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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尧天(三) 青?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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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
我知道,是她在叫我,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是的,是她,我日思夜想的那个她,我的身体浸泡在一池浅水中,身边的女子正是小然。这个时候的她,并非一身简朴的白衣,而是穿着古奥华贵的神女服,美到了极处也神圣到了极处,这是三万年前的尧天。
我想要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可是却发现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三万年前的青,我记忆着他的记忆,感受着他的感受,然而我又是南宫璟,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三万年前的自己。这和须臾幻境不一样,我只是回到了青的身体,却并不能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改变。
自从青化出人形之后,便不能再待在尧天,这几万年来,每隔一万年,他才能到尧天待上三天。那天到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便会躺在归泉中央,而她会在他身边。
我很想紧紧抱住她,青也很想,然而青却没有动。我和她八年未见,青和她一万年未见,此刻的重逢带着双重的意义,前世与今生如两把烈火在我心里焦灼在一起,两生两世完全不同但又同样深沉的爱相互叠加,合二为一。
就在这样的心焰下,我的身体却只是缓缓地起身,向她行礼,恭敬地说,神女大人。这是三万年前,青做的事。
小然面带怒色,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神女大人,叫我小然。
我垂下头,什么也没有说,青这一万年来有千千万万的话语想要对她说,然而真的到了她面前,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感受着青的挣扎,心里也撕扯着。
却是小然先开口了,我很想你。
我感觉得到,青的心里一动,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这一万年你过得好么?
小然微微一笑说,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和以前一样,等你回来罢了。尧天城里有一万盏离灯,每年点亮一盏,等离灯全部亮起来的时候,你就该出现在归泉中了。
小然向神殿外走去,我便也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到大殿尽头,才发现这座神殿凌空漂浮在空中,而眼前便是尧天城那一片青蓝色的光海,那些数着离别日子的小灯,此刻终于全部亮起来。看到那片光海,我的心里一痛,那是多么深切的思念和等待的痛苦才能亮起这样一片浩瀚的光芒!
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周身,蓝色的光包裹着我,身体缓缓起了变化,变成了麒麟真身。
仿佛是一种默契,小然笑了,骑在我背上。这种成为坐骑的感觉对我而言略有些奇怪,对于青来说却是再习惯不过的。
我向前一跃,却没有落下去,而是飞了起来,我撒开四蹄开始奔跑,头顶是一万颗星辰,脚下是一万盏离灯,我和她一起漂游在这天地两片光海之中。她紧紧抱着我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每隔一万年,她才会有这么一次笑的机会。
我现在才回想起来,在雪国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甚至包括最后那一夜我抱着她在雪原上狂奔之时。只要我在她身边她就会笑,也只有我在她身边她才会笑。
尧天城很大,跑了很久才终于到了边界,眼前便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然而我却突然停了脚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空中。我知道,虽然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却有一道无形巨墙在面前,那是神亲手设下的巨墙,将尧天变做一个笼子,将他的女孩关在里面。
小然抚了抚我的脖子,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向神殿跑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海,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毁掉这笼子,给她自由。
我不知道当时的青是怎样的想法,他的心里有一种空中之空,是我无法理解的。如果现在的璟是当时的青,一定会和小然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愿分开。然而当时的青却在小然睡下之后独自来到尧天边界,以麒麟的姿态,悲伤地趴在海边。
夜幕笼罩下的海面,有一种宁静而壮阔的美。极黑的天宇给了繁星最宽广的舞台,它们在这方舞台上尽情演绎。天为幕,星为笔,绘制成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画卷。
我忽然有些明白神为什么那么喜欢黑夜,因为他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本来就是一片漆黑,光明只是由黑暗孕育出的孩子,点缀在永恒无尽的黑暗中。
小时候,仿佛有用不完的时间,我有的时候便会偷偷离开神殿,躲在某个地方,等她来找我。我躲起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她怎么还不来?
这样想着,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提着裙角向我跑来。醒了?她睡得太浅了。那一刻,看着她的身影,我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恍然,觉得还是小时候,可以近乎于永恒地和她在一起。然而我知道,我们的时间只有三天。永恒变成瞬间,我有些难以接受,也许这感觉就是死亡。
青,我醒来的时候找不到你,很害怕。她举起手,我低下头,于是她的手刚刚够到我的鼻子。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鼻子去蹭她。她扑哧一笑,跃到我背上,俯下身来,在我耳边对我说,别走。
回去的路上,她用梦呓般的声音低语,你知道么?我多么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感受白日的温暖和黑夜的寒冷,感受喜怒哀乐,感受爱恨情仇。即使在很短的时间里死去,回归永恒无知的宁静。
我问她,神女大人,人为什么会死?
她用很惊讶的语气回答我说,死不好么?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懂。
她说,神曾经对我说他很痛苦,他的痛苦在于永生和全知。所以我在创造人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件礼物,就是死亡。死亡是一把钥匙,将人引渡到绝对无知的世界。死亡是一件礼物,它可以结束人的知觉,同时结束人的痛苦。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当初决定创造人类的时候,神是反对的,他不希望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有知的生命来承受世界的痛苦,于是神把死亡送给人类。如果死亡不存在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正是由于死亡的存在,人的性灵超越了神的性灵,成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灵魂。
我垂下头默默地往神殿走去,心里一直想着她的话,那条路很长,小然在我背上安静地睡着了。我抬起头,望着空中漂浮的神殿,心里却希望着这仅仅是人世间一条平凡的回家的路。
在我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清晨,红也终于回来了。
我和小然静静地等在归泉旁边,一片红影自那汪浅水晕开,竟渐渐形成了人形。红起身,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对我们说,早啊。
我嘴角一勾,也对她说,早啊。这次怎么回来得晚了些?
红瞟了我和小然一眼,说,你也知道的,每到这几天我们会在睡梦中回到尧天,于是我便刻意不睡觉,就这么熬着。
我有些讶异,问她,这是为何?
她微微一笑,说,还不是能让你们两个能多独处一会儿。
我感觉得到,青的心里微微起了波澜,偷偷看向一边的小然,她的脸也有些泛红,显得明艳动人。虽然三万年后的我和小然已经是夫妻,可是那个时候小然对于青来说,却是神圣不可触及的存在,她养他长大,整整三万年,那种感觉可能有点像我对瑶的感情,青和璟,瑶和小然,两生两世,我们之间纷繁复杂的感情,早已在我心里纠缠不清。
这个时候,红笑着说,这是你欠我的第九百九十八个人情。
我心里一紧,她算得可真精。我和她相识十万年来,欠她的人情实在不少,不过她欠我的只怕也和这个数目差不多,然而她欠我的人情却从来不算,就连抵消一个也不行,是以我欠她的累计到了九百九十八个之多,不过对于她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来说,我早就已经作好觉悟要把人情欠到正无穷去。
我和红的感情,实在是很难用友情来概括。其实凤凰这种生物,本应该是雄为凤雌为凰,相应的,麒麟也是雄为麒雌为麟,奈何这天地阴阳拼尽全力只得一麒一凰,在孕育出我和红之后便再无音讯。想到那时我还守在太阴之旁,等着我的兄弟姐妹从里面蹦出来,真是很傻很天真。
不管怎么说,我和红终于接受了自己是本种族独苗的事实,在没得选的情况下,便建立了跨越种族的友谊。
那时候人类分为水族和火族,分别将我和红奉为最高神灵,两族为了争夺地盘,连年征战。虽说我和红是这两族供奉的神灵,但七万年太长,人世的兴衰起落对我们来说向来如过眼云烟,于是两族人打个不停,两族的神灵却十分要好,甚至还一起趴在空寂之山山顶,冷眼看人间恩怨。
等到一场人世的悲欢曲终人散,一起点评几句,此即为我和红的朝夕相伴。
红回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小然有些担心,着我去找她。
我在尧天城里走了很久,耳边忽然响起撞击的声音,抬头,那便是我见过的最凄美的风景。
在黑暗的天宇下,在天河的光辉中,一只身披熊熊烈火的华美凤凰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墙壁一般的结界,那撞击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像是雪花飘落在我的心田里。
这时候,她撞得太猛烈,以至于从高空落了下来,在下落的过程中,火焰外衣褪去,变成了人的样子,就像一颗美丽的流星坠落到人间。我急忙一跃而起,接住下坠的她。
我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她微微一笑,说,我想要撞开这个结界,这样小然姐姐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顿了一下,又说,你会笑话我的吧?
我摇了摇头,对她说,我也想要给她自由,只要能做到这点,我不管怎样都可以。
落到地上,她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爱她。
我不敢和她对视,将眼神移开,说,我不知道。
她说,这几万年里你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眺望东海,你望着东海的眼神,我看了都觉得心疼。
我苦笑了一下,说,是的,我爱她,可是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一万年三天。每次我回来甚至不敢和她靠得太近,因为我知道三天后一睁开眼睛,又是在空寂之山上,又是一个漫长的一万年。这一万年间,东海边沧海桑田了十六回,人世间几百代更迭轮换,然而仅仅三天后又是下一个一万年!
听完我近乎咆哮般的诉说,红静静地吐出几个字,可是你爱她。
我彻底愣住了,是的,即使是这样,我仍然爱着她。
红看着我,对我说,去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
这个时候,青的心里终于意识到,那种感情,即使是时间也无法消磨一丝一毫。
我笑了,对红说,谢谢。然后转身向神殿奔去。
小然在神殿的最高处,那是一个露台,可以看到很远。永恒的黑夜笼罩着这座城市,苍穹上是因黑暗而永恒的星空。此时正是清晨,阳光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点染出一条金线,这又是新的一天。我静静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这片浩大的寂静。
她对我说,虽然人类已经在大地上繁衍生息了几万年,可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我想了片刻,对她说,也许,是灵魂。
她看着我,微微有些不解,灵魂?
我垂头,恭敬地说,神女大人,你只给了他们思想,没有给他们灵魂。
她笑了,说,我明白了,那就再赐给他们一件东西吧。
语毕,她双手捻起两缕红色的光,然后,手一扬,两道光缠绕着飞出,奔向远方的大地。
我问她,神女大人,你给了人类什么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过来轻轻搂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耳边低语,是反抗和爱的勇气。
一阵暖和的酥痒自我耳边氤氲开去,不觉已双颊绯红。
青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小然的?似乎是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眼,在远古天地的巨石和云海之上,在世界伊始的太阴之旁,他睁开眼睛,就被她温柔地搂在怀里。
彼时青还只是一只小麒麟,可以被她抱着。不过那时候红也还是只小凤凰,小然也要抱她。于是为了和红争宠,青常常私下里和红打架。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尧天,整天像个宠物一样地跟在小然屁股后头。
麒麟和凤凰这样的生灵,生长极为缓慢,所以青便理所当然地被小然抱了一万年,那时候,青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长大。然而终有一天,青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长到小然抱不下了,便希望自己能够快些长大,早日修成人形,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蹄子抱她了。
长成大麒麟之后,小然便常常骑在他的背上在尧天城里漫无目的地到处走。那个时候青很得意,因为他的背脊跟红比起来实在要好骑太多。
三万岁的那一天,从睡梦中醒来,青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蹄子变成了手,身体也变成了人形,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新身体,觉得很是奇怪。虽然已经三万岁,不过人形仍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头幽蓝色的长发,很是好看。
刚开始穿衣服的时候真的很不舒服,毕竟已经裸奔了三万年,不过看着镜子里自己英俊的形象,觉得还是很开心的,小然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喜滋滋地出了房间,拐过一个廊角首先看到了红,她一席红衣地站在那里,头发也是鲜艳的红色,竟是一个绝美的女子。青的心灵大受打击,因为几万年来一直把红当成兄弟一样对待,吃一锅饭,在一个堂子里泡澡,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认识到,红是一个女孩子,以后不能在一个堂子里泡澡了。
两个人无言对视了半晌,都对对方的人形感到十分新鲜,上上下下地打量。
这时候,小然从远处走了过来,红高兴地扑了上去,和她抱了一个满怀,青也想要伸出蹄子,却发现自己的蹄子现在已经是一双骨节分明漂亮修长的手,愣了半晌,却是收回了自己的手,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个时候青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抱一抱她呢?这一迟疑,便迟疑了几万年。
一个月后,青醒来,却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躺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四周是白茫茫的云海,身边是还在熟睡的红。青连忙把红推醒,两人一阵错愕,才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尧天来到了陆地上,这座山,名叫空寂之山。
他们生于这方天地,也应当守护它,这是他们的责任。历经三万年才终于长大的麒麟和凤凰,现在已经到了履行责任的时候。
不过那个时候,青的心里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责任,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回到尧天,尝试了一千年后,他才终于意识到神是不会让他们回去的,于是和红一起开始统御六合,成为天地双神。
后来神发了善心,每一万年允许他们回尧天三天。从那一刻开始,整整七万年的光阴,他和小然在一起仅仅二十一天。
青那极为漫长的记忆如单调的海潮一般一点点冲刷上我的心岸,他在原地愣了很久,小然已经转身走开。
就在这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我知道,青的心终于动了。他追上小然,终于以自己的双手拥她入怀。
小然大惊失色,挣扎道,你干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这一次,跟我走吧。
小然摇头说,不行的,只要神的力量还在,我便永世不能离开尧天。
我低声说,那就把神赶走。
小然没有再说话,抱住了我,我觉得自己的衣襟似乎被她的泪水打湿。
在分离的前一天,他们终于紧紧相拥。
最终日,神回到了尧天。
神殿的尽头是一个祭坛,五彩的光自祭坛中央缓缓升起,如喷泉一般喷薄而出,飞旋的狂风吹得我衣襟激荡,红狠狠地踹我的膝盖,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转头看向红,她向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渐渐地,彩光淡了,风也止了,一个黑影自祭坛中走了出来。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那种压倒性的力量让我甚至不敢抬起头来。那是这世界的主宰,独一无二的神。
你们都还好吗?神的声音意外地温柔清澈。
小然站了起来,说,一切都还好。
那就好。青,红,你们也起来吧。神走到我们跟前,亲手扶起我们。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他整个人是一团完全的黑暗,但那双炽烈的眼睛中仿佛有千千万万的时空间刹那呼啸而过,那种力量让我晕眩,让我疯狂,让我即刻就想死去。我后退几步,嗷嗷大叫起来,我的整个世界陷入癫狂的混沌之中,马上就要崩溃。
神来到我面前,伸出漆黑的手放在我头上,这个动作,犹如施舍一般。随着这个安抚的动作,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幻象也渐渐散开去了。
我跌倒在地上,小然扑通一声跪在我和神中间,请求道,神,请您息怒。
神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没有下一次了。语毕,他走向内殿,小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提起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大殿里只剩我和红两个,她又帮我调理了一个周天我才完全缓过来。她欲言又止地停顿了好几次,才开口问我,你刚才看到了神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心悸不已。
她又问,那是怎样的感觉?
我苦笑,回答道,犹如地狱,但又犹如天堂。
她叹了一口气,说,绝对不能看他的眼睛,这是第一大忌啊,你怎么忘了?
我有些好奇,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天顶上那星空一般流转的图案,以一种虔诚而敬畏的口吻缓缓说,神来到这片混沌,睁开了眼睛,于是就有了世界。
小时候,我常常在她的房间外静坐,即使听不见她说话,只是守在那扇门前我也分外安心。我整夜整夜地坐在那里,又在她醒来前默默离开。
第三天晚上,我便在她房间外坐了整晚,因为我知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会回到空寂之山山顶。
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天晚上,房间的门忽然洞开,她就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
我勉强做出一个疲惫的笑脸,对她说,为什么还不睡?
她没有说话,只是扑倒在我身上,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笑了笑,捧起她的脸颊轻吻她的双唇,然后说,好,我们一起走。
太长久的等待和隐忍,终于变为了反抗的勇气。最终日的那个晚上,他们终于要一起开始这场以整个世界为赌注的私奔。
我拉着她的手,向归泉跑去,路上遇见了红。红只是看了我们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一席红衣即刻转身跑在我们前头,半路上还不忘回头补充一句,第九百九十九个人情。
所有人都明白,全知全能的神此刻应该已经在祭坛等我们了,他不会在乎我和红,却不会不在乎小然。神殿的一头是祭坛,另一头是归泉,要到达归泉就一定要路过祭坛,所以红大概是想以自己的性命挡住神哪怕一分一秒来使我和小然顺利逃脱。不仅如此,她这样做,就是和我们一样公然反抗神。
看着红义无反顾的身影,我心里一暖,这确实是个太大的人情,也许只能来世慢慢偿还。
来到神殿中,五彩的光华流转,神果然就站在祭坛上,静静地看着我们三个人。
他说,你们竟然要一起反抗我。语调仍是没有丝毫起伏。
小然上前一步,说,我要和青一起离开这里。
神缓缓开口,缓缓说出宣告世界毁灭的神谕。
我创造了这个世界,世界也理应爱我。
可是,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既然你不爱我,那么留着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用呢?
神抬起了手,一股无法抵挡之力携带着狂风向我们呼啸而来,这种力量是只属于神的,犹如审判!
红张开周身火焰挡在我们身前,然而狂风却将红这一身精纯的凤凰业火吹熄。顷刻之间,红被这力量推着倒飞出去,我立即接住她,然而却仍是退出了三丈远。低头一看,红已经失去了意识,鲜血不住地从嘴角流下。我从未见过红受这么重的伤,她焚天灭地的凤凰业火刹那就消散了,而神只是抬了抬手。
我心里一空,这就是我们要反抗的力量。
小然回头对我一笑,说,青,你带着红快走。
我想要冲过去,却发现我们之间隔着那无形的墙,那一边是她和神,这一边是我和红。我知道,这墙是小然张开的,为了救我和红。
终究还是输了,他还是靠自己压倒性的力量将她留了下来,我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深切的无力之感,竟然和三万年后一样,我看着此刻的青,前生今世,竟然都守不住一个她。
神抬起了双手,天地色变!
滚滚惊雷从天而降,尧天四周涌来冲天巨浪,大地开始震颤,各种巨响交织在一起,成为末世的奏鸣。与此同时,神殿四壁突然出现许多光骸向我和红走来,这是神设下的保卫神殿和尧天的士兵。
被背叛的神要摧毁这个世界,而唯一能和他暂时抗衡的只有小然,她的衣衫在狂风中乱舞,犹如风暴中一只脆弱的蝴蝶。这是他和她的领域,同时也是从世界伊始一直贯穿到世界毁灭的恩怨,在这场人与神的较量中,除了他们,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插手。
小然背对着我,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我一拳重重地捶在那无形之墙上,却终究是回身抱起了红,向归泉奔去。
我身后的光骸追赶着我,他们的速度比我更快,离我最近的一个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光剑,我感觉到手上有一股力量盘旋,低头一看,竟是一团液体状的蓝色光晕,它逐渐增长,成为一柄剑的模样。这是青的力量。
此刻我仿佛抽离了青的身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如何疯了一般地挥剑向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光骸砍去。他一手护着红,一手去格挡那些士兵,即使拥有太阴之力,但仍然难以与神的光之士兵相抗衡,很快便伤痕累累。
然而他仍然抱着红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从祭坛到归泉的这条长路上,地上拖着两条长长的血痕,一条是红的,一条是青的。
即使已经快失去意识,但仍然向前走,那个时候青的心里,其实只剩下一丝执念支撑着而已。我本以为他不可能走到归泉边上,然而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竟使他一步步一直向前。为了反抗那绝对的力量,小然,青,红都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力量,也许真的可以撼动神权。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我。在这动摇的天地中,小然有她的战场,而我也有我的战场,只有这一次,绝对不能输。
由于失血过多,双眼已经开始模糊,然而终究还是走到了那汪浅水边。
我抱着红一起坠向归泉,那一刹那,本来只是没及脚踝的浅水忽然变成了极深的漩涡,成为了离开的通道。
在被漩涡吞噬之前,我向远处的祭坛望去,惊雷滚滚,海啸轰鸣,颤抖的神殿,还有铺天盖地的光骸,那是末世之城的模样,那是沉静了数万年,终于开始嘶吼的尧天。
这条长路的尽头,我深爱的那个身影独自立在神的面前,那么柔弱而渺小,让人很想拥她入怀。
仅仅三天,这便是我和她的重逢。
黄昏时分,整个天空如同被火烧过,天地像个火炉一般酷热,要把世间一切熔化似的。顺着海岸线生长的尽是参天巨树,形态极为张扬,每棵树几乎都要两三人合抱,远处的火山还有红色的岩流汩汩流出,宛如毒蛇吐着信子。这是太古时代的海岸。
我和红被海浪冲上了岸,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全身没有一丝力气,然而我却没有时间休息。由于我本是水灵,在海水中浸泡过后反而有所恢复,红作为火灵,伤势却更加严重了,她的身体一点点凉了下去,冰块一般寒冷。我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视线停在了远处的火山上。
红曾经多次向我提到过凤凰这种生物是最不怕烧的,烧得厉害了,反而会于火中涅槃重生,如果把她丢进火山里面会不会好一些呢?虽然知道这样很乱来,但死马当活马医,此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铤而走险一次。
赶到火山口的时候,太阳只留下一点残影倚在地平线上,可怕的寒意向我侵袭而来,这是在三万年后的隆冬才会有的寒冷,而我们此刻还在火山边上。昼夜温差如此之大,环境如此之恶劣,我不由得为先民们的生存状况感到揪心。
就如水和寒冷会伤及红的仙身一样,此刻我站在火山边上,觉得全身烧灼滚烫,十分痛苦,于是想着赶紧把红扔进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我准备扔掉红的时候,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要对那位姑娘做什么?
没想到在这火山口还能遇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少年,我感觉很是头疼,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皮肤黧黑的少年向我跑来,想要夺下我怀中的红。
我说,这是我妹妹,她已经死了,我来火葬她的。
他看了看红,又看了看我,说,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大哥,你只是个路人,要不要这么认真啊?我心里郁闷至极,嘴上继续编造,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显然是不信我的话,他走过来摸了摸红的额头,却突然露出悲怆的神色,说,她一头红发,应该是血统极为高贵的火族子民。我们火族人不管是哪一支,都体如滚水,她现在温度这么低确实是已经死了。
我点头如捣蒜,他终于信了。我要是再在这儿耗下去,只怕真的要滚回东海睡个一千年才行了。
然而他忽然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你一头蓝发,应该是水族的贵族,断不可能和这姑娘是兄妹。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你作为一个水族人敢到火山边上来葬她,我很佩服。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若是将红直接扔进去,一不小心搞得火山喷发,对我来说是极危险的。
我将红递到她手上,作出一脸悲伤的表情,说,其实她是我妻子,我们跨越种族相爱,很不容易。也许是遭了天谴,几天前她不小心吃错了药,就此一命呜呼。我不忍心亲手把她扔进去,不如兄台你帮个忙吧?
我这莫名其妙的故事竟然让少年听得泫然欲泣,他说,包在我身上。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转身就把红扔掉了。
大哥,你虽然只是个路人,但是也认真一点好不好啊?我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一把将他扛起来,直往山下跑去。
刹那间,就在我们身后,犹如一条古奥的火龙钻出了地洞,火山口喷发出的熊熊大火直直冲上天空,穿透了云层,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灼热的气浪从火山口荡开,吹到我们这里时,仍然有不可阻挡的千钧之力。我将水之灵力集中在右手,撑出一个保护屏障,将自己和少年罩在里面。热浪荡过的地方,所有事物都化为了灰烬。
少年在我肩膀上大喊,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也大喊,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厉害啊!
接下来,火龙渐渐下落,火焰不再直冲天际,而是向周围迸发。一蓬蓬绽放开来的,是一朵硕大的红莲。红莲绽放,旋转,以绝美之姿,以精纯的烈焰,傲视整个黑暗的天地。
过不多久,红莲如焰火一般爆裂,小团的火焰流星一般向四面八方激射开去,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数以千万,密如星网。火焰坠落到我们周围,带来的疾风甚至能划开我的衣襟,我不得不再调用更多的灵力,张开更强的结界。
随着这一次火焰的喷发,凤凰终于飞出了巢穴,在上亿的火焰金线的簇拥下缓缓上升,向世人展示它惊人的姿态。它上升到高空,调整身姿,双翼扇动,那些小团火焰就像听话的小鸟一样来朝见凤凰,旋绕在它神圣的烈焰四周。
接着,火焰渐渐向中间聚拢,汇聚成一个炽烈的火球,就在那个火球中,火焰女神缓缓舒展开了自己的身体,完成了她的涅槃。
整个过程很短,黑夜又恢复了它的安宁。但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以火山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内都只剩下黑色的粉尘,就连火山都如同耗尽了所有的心力,安静地死去了。除了我和我肩膀上的少年,什么都没留下。
我将少年放下来,两个人一起倒在苍黑色的大地上,注视着那新生的女神缓缓落在我们面前。
红皱眉问我道,你躺在地上干什么?
我大口喘着气说,差点被你烧死了。
转头看向一边的少年,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皱着,难受已极的样子。即使是这样,他也一声不吭。
他被凤凰的涅槃之火烧过,眉心竟然出现了一个火焰标记。我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到不可思议,人类绝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温度。红向我点了点头,我捏了水诀,一道蓝色水灵缓缓绕过他的周身,最后注入额头,一个蓝色纹样出现了,和红色纹样重叠在一起,诞生出一个全新的纹样,凤凰和麒麟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像龙。更重要的是,他的体温十分温和,这才是人类应该有的温度,既不灼热,也不刺骨的温度。
红说,这个少年被我的涅槃之火烧过而不死,已经得到了我的一小部分火灵,刚才你又给了他力量相当的水灵,水火二灵汇于一身,说不定会诞生出一种新的力量。
我对红说,我们走吧。
红看了一眼少年,说,他已经没事了吗?
我点了点头说,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他的人生会是一个传奇,但并不是现在,现在是我和你守护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番商量之后,我和红决定分别前往水族和火族的都城,劝说两族的王起兵反抗神。三日之后,无论成败,在空寂之山汇合。
三天的时间,真的能成功说服两族人开始这场战争么?三天的时间,这个世界真的还能坚持三天么?
望着凤凰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我也转身向水族都城伊阙飞去。
这个年代,大地上有两道伤痕,分别是从极渊和苍梧渊。几万年前由于不忍先民们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挣扎,天地双神的青和红背靠背劈开了两道深渊,释放出了水灵和火灵,庇佑二族。其中苍梧渊为赤炎之地,为天下火灵之脉,而从极渊为极寒之地,为天下水灵之脉。水族王城伊阙就建在从极渊边上。
我飞过从极渊上空,这是绵延数百里的一道寒冰深谷,仿佛将大地分拂两半。终年不化的寒冰中飘荡着莹蓝色的光芒,这便是从极渊中的水灵之力。万丈深谷中生活着各种灵兽,自然资源极为丰富,正是水族人休闲疗伤练功打猎的好去处。
再说那王城伊阙。这城也是几万年前青亲手催动水灵建立起来的一座寒冰之城,地处从极渊源头,共有九层,如一尊巨型冰塔镇守在深渊之上,蔚为壮观。远远地看见了伊阙,我不由得有些佩服自己,这城虽然比不上尧天,可确也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建起来的。
虽说这城是我建的,但几万年光阴冲刷而过,现在水族是个什么情况,水族的王又是何方神圣我一概不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端着架子作为麒麟降临实在太过麻烦,不如直接溜进皇宫的好。一念已定,便偷偷地飞向九层伊阙的顶端,那个傲视整个从极渊的房间。虽然我记性不太好,不过还是隐约记得通常情况下那便是王的住所。
进得房间里来,却发现这竟然是个女子的闺房。我心里暗道不好,从前也见过几任水君,皆是男子,没想到这末代水君竟然是位女君。正准备偷偷从窗户翻出去,朝阳洒进房间里来,女王竟然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看着正要跳窗的我。
我心里叫苦,早知道就现出原身出现在王城里,再被她八抬大轿地请进来好了。一念至此,我忽然想到,也许现出原身会好一些,这样至少她总不会以为我是个色胆包天擅闯女王闺房的淫贼。一阵蓝光过去,我便四脚着地地站在她面前。好吧,其实我的想法真的就是不要尖叫就行了。
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这个宁静的清晨,作为水族神灵的麒麟把水族之王吓得失声尖叫,犹如打鸣似的把全皇宫的人都叫醒了,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红知道。
搞清楚不太靠谱的我确实是一剑劈开从极渊,造出伊阙之城的那个远古大神之后,女王终于一脸阴沉地向我行了迎神之礼,又请了十个巫师围着我跳了一个时辰的诡异舞蹈,总算是完成了这次艰难的会面。
我这才知道这位女王名唤冰夷,虽然是位年轻的女子,但是颇有些雄才大略,近些年来即使自然环境越来越恶劣,水族人仍能在夹缝中平安地生存下去。
到了午时,朝见的大臣退去,我估摸着女王的怒火也该消了,便开始和她说正事。
我决定直入主题,以最简单的语言叙述了我、小然和神之间的三角恋,最后一句话总结,神得不到心爱的女子要毁灭这个世界。
冰夷听完这个故事,脸色又阴沉了下去,几位创世神这般地不靠谱,我估计她也是快喷出一口老血了。
然而女王还是极有涵养的,她向我恭敬地说,请问尊神有何办法能反抗那位无所不能的创世之神呢?
我说,神虽然无所不能,但只要将他赶出这个世界就可以了。尧天中心有个悬浮于空中的神殿,神殿尽头有一个祭坛,便是神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通道,只要将祭坛破坏,神的真身就再也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水族人和火族人必须联合起来,攻破尧天。
冰夷又问,我们将会面对怎样的敌人?
我说,神留下的守护尧天的士兵,我不知道有多少,但它们很强。
冰夷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那位神离开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并不知道答案,于是只能回答她,他不在了,这个世界可能会毁灭,但不反抗他,这个世界一定会毁灭。
我要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接下来便是冰夷作出选择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思考了很久,最终却给了我否定的答案,她说,我们水族人生活虽然艰难,但也能平安地活着,尊神你掌管天下水灵,仍然不是那位神的对手,何必要我的子民白白送死呢?我们只是凡人,你们诸神之间的纠葛我们管不着,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也不是我们能管的。尊神还是请回吧。
我上前一步,急道,你们也是这世界的生灵,它需要你们来守护!
冰夷却转过身去,冷冷地说,尊神请回吧。
我心下一片寒冷,淡淡道,到了这个关头,你竟还能置身世外?这个世界如何恶劣你难道不知道?你以为当年我不劈开从极渊赐给你们水灵之力你们水族还能活下来?没有伊阙你们真能从这坚冰上造出城市?你难道就不希望自己的子民能生活在一片乐土之上么?连尝试都不愿意,你就要带着你的子民一起放弃了么?
听完我这一席话,她仍然背对着我,不回答。
我笑了,说,你不配做一位水君。说完,拂袖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士兵,脸色铁青地说出三个字,从极渊……
话还没说完,大地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六合将倾,四海八荒逐渐崩溃,从极苍梧二渊为灵气极盛之地,必将首先倾塌,磅礴的灵力无可凭依,此刻正如海啸一般宣泄而出。
我和冰夷即刻来到房间外的露台上,只见远处大地裂痕之中,仿佛有水流向伊阙涌来,这并不是一般的水,而是从极渊深处喷发而出的灵气极盛之水,那水流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两边的大地都开始陷落崩塌。狂风呼啸,巨响震天,先是尧天,再是伊阙,这倾塌之景很快便会出现在整个天地之间。
冰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便是我口中所说的世界毁灭,她大概并没有从我当时抽象的语言中想象出这番光景。
我立刻现出真身,向那浪潮奔去。
虽然我司掌水灵,但一日前才受过重伤,还未恢复,面前又是灵力极纯的从从极渊尽头的太阴之墟直接涌出的大浪,所以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把它挡下来。
然而此刻却已然没有时间供我思考,十万年来,我和红一直孤独地守护着这方天地,到了现在也仍然如此。
我心里一空,然而还是张开灵力,蓝色的光芒呼啸而出,奔向那大浪潮头。既然从极渊崩塌,那么苍梧渊也是一样,在这大地的另一端,红是否也一个人孤独地奋战着呢?
被我的灵力所阻,大浪终于慢了下来,然而水流无处可去,便向四面八方横冲直撞,将大地生生地撕裂开来。同时极寒之气亦狂奔而出,顿时水流凝成巨大的冰箭,刺破冰盖,将大地撕得更加支离破碎。
我回过头去,只见伊阙下方的冰盖亦开始颤动,九层城池开始倒塌。
我心中着急,想要调用更多的灵力,却被胸口的旧伤所阻,越是着急对自己的冲击越大,刹那间,一口鲜血喷出,灵力突然真空,被我阻挡住的浪潮更以十倍之速沿着从极渊向伊阙冲去。
天河之水倒灌,那座城池注定灰飞烟灭!
然而这时,沿着河道向下一里处,一道蓝色屏障冲天而起,力量不逊于我,竟将奔流再次挡住。
我飞到下游,才见原来是千千万万的水族士兵聚集在一起,共同结成了这道屏障,他们的女王,冰夷,正在军中亲自指挥。
我下降到冰夷身边,她面色坚如寒冰,说,我们已经让女人和孩子从后方撤离,在所有城民撤走之前,水族将士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对冰夷说,能不能找一些人给我疗伤?
冰夷点头,即刻便找了数百人围着我坐下,将他们身上的水灵尽数传给我。我知道,光靠他们的力量还是挡不住失控的从极渊,源源不断的水流迟早会将整片大地冲毁。现今之计只有先行拖住水流,为我争取时间恢复,只要治好身上的伤,我便将空寂之山移来堵住从极渊源头。既然当年我能一剑将它劈开,现在也能将它填平。
这时,浪潮冲破了屏障,瞬间将上万士兵吞没,然而一里外,又有更多士兵使用水灵将其堵住。
如此这般层层抵挡,终究是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然而在这片疮痍的寒冰之地,却是有数万士兵就此湮灭。
终于,就在最后一道屏障崩溃之前,我恢复了力量。
我站起来,拍了拍冰夷的肩膀,说,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我再次飞向潮头,伸出双手,立刻便有寒冰从大地深处生长而出,将那奔流冻结起来,寒冰与奔流相击,天地震颤。
我作为至灵之水灵,纯正的太阴之力此刻终于展露出来,这一场绵延万里的冰与水的较量,终究是我渐渐占了上风。寒冰之墙一寸寸地将奔流推回了从极渊中。蓝色的光芒铺盖了整个冰原,终于是将从极渊就此埋葬。
我这个不靠谱的仙灵,偶尔还是会靠一点谱的。
虽然暂时封住了从极渊,但我不敢耽误一点点时间,即刻飞向空寂之山。
穿过千里云霄,终于看到了那座云海上的孤岛,虽然脚下的大地正在嘶鸣,但是苍天之上仍然很安静。迎着太阳望去,却是有一道红影自远天而来。我知道,那是红。
既然她和我同时来到了空寂之山山巅,那么苍梧渊确实已经崩溃,从极渊已经是这般模样,看她一脸疲惫的样子,只怕苍梧渊会更糟,那九曲深谷中的阳炎一旦爆发,大地顷刻就会被焚成焦炭。
空寂之山作为大陆的最高山,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沟通天地神人的圣山,用来堵住二渊是最合适不过的,我们大概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努力扯出一个微笑问她,你还好吧?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很丢脸啊。
她冷哼一声,说,你是没照镜子吧?
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能一脸坦然地跟我斗嘴,也只有红了吧。
我问她,你还有力气么?
她笑了笑,手里红光大盛,瞬间凝成一把长剑,说,那是当然。
我亦凝出手里的水灵之剑,说,那就开始吧。
我和红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力量,将水火二灵缓缓释放出来,脚下有太极二仪围绕着空寂山巅轮转。这时候,灵力蓄积完毕,一柄金色的长剑穿破云霄。这是一柄百尺长剑,带着煌煌烈焰和曜曜银辉,正是太阳和太阴的结合。这个天下无双的杰作,是我和红十万年来朝夕相伴达到的心有灵犀。
我们一起,握住这柄长剑,向高耸入云的空寂之山劈下。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山体出现一道裂缝,然后裂缝快速向山脚下延伸,无数的巨石滚落山下,飞起的尘埃遮天蔽日。这样一座雄浑的远古高山刹那间分为两半。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就在这云涛滚滚,尘埃漫天的山巅,我和红将手按在山崖上,一红一蓝两道光芒从我们手心漫开,渐渐将分为两半的空寂之山分别遮盖起来。
红回头向我大喊,我先走了!
我点了点头,也向她大喊道,自己小心!
当是时,一阵几欲毁天灭地的地动山摇,两片山竟被我们连根拔起,一波波狂风席卷过云海,以我们为中心激荡开去。我心下颤抖,这便是我曾经拥有过的力量,劈山移海,都只在瞬息之间。
我伸出双手,飞上天空,被我的水灵之力缠绕住的一半空寂之山缓缓离地向上升起,最后竟然整个地出现在云海之上。云海上的烈日照耀着这半壁神山,显示出无可比拟的壮美来。
然而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欣赏,即刻带着这块大石头向从极渊飞去。
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冰原上,下方的水族人纷纷抬起头来,我一个小小的身体抱着这样一座大山缓缓飞过来,应该很是滑稽。
来到了从极渊尽头的太阴之墟上空,只见一团巨大的莹蓝色光芒蛰伏在厚厚的冰层下,似乎很快就要破冰而出。本来这冰层只是我暂时封住从极渊的,坚持不了许久,虽然和红废话了几句,不过总算还是在这股力量再次冲出冰层之前及时赶到了。
有了上次在火山口的教训,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奇怪的路人出现之后,我催动水灵,整个空寂之山的山体向那太阴之墟重重地砸了下去。
这座大山的落下,瞬间使冰原出现数万道巨大的裂缝向四周蔓延开,然而山体余势未减,继续向下移动,在震颤中将太阴之墟砸得尽毁。
我心里忽然有些惋惜,当年孕育出整个天地的太阴在我蹦出来之后退化为了太阴之墟,万年来一直作为水灵的泉眼安静地躺在从极渊深处。而今它和空寂之山同归于尽,水族人便永远失去了这种力量,这世界上便只我一人拥有水灵了。在我茧化之后,这神的时代就彻底终结了。
虽说后来的时代里,没有了这种强大的力量,世界反而更加安全,不会动不动就毁天灭地,但也确实变得无聊了许多。
飞在天上的我,见地上的震动渐渐平息,竟是打了一个哈欠。不打则已,一打困意惊人,我这才发现,从尧天的最后一夜算起,直到现在,已是两天两夜没睡了。这样一想,就觉得更加困了,于是直接落在地上,躺在空寂之山和从极渊的废墟上睡着了。这坚冰,这大地,竟然使我分外安心,我深爱的这方天地,便是生我育我的摇篮。
许久没有睡得这般香甜,记忆中仿佛还是在蓬莱的时候,珊用箫声让我陷入熟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并非蓬莱的月下树旁,而是远古时代苍凉的冰原废墟之上,冰夷和水族人正围在我身边。
尊神这一觉睡得可是舒坦?冰夷语气冰冷,仍然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揉了揉眼睛,说,还行。
冰夷的眉毛跳了跳,然而还是十分恭敬地说,火族人已经到了空寂之山,我们何时出发?
远古时代大地上非冰即火,空寂之山地处大地之心,是唯一一个水族人和火族人都能生存的地方,虽说空寂之山已经被我和红一刀两断了,但地理位置的优越性仍在,若是两族真要会盟,那么便一定要去空寂之山。火族人已经到了那里,说明红不仅成功的封印了苍梧渊,还说服了火族人起兵抗神,而我不过只是睡了一觉,怎么冰夷就肯出兵了呢?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从伊阙王城活着逃出来的人竟然不到十分之一,而且还几乎全是女人和孩子,人们稀稀拉拉地围聚在冰原上,脸上尽是绝望悲痛之色。在这天地自然的异变之中,人类竟然是这般脆弱渺小。伊阙王城里数十万水族人的性命终于让冰夷想通了,即使她想坐着等死,她的子民也要站起来求生。
我起身,望着远东的方向,对冰夷说,现在就出发。
到得空寂之山的废墟上,才发现水火二族的王已经号召了天下各个部落前来汇合。一时间,劫后余生的百万人全部都汇集在这里。
这是一场壮丽恢弘的人神之战,在这场战争中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将被写进史诗中,千年万年地流传。
这个天地由最开始的巨石云海幻化而来,所以刚开始时大地只是一个个的小岛,即使是中央这片拥有空寂之山和从极苍梧二渊的大岛也只是三万年后中原大地的四分之一而已。
赶到空寂之山只用了一天时间,然而要带着百万人从这里到得尧天,既有水路又有陆路,至少要花上十天半个月。在这个每一天都当作年来过的紧急时刻,实在没有这样的时间来长途跋涉。说不定走到一半,这个天地就彻底毁灭了。
我问冰夷,如果全是陆地的话,那么走到东海边上要多长时间?
冰夷回答说,最快的话,两天两夜能到。
这个时候,火族的王祝融补充道,我们火族善于陆战,有不少马匹战车,一天一夜就能到。
我点头,向两位王吩咐,你们现在即刻去召集所有的马匹战车,能用的都用上,明天一早出发。
这时候,一旁的红忍不住出声,你疯了?哪来的路可以走啊?
我向她微微一笑,说,我跟你打赌,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会有一片陆地出现在你眼前。
我将自己完全浸没在水中,这种感觉对我而言是极舒服的,可以完完全全地信赖四周的水流,它们时而温柔,时而暴虐,不过却绝不邪恶。我蜷缩在水中,这个姿势犹如人类的婴儿蜷缩在母体的子宫中。
灵力缓缓地融进水流,这片水仿佛血液一样和我紧紧相连,我渐渐地感觉到了每一丝水流的流动,那样的温柔而清晰可辨,就像情人的手指抚过我的肌肤。
我是那样喜欢将自己浸在深海里,这已经成为了习惯,只有在将自己完全地交还给这方天地的时候,我是安心的。
慧能说我本来四大皆空却偏偏心有所求,有所求而又求不得,受累一生。我想要寻求的东西似是而非,想要抓住的东西飘飘渺渺。当年在蓬莱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听见阿九向瑶姐姐问起我,问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七他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山顶望着东海发呆呢?
也许,他是希望找到些什么吧。
我们生活在这孤岛上,又有什么好找的呢?
就是因为找不到他才会一直找下去。
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在生命之流的巨大虚空中快要溺死了,所以想要抓住些什么。
抓住些什么么?我的这双手到底又能做到何种程度呢?我在水中伸出自己的双手,只觉一股无能为力,甚至于这双手也从来不属于我,到头来我又拥有些什么呢?
至少,磅礴的海水使我安心,在此处得不到答案,便去尧天找找。
于是,我在海里舒展开了身体。
伴随着我的动作,整片水体开始激荡起来,它们现在就如同我身体的一部分,完全听我调遣。
我向上飞出海水,在海天之间张开双臂,于是整个海域开始回应我的呼唤。一波大浪掀起,这并不是普通的大浪,而是如山一般高的巨浪。巨浪翻涌,呼啸,这正是被我的灵力推出的一面水墙。我要将这些多余的海水推回深海之底的墟烬里,让一片崭新的陆地出现在世界上。
此刻,我是真正的统御四海的君主。
海水开始急速向后退却,天地间犹如一幅画卷缓缓展开,露出新大陆的山水风景来。
我推着这面水墙,往东海而去,潮头白浪直连天际。
红不知何时飞到我身边,对我说,真是太乱来了。
我瞟了她一眼,心里想着她还真是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候跟我说闲话啊,于是对她说,与其过来说话使我分心,倒不如做些正事。
红却并未接过话茬,自顾自地说着,你为何要为这个世界做到如此地步?虽说你是水灵,不过现在身上也痛得很吧?
她说得没错,即使我是水灵,不过我将灵力全部铺展到海水里,和这大海合二为一,此刻海潮汹涌,真如身体要被撕碎了一般剧痛着,比千刀万剐更甚。我脸色发白,冷汗也涔涔落下,这一切都逃不过红的眼睛。
我笑着说,因为我是麒麟啊。
红却突然神色黯然,说,其实你我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早就够了,这天地毁灭又如何?至于小然,没了这方天地的禁锢反而会更加自由,在我们死后她会仍然存在着,神也许还会为她另造个世界。你有时甩手天地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有时却又执着得可怕。我以为这么长久的岁月已经看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就不懂你。
我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该这样做就这样做了。有的时候想不清楚就懒得想了,先做了再说,婆婆妈妈的真麻烦。更何况,我现在还不想就这样认输。
红终于笑了,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柔和的火灵之力从她手上传来,在我身体里和横冲直撞的水灵相互抗衡,使我的疼痛略微减轻。
她对我说,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是青,你想要做的事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为你达成。
谢谢的话说不出口,也不用说出口。我只是向她微微一笑,然后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水幕上。
整整一夜的时间,终是在日出时分看到了东海。那座被黑暗包裹的城,此刻就在眼前,他和她现在就在里面。
见我立在浪头久久伫立,红拽过我的胳膊硬是把我拉走了,她说,看什么看,光靠看能把这城看穿么?
我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往空寂之山飞去,我定要以手中的利剑划开那片终年不化的黑暗,让阳光洒进尧天。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朝阳如火,尽情地铺洒在这片绵延无尽的大地上,以空寂之山为中心,一片大陆在朝阳中第一次揭开了它的面纱。
我做到了,冰夷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也许终于承认了仙灵有时候确然也会做一些好事吧,她对我的看法可能终于有些改观了。我虽然对人世的悲欢无感,但对这世界的存亡更迭还是很上心的。
一百万人在空寂之山的废墟上集结,向着远东方向进发,开始了这场世界十三万年历史上,最为壮阔的大远征。麒麟站在潮头而凤凰飞舞在天空。这些都是我曾看到的幻影,此刻它们在我的记忆中真实地醒来。
冰夷来到我身边,对我说,尊神,这场战争我们有多少把握?
我苦涩地一笑,说,没有丝毫把握。
她眉头一皱,说,难道这一百万人就这样去送死么?
我说,没有别的办法了,要么等死要么战死,这是现在唯一的两条路。当年小然创造出人类,并给了你们思想和灵魂,并不是让你们来到这世上,在神的庇佑下安然享乐的。既然有了思想和灵魂,就要同时承担起世界的痛苦,包括死亡,这是你们人类的使命。
我顿了顿,继续说,而我的使命,就是引导着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冰夷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她将手中的剑按在肩上,犹如宣誓一般地说道,水族子民与尊神并肩作战,直至最后一刻。
我想起了小然当时送给人类的礼物,神将死亡作为礼物送给人类,而她送给他们反抗和爱的力量。
有我和红的庇佑,全军急行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朝阳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来到了尧天城下。
三天,这是他留给我和小然的时间,同时也是我留给他们的时间。
走的时候我狼狈不堪,天上地下孤身一人,可回来的时候我带着百万大军,我的身后有百万个炽热的灵魂和我在一起。
上一次是我们三个联手反抗神,这一次,是整个世界。
眼前的海面上突然铺展开来巨大的光阵,从尧天绵延到海岸线来,上面密密麻麻地飘动着一个个巨大的金色符文,看上去竟像是一片无形的平整地面,似乎可以走上去。
这应该便是神留下的保护尧天的结界。然而结界里面会有什么,是怎样个运行的方法,又该怎样攻破它,我却是全然不知。
冰夷问我,尊神,我们该怎么办?
我思索了片刻,对她说,我先进去探探究竟,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说完,凝出长剑,向那结界走去。
一把红色的火焰长剑霍然出现在我面前,它的主人负剑来到我身边,对我说,十万年来我们哪次不是背靠背肩并肩,到了这最后一战,断没有让你只身犯险的道理。说着,竟是比我还要先踏进去。我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只能即刻追了上去。
这结界果然是一个广阔的平台,可以容人站在上面。然而我们二人一进这结界里来,身后忽然变成一片浓黑,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同时符文的金光暴涨,顿时便有光骸铺天盖地而来。
看来在保卫尧天这件事情上,神也没有耍什么花花肠子,只是布下大军打这场硬仗。这样直来直去,真刀真枪地抢自己心爱的女人,是我喜欢的做法。
上一次我一手护着红,一手抵抗这些光之士兵,被伤得很严重。然而这一次我无牵无碍,又有红和我一起作战,能把后背安心地交给对方,我们二人终于可以直面对手,打得酣畅淋漓。
在乱战中,我发现每斩杀一百个光骸,脚下的符文便消失一个,如此算来,每个符文便是封印了一百士兵。抬头望向这一大片没有尽头的符文,似有一万之多,原来我们面对的,便也是神的百万大军。
然而现在我和红被隔在着结界里,外面的人根本无法看到里面是什么光景,一定不敢贸然行动。另一方面,看到这百万光骸,失去了水火二灵的人类又有几分胜算呢?
我心里十分焦灼,即使现在我和红有很大的恢复,然而仍然不可能只靠我们二人就攻下百万之众,然而若是援军进得结界,便也是白白送死。一时间我竟无法做出选择,而在外面的冰夷和祝融,他们甚至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作为水火二族之王的他们,会让自己的子民进入这片结界么?
我无法思考更多,只能集中注意力,全力拼杀。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符文仅仅消失了一百个,才只是百万大军的冰山一角。然而我和红已然透支,累得几乎站不起来。
这时候,一把长剑向我斩来,我有心闪躲身体却一时跟不上,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不听使唤,就这么迟滞了一刹那,那长剑已然挥到我眼前。红即刻挥剑来帮我抵挡,然而此刻的境地哪容得她分心救人?就这么稍一分神,她背后的一众敌人已经涌了上来。
红手中的火焰长剑忽然增长,变为一条火焰长鞭,就这么当空抽了一圈,周围一众的光骸即刻消散。
然而我知道,这已是她最后的力量了。完成这最后一击的她倒在我身边,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此刻,我二人一起跌坐在结界上,已是油尽灯枯。只见远处的符文上,还有黑压压的一大片光骸从结界上缓缓升起。
红笑了,说,没想到这便是你我的结局,死之前也算战了个痛快。
我望着远处的尧天,我们离它还有很遥远的距离,这一条路,我还没有走多少就已经到极限了么?这真的就已经是结局了么?为什么我做完了我能做到的一切,心里还是那么不甘呢?
我坚持着站了起来,凝出手里的剑,向前方走去。三日之内,我和红劈山移海,又合力斩杀了相当于十万人类大军的一万光骸,身体已经累到无以复加,几乎即刻就要死去。然而我还是站了起来。这个时候的我,和从尧天离开的时候一样,都只剩下一丝执着的念想支撑着而已。
麒麟不死,即使仙身湮灭,仙灵也会永远地留存在这个世上,和天地共存,只要我还存在一天,就一定会回来,回到这座城下。不管是青,还是璟,还是以后的谁,因为这就是我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所拥有的一切。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一片光骸和遥远的黑暗之城,将手里的蓝色长剑缓缓抬起,指着尧天说,来啊,让我们再战三万年,生生世世战个痛快!
我的背后,忽然响起一片海潮般的声音,顺着我剑之所指,百万大军冲进了结界,向尧天攻去,刹那间,整个结界被触动,数十万光骸亦出现在海面上,人皇和神君的较量这才真正开始。
如果说我是水火二族的王?我会让自己的子民进入结界里来送死么?我想我也会的,就如冰夷和祝融一样。这终究不仅仅是我和红两个人的战争,而是全人类的战争。
冰夷来到我身边,扶住站立不稳的我,一股柔和的水灵汇进我的身体。由于从极渊被封印,水火二族再也无法从二渊补充灵力,此刻他们身上还剩下的灵力便是这天地赐予的最后的力量了,注定要全部宣泄在这最后一战中。
然而就在战争真正开始之前,水族的王将她身上的力量全部给了我。
我心里一颤,对她说,冰夷,我收回之前的那句话,你是一位真正的水君。
冰夷笑了,对我说,去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向她点了点头,手中灵剑的光芒暴涨,成为这天地间一支幽蓝的火把,指引着人类大军前进。
虽说光骸的力量惊人,但毕竟只是封印而已,并无任何战术可言,此刻两军交战,论绝对实力是我方处于下风,所以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我即刻飞上天空指引大军,水族将士专注于全线防守,而火族将士尽量逐点击破,从东西两路同时推进,很快便找到了突破口,将中部的大量光骸包围了起来。
光骸只知道攻击,并不知撤退重整队形,一时间,水火二灵并起,被包围的光骸很快就被歼灭了。
我在空寂之山上看人间的枯荣起落看了几万年也不是白看的,几万年来,代代有英雄驰骋于这方天地,他们惊人的胆识和谋略此刻都在我心中涌现。人类的伟大之处,便在于从绝境中谋取一线生机,将不可能转化为可能。
取得阶段性的胜利后,我立即收缩队伍,将全军集合在一处,整点了一下伤亡情况,两边伤亡各半,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看向海面上的结界,仍有三分之一处于沉睡之中。
我立即改换了战术,将精锐力量集中在前面,从封印的一侧开始进攻,果然不出我所料,结界另一端的封印离得太远,并未被触动。只要不是全线硬拼,对我方就是有利的。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战场的规模,将剩下的将士分成五军,轮番上前迎战。祝融骁勇善战,一直带着手下精锐冲在最前面,将光骸冲得七零八落,方便我军一一击杀。这一番蚕食鲸吞下来,战况竟是对我方渐渐有利起来。
然而我带着的这支部队毕竟只是人类,饶是我和红也会累到爬不起来,从战役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若是普通的战场,此刻还能选择撤退重整旗鼓,不过这是个有进无出的结界,只能将其攻破,而且已经被攻破的封印符文隐隐有恢复的迹象,我们退无可退。
战役一直持续到黄昏,赤红的晚霞笼罩着整个海天。恶战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方圆百里的结界上躺着的全是两族将士的尸体,鲜血几乎要把这片大海染红。
我落在海面上,冰夷正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安静地看着我。她的不远处,便是祝融的尸体。我走过去,握住冰夷的手,她握得很用力,似乎用尽了全身残余仅存的一丝力气,要将整个水族托付给我。我向她点了点头,她凝望着我,直到瞳孔涣散开去。
那个时候,即使作为麒麟,我所能做的,也只是伸出手去阖上了她的眼睛。
这两位末代君主,最终以王者的姿态,将生命留在了这片大海上。
我缓缓起身,回过身去,一剑挥出一大片蓝光,将面前的数十光骸瞬间斩为两半。结界里剩下的只是三万光骸,而我身后亦仅存十万将士,我知道,这便是最后的决战。
现在的他们还站在我身后,亦只是靠着最后一丝心念支撑着而已。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和信仰全部托付在我手上,才坚持到了最后。不管是祝融,还是冰夷,还是红,他们一直都相信着这个并不十分可靠的我。我知道,我要寻找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已了。
诸神黄昏,我独立于两军之中,尧天伫立在眼前,而身后流血漂橹。天地之心,生民之命,此刻全在我手中。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璟,也不是青,我不再只是我自己。
两军再次冲杀在一起,这一次是完全的正面厮杀,战况异常惨烈。眼中是一整个东海的刀光剑影,我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挥剑,再挥剑……
我跪在结界上,血从额头留下来,将右眼遮盖住,使得视界一片血红。
是的,我们赢了。然而来时的百万大军,此刻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从清晨到黄昏,这一天时间,便有百万生命葬在这浩浩东海中。
这时候,结界开始碎裂,尧天四周的一片浓黑亦渐渐消散,整个孤城开始震动起来,尧天下沉引来一波一波的疾风大浪,将我的衣袂全部浸湿,这座城,很快便要沉入深海之中。
去吧。我听见红在对我说话,她说,我会将活着的人带回陆地上,你去尧天吧。
我抬头看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城,她就在里面。我起身向尧天奔去。
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这是记忆里城破时的光景,在之前那样漫长的经历里,不论发生了什么,我的头一直没有出现过这样强烈的阵痛。这样的阵痛,竟使得整个记忆空间开始有些模糊不清。
红色的残阳将光芒洒进这座动摇的神之城,我奔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万盏离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哐当作响,那些华美而虚假的建筑开始纷纷倒塌。
神殿仍然漂浮在空中,只不过已经在缓缓坠落,石块碎屑飘散在风中。我望着它,在这一天赤红的夕阳中,在天上翻滚的红云的映衬下,正在毁灭的神殿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悲壮之美。
我的头忽然一阵尖锥般的刺痛,意识有些模糊不清,我知道,这个记忆空间也快崩塌了。
至少,要见她最后一眼。我即刻向神殿飞去。
踏过归泉,隐隐有一个身影站在祭坛中,我向她奔去,从归泉回到祭坛的这条路,却似乎长的没有尽头。我每往前一步,身后便多了一分虚无,跑着跑着,四周已经是一片纯白,除了前方的女孩和祭坛,什么都没有了。
我仍然执着地向她奔去。
来到她面前,我才发现她人站在五彩华光流转的祭坛中,我想起来了,她是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封印了祭坛。
我向她伸出手去,她也笑着向我伸手,然而就在此时,强烈的白光包裹着她,连她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向前伸出手去,然而当我触到她的指尖的时候,眼前的女孩却骤然纷飞而逝,我左手心里的,仅仅是一片花瓣而已。
夜想花,它又给了我一场浩大的幻梦,这一次,关于前世。
花瓣的力量顺着指尖传来,我知道,我很快就会醒过来。那时候,我再也不是青,我仍然只是南宫璟。
这一天,天地之间诸神寂灭,人类的时代终于到来。
这一天,永夜之城迎来了它最初和最后的光明。
这一天,我再一次地失去了她,这一别,便是三万年。
我知道,三万年后我在雪国醒来时,她会在我身边。
你是谁?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好像爱上你了。
小然,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