再做如此尝试。
      我独自在黑暗里坐着,心中思绪万千。不知此刻中原的状况怎么样了,也不知下一步阿九会做些什么,想不到最后一片花瓣竟然就在阿九身上,到时候,我们两个只怕是少不得要大战一场。
      “砰”的一声巨响,左昀蓦地破门而入,急声道,大事不好,珊不见了!
      什么?我即刻起身,说,难道她一个人进了沙漠?
      左昀点头道,很有可能,我们带上干粮和水,马上出发。
      急急忙忙地收拾好行囊,径速买了两匹骆驼,我们一头扎进外面的风沙中。早知道南宫珊骄傲,却没想到骄傲成这样,左昀神色很冷,此刻想必正在后悔自己白天说的那句话吧。
      狂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向左昀大喊,左昀却没有回答我,他虽然就在我一丈开外,但他的身影在狂沙中竟然有些模糊不清。
      进了沙漠,黑沙更是遮天蔽日,狂风吹得沙丘四处游移,真如黑龙一般冲天而起,又急坠而下。为了不使自己从骆驼上坠落,我死死地握住缰绳,紧紧抱住驼峰。
      忽然,眼前一黑,我一抬头,只见一片沙山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奔袭过来,我策动骆驼想快点离开,但骆驼腿深陷在流沙中,且越陷越深。再一抬头,沙山已经在面前,如一只洪荒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左昀,快走!我只来得及喊这一声,便用上全身力气腾空而起,一把拽住左昀跟我一起飞上天空,在我们离地的瞬间,两匹骆驼被沙山吞噬,再也找不见踪影。沙山填进漩涡竟成了平地,于是我们奇迹般地安全着陆。
      由于我曾经在蓬莱修习过龟息之术,所以才能暂时减弱呼吸,避免吸入过量的沙子,然而左昀却没有修习过这等异术。我扶住他,却见他不住地咳嗽,站都站不起来,想来应是呛入了太多沙子,以至于有些窒息。
      他拽着我的衣领,大口地喘气,竟像个脆弱的婴孩一般。
      还来不及多想,脚下的沙又开始流动起来,这时候,我忽然发现,我脚下的沙梁虽然很长,几乎绵延到天边,但隐隐呈一个圆形,且我的南面北面各有一道沙梁,与我所站的这一道差不多距离相等且相互平行。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些沙子的游移是有一定规律的,一圈环形的沙山自东向北流动,且慢慢向中间靠拢,靠拢一段距离之后又以反方向扩散开去,一圈又一圈沙山组成一个同心圆,皆以此规律运动,且相邻两圈的运动方向刚好相反。
      不知道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我只好赌一把。
      我把左昀背在背上,顺着沙山旋转的方向疾跑,只有与它保持同一速率才不会从窄窄的沙脊上摔下。我知道,此刻一旦滚下沙丘,会立即葬身沙海。
      整个沙阵收缩到最小处,我纵身一跃,跳到外圈的沙山,如此重复几次,便来到了最外圈。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样再如法炮制一次,就能脱离这片死亡之海了。这时候,风沙渐渐地小了,我能看到天就快亮了,日光很快就能投在这片死亡沙漠。
      然而就在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的瞬间。整个沙海不再按照规律运动,而是急速向中间收缩,我拼命向外面跑,可是我的轻功竟然比不上它收缩的速度,始终不能离开沙海的外圈,一片苍黄的狂风中,我正在一点点靠近中央的大漩涡。我想让自己的双腿跑得更快,但我的体力却在一点点流逝。
      这时候,左昀转醒了,他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璟,你放下我吧,你一个人一定可以跑出去。
      我回头,对他说,闭嘴,混蛋。
      现在我们不值得在争吵上耗神费力,我是绝对不可能放下他,自己一个人逃命的。
      这时候,我终于看见了一夜未见的珊。她站在沙海漩涡的外面,想要冲进来救我们。
      别过来!我向她大喊,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背上的左昀扔给她。就在这时,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于是被沙海漩涡极速吸了进去。
      我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一股巨力却飞速旋转着要把我撕扯开。
      忽然一阵急剧坠落,就像跌进了时间与空间的罅隙。这种感觉我曾经体验过一次,从须臾幻境回来的时候。
      紧接着,又是一股巨力推着我,仿佛从时空的洞穴里被吐了出来,沙漠变成了大海,此刻我身在大海深处,身下是巨大的漩涡。我不再挣扎反抗,只是随水漂流。
      很快地,我被冲到了漩涡的最底层,也就是漩涡中心,让人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格外平静,水流没有一丝一毫波动。在这平静的深海里,竟然有光。
      我看到,这是一座城池的废墟,尧天的废墟。城里亮着一大片星辰一般浩瀚的青蓝色光芒,格外幽深宁谧,那是三万年来依然长明的离灯,此刻还保持着尧天沉入大海时的样子,仿佛在等待某个人的归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对身下的这座城池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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