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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尧天(一) 如果说长 ...

  •   如果说长安是中原的缩影,那么洛阳便是江湖的缩影。作为东都,洛阳拥有的大小门派数量是其余地方加起来的总和。曾有这么一种说法,要想在朝堂上混出个名堂一定要去长安,而若想要在江湖上混出个名堂则一定要去洛阳。
      洛阳南华巷的尽头便是宁安府。
      我从未想过,这座幽居于小巷尽头的府邸会这么大。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建筑三十余,另有池塘五处,花园若干,其设计之精巧,装饰之典雅简直便是一处皇家园林。这么大的院子只有我和阿墨两个人居住,实在是暴殄天物,于是我心里一合计,把三分之二的房子租了出去,这样一来,光是靠收房租就能使我和阿墨过上富裕的生活,心里很是开心。
      江湖上恩怨是非太多,养个伤,逃个债,走个火,入个魔什么的都太过正常,然而各门各派大多不太理这些闲事,常把这些人拒之门外。
      某一天有个躲仇家的剑客到洛阳来寻求庇佑,却不小心敲错了门进了我宁安府。人一旦有钱且有闲了之后,便难免做些无聊的事情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就伸手帮了他一把,将他仇家赶跑了。
      洛阳作为江湖中心,消息散播最为快速,这档子闲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江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便纷纷慕名前来,于是宁安府渐渐成了天下人向往之圣地,成为了江湖第一的收容所。
      虽说是江湖第一收容所,但也不是给人白吃白住的,不过好在一般人住个十天半月就自己识趣地走了,唯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不仅在我家里白吃白住,甚至还把自己当主人看待,天上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如此坦然地耍赖,便是红。
      我曾经心里暗暗发誓过很多次,遇见红就要躲远些,不然一定倒霉,这一次果然倒了血霉。
      然而那一天,当她倒在雨巷中时,世上竟只有我一人能够救她,便觉得,这果然是我欠她的。
      那是我搬来洛阳的第三个月,一个深秋的雨夜。

      那几天,洛阳已经连下了七天雨,连绵不绝的雨点滴在千檐万瓦,花瓣蜕去残红,顺着路上蜿蜒的水流淌进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我已在家里闷了七天,这一晚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便撑了油纸伞独自上街喝酒。进得一家酒馆里,便一眼看见了红和一位瞎眼老琴师坐在一桌,然而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和看街边过客没有任何区别,我知道,她又失忆了,于是便又默默地出了酒馆,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情况。
      街对面是千羽楼,洛阳最有名的酒楼,在那须臾之梦中,红曾经答应我要在那里请我吃饭。想不到命运轮转,此刻我们竟在千羽楼对面重逢。
      今夜千羽楼中热闹非凡,独孤家的少主独孤英奇正在里面大婚。夜雨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阶上,旋律优美而枯燥。张灯结彩的千羽楼在雨幕中显得十分迷离,只有喧嚣在雨夜中飘荡地很远。
      姑娘,你可曾听说过此情未了蛊?瞎眼的老琴师边用枯枝一般的手抚弄琴弦,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红衣少女用手捋着鬓边青丝,若有所思地开口,那是世间最传奇的一种蛊毒。
      没错。老琴师津津有味地讲起来,传说此蛊乃七千年前苗疆女祭祀女萝所制,女萝爱上了神,然而人神殊途,人的韶华转瞬即逝。女萝心忧不已,遂诱惑年轻男子,以情人的身体为容器炼蛊,取名为此情未了。女祭祀妄想借此得到绝世美丽,不老不死,与神共存。然而当她服下此蛊,一瞬间的美丽绝伦之后,却全身为蛊所噬,化为血蔷薇开遍苗疆山野。
      红静静地听完这一段凄美而梦幻的故事,良久,方喃喃开口道,此情未了蛊还有另一个故事。
      哦?说来听听!老琴师满脸兴奋的红光。
      红轻轻啜了一口酒,抬起醉眼仰望夜幕中若隐若现的狼牙月,悠然开启朱唇。故事发生在三年前,在遥远的蜀中剑门关,有一个女孩子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于是为了治自己的病,她开始修习蛊术。虽然未将自己的病治好,却调配出了三种奇毒。闻名天下。
      我心下一惊,虽然深居皇宫不问江湖事,但也听说过这些年在江湖上流传得神乎其神的三种奇毒,没想到竟然是红的手笔。
      她轻呷了一口酒,继续说,后来有一天,有位公子在剑门关和她邂逅,说要治好她,硬要留下来和她一起炼蛊,不久之后两人便相爱了。然而那公子竟然给她下蛊,以她的身体为容器培养蛊虫,这蛊虫便是此情未了。终于有一天,那公子对她下了毒手,背后偷袭她,几乎将她全身的血都放干了,终于得到了此情未了蛊。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只是因为他的未婚妻被人用剑划伤了脸,要用此情未了蛊修复容颜。用情人的身体炼蛊,这是多么恶毒的一种蛊虫啊!你说,独孤英奇他在里面大婚,那个女孩子现在又在何处,在想些什么呢?
      我心里绞痛,没想到七年前我离开剑阁之后,红的这一世里竟然经历了这样的劫难。
      故事讲完了,红懒懒地撑起身体,如狐狸一般舒展开腰身,身子一转,衣袂一扫,诡异的寂静,整家小店的客人小二,包括那桌子对面的老琴师,都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晞光,三种奇毒之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小店里的所有人都不会记得这晚发生的一切。
      她轻轻一扬手,烛火熄灭,完全的黑暗中,她缓步走进扑天盖地的夜雨中。这时候,对面那座华丽的楼阁忽然爆发了山洪一般的喧哗。更漏,三种奇毒中最难防御的一种,定时发作,瞬间毙命。可怜的新郎,此刻应该已经暴毙在了新婚的殿堂上。
      她缓缓转过身,顺着青石道一直走了下去,火红的衣裳在风雨中如深秋的红叶。也许是受着命运的指引,她竟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南华巷中。那时,我心想,是命运,将伤痕累累的她带到我身边来。
      她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跌倒在淌着雨水的小路上。我一把扶住她,将手中的油纸伞举过她头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笑,然后失去了意识。然而鲜血从她嘴角不住地流下,顺着红衣,顺着雨水,大片大片地浸染开来。我即刻出手封住她身上几处大穴。
      这是叹息。一味以毒带毒的药,可以引发全身所有旧毒,是专为用毒之人调制的毒,或者说,她专为自己调制的毒。
      不知是否一语成谶,当初配出这味毒时,她竟取名为“叹息”。

      当天晚上,我便急急找了叶笙过来为红医治,所幸霁天阁离南华巷仅仅两条街道,总算赶得及时。
      叶笙不眠不休地照看了三日,她才终于醒了过来。一睁开眼,便又是我所熟悉的,七年前那双坚强而凌厉的眼睛。
      我抬起她的手,将玉镯子上的刻字转过来给她看,说,我是南宫璟,七年前便是我送你的这对镯子。
      她问,那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点了点头,说,我身上有你全部的记忆。
      她看着我,语气如叹息一般,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
      我垂头低声道,从现在开始,我会照顾好你的。顿了顿,又在心里补充道,还有叶笙。
      在我的梦里,她有幸遇见叶笙,二人终是相伴归去,安守一生。然而这一边的世界里,她却没有那么幸运。在他们相遇之前,他遇见了雪洱,而她遇见了独孤英奇。这一次的相见晚了九年,中间隔着岁月的迢递,不知道故事是否还会有那般圆满的结局。
      她看向叶笙,眼神中带着笑意,这位是?
      叶笙作揖道,在下霁天阁叶笙,因家中排行老二,朋友们也称我为叶二。
      她说,叶二公子真如上好美玉,风度翩翩。这正是他们初遇时她对他说的话,一字不差。
      叶笙微微一笑,拱手道,姑娘说笑了。竟也是一字不差,
      那时他们初遇,他十六岁,她十四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霁天阁的药房外,她公然调戏于他,他的脸颊红了个透。而今九年过去,这一番对话更像是普通的说笑,无关风月。她不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窗外的流云,宁安府的天空,云淡风轻。

      那段时日,为了方便照看红,叶笙住进了宁安府,和红的屋子仅一墙之隔。
      一棵枫树靠墙立着,于是红叶便分落在墙两边,留下两地残红。
      这天,叶笙为红把完脉,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沉声道,想不到“叹息”之下竟隐藏着七十二种毒。
      红垂下眼帘说,用毒之人身体里难免会有些毒药残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叶笙忽然怒道,不发作也就罢了,而今七十二毒在叹息的牵引下一齐发作,你竟也能受得了,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女子!
      我端着茶盏的手颤了颤,这是我第一次见叶笙生气。
      听罢这句恶语,红的眼中似有雾气,语气却也凌厉起来,我要怎样跟你有何关系?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有些紧张,我一个人坐在一旁更是尴尬,连口大气也不敢出。
      对不起。这场僵持最后还是以叶笙的妥协而告终,他匆匆出门,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直到这时,我才敢放下端了许久的茶盏,叹了口气,对红说,没想到这七年来你走上了毒药一途,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我看了也是忍不住想揍你一顿的。
      她怒气未消,被我一激便拔高了音调,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揍我?
      我笑说,就是因为你病成这样还不了手才揍你呀。
      她气急,咬牙切齿地说,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揍你一顿。
      我柔声道,那你要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一定一动不动让你揍个够。
      听罢此语,她才终于破涕为笑。
      红把自己折腾得九死一生,于是苦了我和叶笙两个把她当姑奶奶伺候。叶笙又是个闷葫芦,说话常常把红气得半死,于是我便又负责把红逗乐。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谐星,感觉很不妙。
      我和叶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连哄带骂地给红治病,好歹是把她身上的七十二种毒药一种一种地拔除了。
      红的病好了之后,叶笙便没有理由再留在宁安府,红似乎想要挽留,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盘算着给叶笙送个礼物。
      那时住在宁安府的众多房客中恰有几个文绣坊的姑娘,红便去请她们教她女红。
      文绣坊以刺绣独步天下,同时也修习武功,女弟子们以飞针为武器,打起架来甚是好看,是个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咸宜的门派。这几个女弟子便是文绣坊的中坚力量,站在一处如七仙女下凡,吸引了不少少年房客的目光。然而几位姑娘的眼睛却黏在我和叶笙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奈何我们俩又整天伺候着姑奶奶,旁的事情一概不关心,姑娘们似乎很是有些郁闷。我心里想着,红去找她们几个学刺绣,怕是要吃闭门羹。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红,这位姑奶奶把剑架在几位小姐的脖子上,终是成功学到了刺绣这项技能。
      那时候姑娘小姐们大多喜欢绣一些诸如“满池娇”之类的小景,红却对着墙边的枫树绣了一片红叶,终于在秋天结束之前交到了叶笙手上。
      《诗经》里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叶笙的救命之恩却只换来一片红叶,我不免为他觉得不值,而他却将那幅初学者的刺绣当作稀世珍宝一样好好收了起来。
      不久之后,枫树的叶子全落了,那个秋天终是过去了。

      我和红都是懒散的性子,于是阿墨总是一个人打点好府上的一切,他是一个格外细心的孩子,做事如墨染一般,滴水不漏。
      三年来,我处在一种近乎于隐居的状态中,阿墨早晚为我沏三盏茶,日复一日,我在茶香中睡去,又在茶香中醒来。隐者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态,我渐渐有些明白。
      人一旦心里没有了挂碍,就会开始怀旧,觉得差不多可以见见故人了。所以当那一个漂泊天涯的浪子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
      昨夜下过一场雨,我睡得甚是不妥帖,不过今晨睁开眼睛闻到雨后的清香,就已经在心里原谅了那场冒失的雨。毕竟,这一天是惊蛰,花光正早,心情也如春色一般,渐入佳境。
      最近我总是醒得很早,早早地就和这个世界同时睁开眼睛,喝上一杯茶,在新的一天中重复我三年来单调的生活。读书,听戏,静坐,品茶,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近乎贪婪地过着这种生活,因为我知道,我的安静日子不多了。我的人生中,一浪接着一浪,大浪之前越平静,那么这波浪便越是滔天。
      许多人喜欢在热闹的夜里听戏,可我不同,我喜欢在早晨。前些日子,阿墨更是分外贴心地在府里搭了戏台,将各地名伶们请回府中。于是,我信步出庭,便可隔水听戏。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水中戏台上的优伶口中婉转出缠绵的句子,听得人骨头酥软。今天这一出是昆曲,本子虽不有名,但唱戏的是名角儿,听来也是悦耳。听了半刻,便摸透了故事,又是一出才子佳人戏。
      这时候,睡意刚醒的红走过石桥,瞄了一眼戏台,便走进水榭坐在我身边。我问她,今天怎么有兴致听戏了,你平素是不爱这个的。
      她抬手指了指戏台上的女伶,说,今天的角儿穿的是我喜欢的红衣。
      我忍不住笑了,问,只是如此?
      红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只是如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听上这么一出,看那红衣女子唱出个怎样的悲欢离合。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既然无聊,还不如出去买花。
      她皱眉,又要买花?
      我笑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昨夜春雨连绵,不如今天就买杏花吧。
      红嗔怒道,人家是卖杏花,可不是买杏花,要买你叫阿墨去买,他最懂你的心意。
      说到阿墨,他就走进了水榭,手中捧着杏花。他说,师父,我今早看见门外巷子里有姑娘在卖杏花,便买了些,或可放在水榭里,增添些风致,
      我哈哈大笑道,果然懂我心意。说着便招呼他过来听戏。可是阿墨还是先一丝不苟地将花插进几上的素白瓷瓶里,才默默地站到我身后,不肯和我并肩而坐。
      阿墨这种绝世高手就被你整天呼来唤去地买花,亏也不亏。红兀自喃喃道,隔空抛给我一个嫌弃的眼神。
      我说,你又不愿意让我使唤,这府里就我们三个人,还能怎么地?何况我看你不也挺会使唤他的么?说着,兀自修剪白瓶里那些娇艳欲滴的花儿。
      总归是要死的。红的声音不再戏谑,而是渐渐低了下去,低至轻不可闻。说完,便起身回房了。
      我愣在当场,莳花的手却是怎么也继续不下去了。阿墨出声提醒我,师父,戏已结束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隔水望去,戏台上已是人去台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特别失落,戏台总是那个戏台,台上的人在上面热热闹闹地你唱我和,可是一转眼又如残风卷云一般消散。一幕幕一场场,日日更迭,可到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如果有一天,戏台本身都不复存在,那才是真正的沧海桑田。谁还会记得在桑田上活过的人,又被埋葬在哪一片沧海?
      我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慢慢踱回自己的小院,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坐在院里的合欢树下,什么也没做。我的影子被落日渐渐拉长,当它触到路沿边的青苔的时候,黄昏中忽然响起琴声。

      左昀是在惊蛰的黄昏叩开宁安府的大门的。他叩门的方式十分与众不同,是一曲琴声。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一曲终了的时候,我的影子已经漫过了整片青苔。那琴声把我从自己封闭而悲伤的世界中唤醒,我起身,去为那琴声的主人开门。
      站在门外面的人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依然是狐狸一般的少年,只是比十年前少了许多稚气,岁月在眉梢眼角留下的痕迹是那么清晰。十年前的那一晚,在朦胧的月光下,我们对着整个江南举杯共欢,十六岁的他告诉十六岁的我,我们还会见面。
      十年后,他遵守了约定,怀抱名酒背负长琴地站在我面前。怅然遥相望,恰似故人来,当年仅是一面之缘便成至交好友的我们,而今已是十年不见。
      这十年间,我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说。他是真的为自己而活,做一切想做的事,去一切想去的地方,逍遥自在到了极处,天下的兴衰变迁从来与他无关。他心中唯一的分量就是艺术,只走在音乐的道路上,做一个真正的乐之诗人。他是一只风筝,却没有被线牵住,迎风翱翔在天空。
      他拍了拍怀里的酒坛说,璟,我们十年没一起喝酒了,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的眉挑了挑,醉仙酿?
      他笑说,这是当然,只有这天下第一的酒,才能与我们的久别重逢相配。
      扬州又称金陵,金陵的江边上有家举世闻名的酒馆叫做凤凰台,老板娘每年亲手酿造一坛绝世好酒,名唤醉仙酿。二月伊始,春回大地之际,天下酒客都会云集在凤凰台争夺那坛好酒。老板娘喜文不喜武,各方好汉须为她表演绝技,最能打动她的人就能得到醉仙酿。
      今年春,我派阿墨去求醉仙酿,心里有十足的把握。阿墨的剑法,可成舞,可入画,然而比舞蹈画作又多了一分逍遥的剑气。我派他去的时候,已经洗好酒杯等待名酒到来。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从未让我失望过的阿墨竟然空手而归。当时我还觉得很好奇,不知是何方神圣最终抱得名酒归,原来便是左昀。这样一想,便也觉得阿墨输得不冤枉,即使是我亲自去也是要败在他手下的。
      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啧啧叹道,这酒可真是不错。
      他笑道,凤凰台一年一坛的醉仙酿当然不错,用绝世好酒来招待十年不见的老朋友再好不过了。果然他既是乐神又是酒仙。
      酒过三巡,他才说明了真正的来意。
      他问,你可知道夜想花?
      一针见血,这是他的风格,我强忍住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愿闻其详。
      他敛眉正色道,我也不再绕圈子了,这件事现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中原武林人人皆知,夜想花为上古神物,有灭世之力。八年前,时任武林盟主的莫朗曾带领千人精锐前去讨伐,却无一人生还,夜想花也在雪国中不知所踪。现在有传言说当时花朵分散开去,流落到世间各个角落,而你,南宫璟,已经得到了其中的三瓣,现在只剩下两瓣流落在外。
      我放下酒杯,半晌说不出话来。避世已久,没想到中原武林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消息是如何走漏而出?再联想到八年前的雪国浩劫,又是谁在背后暗中指使?从初入中原一直到现在,前后十年联想起来,我只觉得全天下人都被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而那只在幕后操纵的手,向这个世界透露了夜想花的秘密,却又不让天下人知道它的本质,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而我自己,这一路走来,四处寻找夜想花,在此时却有了一种深深的惧意,觉得自己也一直在被人利用着。
      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自心底产生,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即将席卷神州大地。
      我正沉思间,左昀又说,还有一股势力进入了中原大地,就是蓬莱。他们从海上来,已经在这片大地上全面行动起来了。现在的蓬莱主人是南宫珣,手下还有三位绝世高手,分别是南宫珊、南宫璃、南宫珞。另外还有很多少年剑客,个个身手不凡。他们的所作所为让人捉摸不透,但是似乎只是想闹得天下大乱。
      果然如此,三年前从旁护卫黎宁的果然是蓬莱的人,若是黎宁当初没有被我一剑穿心,那么秦川上的战争还会持续更久,甚至蔓延到整个中原去。如果天下大乱是他们的目的的话,那么这一点就能解释得通了。
      珣玗、珊瑚、琉璃、璎珞。都是阆苑仙葩,只差璟玉光华。我曾经的伙伴们都来到了中原,只是不知道现在的我和他们又将为何而战。如果说现在的阿九已经是蓬莱主人,那么曾经的主人呢?越来越扑朔迷离的现实,让我心乱如麻。
      左昀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我身为洛君,很清楚这宁静的表面下各种势力已经相互拉扯到了极致,这紧绷的弦很快就要断了,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被卷进去。连我这样的闲人都被迫淌了这趟浑水,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没有再回答他,心里却很感谢他的忠告。我曾经是个杀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蛰伏再蛰伏,只是为了最后收网的瞬间。只是这一次,全天下都成了猎物。洛君,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人能瞒过他的眼睛。我很感谢此时还有他站在我这一边。
      左昀忽然笑了起来,说,不管怎样,今晚可有位大人物要来洛阳,传说中的玉血珊瑚箫可是难得一见的,无论如何,你得陪我走这一遭。啊,差点忘了说,她是你的一位故人,南宫珊。

      当年扬州城里左昀一曲琴音至今仍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然而当时的排场跟现在比起来却仍是天差地别。
      演奏的场子设在一艘画舫上,遗世独立地卧在江心。那画舫奢华到了极致,白玉作嵌通体镶金,在晚灯的光芒下分外纸醉金迷。从下午开始,整个河岸便被堵得水泄不通,江上有众多小船想要靠近画舫,又全被赶到了三里之外。一时间车不行,船不驶,东都万人空巷。
      我忍不住感叹道,你可比她差远了。
      左昀摇头严肃地说,这只是因为她是女子而且是个美人,若我也是个女子肯定比她还吃香。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入得画舫,又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下了两局棋嗑了三盘瓜子,主角终于出场了。
      她面着桃花妆,发挽单螺髻,绯衣及地,素手纤纤,十年不见竟还是记忆中十六岁时的清丽模样,只是眼神比那时更加高傲了些。南宫珊甫一出场,整个画舫便一片抽气之声,果然左昀说得很有道理。
      我和左昀故意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我又以扇覆面,是以珊并未立刻认出我来。
      南宫珊在舞台中央坐定,便举起玉血珊瑚箫吹奏了起来。这箫声是我小时候在蓬莱听惯的,一如既往地空灵悲凉,然而座中众人却未听惯,在这冷艳的箫声中仿佛失了灵魂。就连一旁的左昀,也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一曲终了,珊拂袖收箫,静静地坐在舞台中央,半晌,整个画舫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最后,还是她自己打破了沉默,她说,今夜本来该演奏两曲,然而珊不喜人多,剩下的那支曲子,只想演奏给一人听。
      此言一出,座下哗然,有人出声问道,不知哪位有此幸运?
      珊轻轻一笑,并不说话,仿佛自己并不是当事人,而只是一个过客冷眼望着这一切。
      一时间,整个画舫热闹了起来,有的人出银子,有的人要比武功,有的人甚至袒露心迹要以身相许。果然是红颜祸水,美人一句话便惹得整个画舫动乱起来,我摇着扇子看着这出闹剧,真不知她要如何收场。
      姑娘,不如就吹给在下听吧。
      什么?我下巴快掉了下来,本来应该好好地坐在我身边的左昀不知什么时候抱着琴上了台子,正在整船人的注视下向珊发出邀请。
      一语既落,便似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千层浪花,立时便有数人亮出兵器向他攻来。他看也不看众人,轻轻一拨怀中琴弦,便有一波雄浑的内力激荡开来,将众人推下了台子。他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从始至终只是望着珊。
      珊一勾嘴角,终于站了起来,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乐神左昀。小女子不才,乐神这名号想要跟阁下争上一争。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今日被你坏了兴致,不想吹箫,只想动武。说着便冷冷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左昀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剑,它叫什么?
      珊答道,暮曲,怎么?你对它有兴趣?
      左昀仍笑,正巧在下的琴和剑都还没有名字,便想找点灵感。不过,这会儿已经想出来了。
      珊忍不住道,说来听听。
      左昀摇头晃脑地说,沉香檀木琴,玉血珊瑚箫,朝歌暮曲,极配极配。
      珊神色一凛,挥剑而来。左昀一边抵挡还一边问,这名字是不是很好?两人在这台上打得酣畅淋漓,方才还叫嚣着的众人都默默的不敢做声了,天下第一琴和天下第一箫的主人都有一身惊世的剑法,一般人哪有能耐在他二人面前造次?想必此刻那些人正在为刚才的不知天高地厚而后怕吧。
      缠斗了上百招竟然难分胜负,这时候,珊将暮曲横在身前,我心里一惊,这正是昔我往矣的起手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正如我的逝者如川,昔我往矣便是珊所独有的绝技。
      此刻珊已经动了杀意,虽然左昀略占上风,然而当年瑶传给我们的绝技却远非普通剑招能比,常常能逆转对手起死回生。稍不注意,左昀便会死在这招之下!
      珊!我忍不住站起来喊道。
      已经张开的剑气倏忽而逝,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七哥?

      原来这一年,珊初到中原,一路行来很是艰难,不多久就用光了盘缠,便想着暂时找个副业兼个职,于是上了街市看有没有需要她这样的人才的地方。一日路过青楼,老鸨见她生得极美,便打算诱惑她入行。
      虽说女子的美有千种不同,却还是有流行和不流行的区别,这几年,世道上便流行会琴棋书画的才女。老鸨见珊腰间一只箫,便让她吹来听听。谁料不吹则已,一吹惊人,老鸨听了觉得她那小青楼装不下珊这尊大神,便将珊推荐给了洛阳一家知名乐坊,两边一商量,觉得可以大赚一笔,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出。
      珊坐在我的小院里,吞吞吐吐地讲完事情的经过。当年练武的时候,珊年纪最小,排行第十,大家都宠着她,甚至私下里叫她十公主。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去勾栏乐坊讨生活。我顾念当年的交情,强忍住了笑意,左昀却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
      珊秀眉一拧,狠狠瞪过去,再笑就杀了你!
      左昀却说,你怎么舍得杀我?
      我摇头道,当时在画舫里,她已打算使出昔我往矣,你若不管好嘴巴,只怕真是要送命。
      左昀捏着下巴,做作地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抒发的是人事变迁之叹。这诗句也太冰凉了些,跟你的人很不一样。
      珊再次禁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么样的?
      左昀以手支颐,含笑望着她,外表冰冷,极爱逞强,嘴巴如刀子一般处处不饶人,心里却是个别扭的小孩子。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并不想杀我,只是想赢过我罢了。
      显然是被左昀说中了心事,珊的脸一时有些发烫,嘴上却仍恶狠狠的,谁说不想杀你,我恨不得咬死你才能解心头之气!
      左昀便伸出胳膊,给你咬。
      没想到珊便真的要撩袖子扑过去,我赶紧隔开他们两个,觉得自己如私塾先生一般,得时时提防两个孩子打架。
      闹腾了一阵子,才终于进了正题。我问珊,这些年蓬莱是什么情况,你为何一人出现在洛阳?
      珊叹了口气,将这十年间我所不知道的一切缓缓道来,当年你出走之后,瑶便奉了主人的命令去追杀你,谁料你们两个都再没有消息,我们都以为你们同归于尽了。没过多久,主人也消失了,哥哥接替了蓬莱主人的位置,从那时开始,我就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年主人在蓬莱培养我们,乃是希望我们以后能够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然而哥哥却又找了一批孩子,将他们训练成真正的杀手。蓬莱不再是以前那个蓬莱,我看了很难受,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年来,他派出不少人前往中原,强迫小门小派归顺蓬莱,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杀其掌门强行统治。我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做法,便自己一个人跑了。
      我握紧了手中茶杯,没想到阿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残暴的统治者,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珊又问我,七哥,没想到你竟还活着,瑶姐姐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她死了。
      我知道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远远不够作出交代,然而我却无法向她道明这错综复杂的真相,珊似乎还想问我,犹豫着终究作罢。
      这时候左昀插嘴道,当日你说还有一曲只愿为一人演奏,不知何时能兑现承诺?
      那时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两人便似灵犀相通,不需要别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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