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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帝都(四) 典礼比我想 ...

  •   典礼比我想象的更为繁杂,从午间开始,就不断有王公贵族来到含元殿觐见,览儿一身龙袍坐在御座上,黎安侍立在她旁边。
      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典礼,更重要的是未来的帝王将第一次普见天下群臣,要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庄严。览儿做得很好,她和她父皇很像,都是真正的龙,就算安然不动,也有龙吟震彻六合。
      阿墨被我安排作侍卫的样子守护在他师姐身旁,而我自己则一直徘徊在含元殿外,一方面默默观察那些来来往往的皇亲重臣,另一方面也在暗中保护览儿。
      这时候,一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黎宁到了。
      我默默地站在人群之中,他却对上了我的眼睛,对我报以一笑。那一笑中包含着的从容与自信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我对这个男人更加好奇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黎宁出了大殿,走到我身边时又朝我笑了笑,我什么也没多想,就跟在他身后去了,我知道,他有话要对我说。
      一路默然无话,走了很长时间,出了宫门,来到朱雀大道上,让人有点意外的是,位高如他者竟然将我带到了一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的小酒馆里。
      进得酒馆,他如主人一般邀请我坐下,给我斟上一壶小酒。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两人的这次谈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就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黎宁竟然是这家酒馆的常客,他不仅知道哪些小菜好吃,对这家人也很熟悉。他告诉我这家人是从江州来长安做生意的,十年前江州大旱,一家七口人青黄不接,只能抛弃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那几亩地,背井离乡来到长安。
      黎宁说,这故事没有任何新鲜之处,它在这片大地上千千万万户人家上演着。
      我说,给人民一个安定的乐土是君王的责任。
      黎宁笑说,古语云,民为上,社稷次之,君为轻。御座上的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人民。先生是世外高人,本不应卷入朝堂之事,然而在其位谋其职,先生既然身为太女少傅,还请教导好览儿。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只能回答说,这是自然。
      黎宁笑了,说,黎宁终生所愿,不过是个天下安宁。至于身后名声,便交由青史去评判吧。
      我向他一拱手道,越王贤德。
      黎宁又为我斟上酒,今日得遇先生也是一大幸事,先生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仙姿卓然。黎宁不想谈朝政,喝酒便是。
      我接过酒杯,笑道,越王不想谈朝政,却仍然无法摆脱朝政。
      他亦笑道,先生不想入江湖,却仍然无法摆脱江湖。
      我终于不再说话了,我知道,我们两个人很像,虽然一心想着远离,却终究是越陷越深。若真要远离,却又不愿意,仍然是要来这万丈红尘之中耗尽自己的心血。
      喝酒,喝酒。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回到含元殿的时候,已经入夜了,礼乐奏响,歌舞喧天。
      黎宁悄悄回到他空缺的席位,我向殿内看了一眼,览儿右首坐着黎安,左首的位置却为我空着。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转身静静离开了,那个瞬间,我似乎看到览儿失望的眼神。
      第二夜,同一个地方,同一片星空。
      与昨夜不同的是,今晚的夜空星星黯淡了许多,漫天华光璀璨的烟花成为了夜的主角。
      烟花绽放的声音,觥筹交错的声音,礼乐锣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打着我,最后淹没了我。在蓬莱的时候,我总喜欢把自己沉入海水里,去捉摸海底的暗流,有一次就被吸进了一个漩涡,我静静地屏住呼吸,随着水流旋转,那种感觉,很是美妙。
      此时就像身处漩涡中似的,我并不烦躁反感,也没有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同一个位置,静静地看着这个人世。
      没想到的是,子夜时分,览儿竟来到了这里。一身龙纹华服,脸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走路有些轻微的摇晃,高处的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如湖面一般荡漾。衣袂浮动间,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她喝醉了。
      夜长不得眠,转侧听更鼓。无故欢相逢,使侬肝肠苦。
      她向我走来,边跳边唱,这是《长安子夜歌》。
      在我印象中,览儿的酒量是极好的,我从未见过她喝醉的样子,这是第一次。
      她踩着绝美的舞步向我走来,扑倒在我怀里,双手捧着我的脸,用那双清亮的眸子凝视着我。我皱眉道,你喝醉了。
      师父,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你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她仍笑着,眼中却有泪珠滚落。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她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我说,你喝醉了,我送你回东宫。
      然而她却一把抠住我的双肩,问我,你喜欢我么?
      没有想到她竟会问我这个,我回答说,览儿,我对你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之情。
      说完这句话她却将头靠在我胸口,双手攥着我的衣领紧紧地贴着我,那双手攥得那样紧,仿佛要掐进自己的血肉里去。我实在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但也不忍心将她推开。内心有狂风在呼啸,而我站在风眼,置身世外,看着自己摇落在大风中。
      最后到底还是她推开了我,哭着说,你竟连抱一抱我也不愿意。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这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我很爱她,任何人都无法和她分享我心中的位置。
      览儿忽然开始笑,没心没肺地笑,笑得用力,笑得筋疲力尽。她说,既然如此,又为何让我遇见你,又为何对我这样好?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笑。
      览儿笑完了,又开始默默流泪,她说,师父,只愿来生不再遇见你。
      如风中的一片蝶翼,她轻飘飘地往后一跃,飞入身后绝美的暮景之中,可是苍白色的银河和绚烂的烟火接不住她,它们只能无奈地看着她坠落。
      览儿!我也从九层高楼上一跃而下。

      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怪异至极的地方,因为我的头顶倒挂着另一个世界,正反两个世界截然不同。
      我所在的这一个,绵延无际的花海延伸到天边。而天上倒挂的那一个,是一片晶蓝色的海,一座城市漂浮在海上。
      青,是你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那是小然的声音。我缓缓转回身去,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人。她依然是那样美丽,承载着整个世界的美丽。那是神的杰作,神的爱人。
      我没有想到竟然还能再见到她,于是用力向她奔去,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这一刻,除了她,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都不重要,只要有她。
      青,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小然的神色既开心,又有些担心。
      我问她,这里是哪里?
      她说,这里是你的内心。
      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和览儿从高楼上跃下,忍不住问道,我死了么?
      小然摇了摇头说,不,你还在坠落的那一刻,只不过外面的世界停止了,而你来到了里面。这是夜想花的力量,现实世界中一定有一片夜想花在你附近,你们互相之间的共鸣让你来到这里。
      小然,你一直活在这儿吗?
      是的,我一直活在你心里,但这并不是真正的我,只是你心中的一段记忆。真正的我,还需要靠你自己去找回来。青,你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这个世界也不会存在太久,我们必须要赶紧找到方法离开,否则你真的会死。
      我笑了,对她说,在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她背过身去,说,但这不是真的我,你要活下去,找到我。
      我默然,是的,这并不是真正的她,我不能逃避现实,现实中的她已经不在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上的那座城,问她,头顶的是什么呢?
      她说,那是你过去的记忆。
      我又问,要怎样才可以回到过去呢?
      她柔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内心,只要你想,就可以。
      我摇摇头说,我不太明白。
      她伸出手,温柔地遮住我的双眼,我便闭上了眼睛。我想去上面那个世界。因为那片海,那座城,都在呼唤我归去。

      她在我身边,对我温柔地说,青,这里是尧天,三万年之后我们又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色竟然无比熟悉。那些恢宏的建筑,和廊檐下散发着蓝色萤光的小灯。我竟然知道它们的名字,离灯。它们是在黑夜里才会亮起的灯,给这座永夜之城带来一丝光明。因为它的主人喜欢黑夜里的星空,所以这座城市没有白日。
      我知道它的名字,尧天。
      小然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我全部的记忆。
      那是神殿中央的一汪泉水,在看到它的瞬间,我的双眼就潮湿了。这汪泉叫做归泉,归泉边发生了很多事,只是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走到泉水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只苍蓝色的麒麟。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生灵,它周身缭绕着幽蓝的光泽,透着远古的高傲冷艳。
      是的,我叫青,是这天地的守护神兽,麒麟。尧天,是她住的城池,是我和红生长守护的地方。在我还是青的时候,我就深深爱着她,就像现在的璟一样。
      我还记得尧天沉入海底,记得那一天,熊熊大火撕破黑夜,永夜之城迎来它的光明。
      忽然,归泉中蓝光缭绕,那只麒麟竟从水中倒影中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我。
      小然笑着对我说,你看,它来找你了。
      我情不自禁地走到它跟前,它很高大,比我高出一大截,但在我面前,它温顺地低下了高贵的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身影。我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我想伸出手去抚一抚它,可在我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它就碎了开去,被风吹散在空中。
      然后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俊美的神官,他幽蓝的长发并未挽起,水蓝色长袍上勾着银色的古老图案,冷峻的面容如玉石雕刻而成。我知道,他便是青。
      背后凭空出现一扇门,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向那扇门,透明的身体径直穿了过去。
      等等!我急忙追了上去。
      没有料到,我的身体也径直穿了过去,然而门那边却是一片黑暗。青!小然在我身后大喊,我想握住她的手,但是身体却极速落了下去,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就在我下坠之时,一个虚幻的蓝影漂浮在我眼前,是青。他缓缓对我伸出手来,我拉住他的手,瞬间就停止了下坠,他把我拉起来,我们面对面站在黑色的虚空中。
      你是谁?他问我。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说,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

      我醒了过来,身在空中,我的眼前,是览儿。
      览儿的一支发簪忽然散发出柔和的光,将我们两人都包裹起来。那种光我已经见过很多次,是我永世不会认错的光,夜想花的光。那片光海的形状,如同一朵巨大的花,在览儿身后盛开。
      这时,仿佛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似的,她下坠的速度忽然减慢了,我的左手终于碰到了她的手。在我们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指尖向我传来。我太熟悉了,那是金属性的夜想花的力量,缓缓流入我的身体。
      光晕消散的时候,我和览儿恢复之前的速度往下坠落。但刚刚那一停顿已经足够。我紧握住她的手,拼命一拉,将她拉进我怀中,凌空转了两圈,稳稳落地。
      惊魂初定,我长呼一口气,低头一看,却见览儿神色冰冷地望着我。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她放下来,责骂了一句,不要闹了。
      览儿眼中的神色瞬间暗淡,转过身去,低声说,我没有喝醉,也没有闹。我在你眼中,终究只是个只会胡闹的孩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选择沉默。
      她又说,你总是这样,不说话,我永远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了很多,但是每一个字来到嘴边又不自觉地咽了回去,到最后,只剩下三个字,对不起。
      师父,时辰不早了,您回房休息吧,孤也要歇下了。览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这一句冷冰冰的话。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再也无法挽回。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可惜我心里早已有了人,有缘无分,大抵如是。

      当年白露,一纸急报传入大明宫,越王黎宁起兵二十万谋反。
      我记得那天,天气忽然转凉,清晨一睁开眼,迎接我的便是一整个干爽的秋天。虽然还是清晨,但上早朝的大臣们便已经进了太和宫含元殿。黎安来的时候,早朝刚结束,我正坐在案边读书。
      还没等宫女通报一声,他便直接进来了,如此疏于礼数,对于他来说实在反常。我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问道,摄政王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造访我的小院?
      他沉声道,越王黎宁起兵造反了。
      什么!我立即起身,走到他身旁,问道,此话当真?
      他皱眉正色道,我已经紧急调兵四十万,即刻出发。此番前来是想请南宫先生与我同行。
      我心中百味杂陈,虽然早已预感到黎宁会谋反,但它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还是有一丝丝的恍然。我知道一波大浪即将涌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而黎安,带兵亲征的他在战场上与弟弟相见的那一刻,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同胎手足,只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就要拔剑相向。
      我走到案边,拿起尘封已久的佩剑,对黎安说,我与你同去。
      十万军队从长安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另外三十万番军也正向这边赶来。我骑马出城的那一刻,回望了一眼秋日的帝都,忽然觉得,它是那么孤独。
      出了长安,我们一路西行,地势越来越险,半个月以后,已经来到了秦岭一带。
      一入群山,我就格外警惕,因为山中最易设下埋伏,十万人规模太大,很容易成为敌人的目标。黎安长于治国,而黎宁长于用兵。越王军忽然隐匿行踪,只怕正是要把我们引入秦岭一网打尽。
      我多次向黎安请求分散兵力,均被驳回,无奈只好和杨峰将军一起带了两万人的小股兵马,暂时脱离大部队。
      杨峰将军虽然还很年轻,但长年戍边,可谓身经百战,是一位少年俊杰。我们一离开大部队,便绕向南方,钻进最险要的山路,但时时紧跟在大部队身后。
      分兵的第七天深夜,我按照惯例站在山头上,杨峰忽然来到我身边,问我,先生怎么还不睡?
      我摇了摇头说,睡不着,好多年落下的毛病了。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关头,更不能放松警惕。
      杨峰听完哈哈大笑,说,我们这些当带兵打仗的,最开始也很难入眠,因为不知道自己闭上眼,还有没有机会再睁开。可是后来,也能睡着了,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看淡了。
      听完他的话,我有些惊讶,以前总以为,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说,连生死都是小事。
      就在这时,远方有点点火光闪耀,这是求救的信号。
      我转身对杨峰说,快去支援摄政王!

      全军以最快的速度向北边赶去,我们赶路的时候,前方有人来报说,王军已经被包围了三个时辰,从最初的八万人锐减至三万人,而敌方占据地形之利,十万人少有伤亡,情势甚危。
      我对杨峰说,来不及了,我一个人先去拖延时间。
      杨峰喝止道,不行,这太乱来了。至少调给你两千兵力。
      我摇头道,等两千人赶到的时候便只能收尸了。
      杨峰不再说话,看我的神情像是看一个已死的英雄一样,他说,先生舍生取义,杨某佩服。
      我心下发寒,觉得还没有到舍生取义的程度,对他微微一笑,说,我不会死的。说完,挥舞马鞭没入夜色。
      经过整晚的飞奔,终于在黎明之时,一人一骑出现在山谷口。
      到达战场的一刻,鲜血刺痛了我的双眼。昨日还鲜活着的生命许多已经成为尸体躺在冰凉的土地上,还有一些伤者,他们还在流血,止不住地流。
      敌方将领策马来到我面前,扬声问,来者何人?
      我回答道,摄政王的援军,你的敌人。
      那人挑眉问,一个人?
      我点头道,一个人。
      小子,你太嚣张了!让爷爷我来收拾你!一人抡着长枪从后面冲出,向我直刺而来。我侧身伸手轻轻一挡,以内力将枪弹开。然后反手一抓便将枪夺了过来,插在地上。轻轻一笑道,还有谁?
      让我来会会你!又一人策马上前,此人较上一人来说不那么鲁莽,但功夫却也不怎么样,我也只用了一招便轻松将其击败。我再次将枪插在地上,问,还有谁?
      当先那人向我作了一揖,然后说,想必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蓬莱剑仙、太子少傅南宫先生。越王嘱咐过我们,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你,万万不可直缨其锋,只可耗之,疲之。如此,多有得罪了。
      那人取下腰间号角,一声呜咽之后,四面山头突然出现一圈弓箭手,每一个人的箭尖都直对着我。那人右手一挥,漫天的箭雨向我袭来。又是箭雨的压制,当年小然便是死在这箭雨之中。我心中一痛,当年没能保护好她是因为我还太弱,然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腰中长剑铮然出鞘,我飞旋格挡,虽然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但也经受不住消耗,我环顾四周山头,共有四十人,从他们所站的位置中,我寻得了一丝突破的缝隙。
      那位将军对我说,再见了,南宫先生。我长叹了一口气,也说,再见了,将军。此刻,箭雨再落,我一跃而起,调整身形,在箭雨之中身若游龙,避开所有飞箭,落地之时,他的人头也落地了。
      他忘了,我们所谓的蓬莱剑仙其实都是杀手,再也没有人比我们更擅长在一丝丝的缝隙之中取人首级。
      此时山谷那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支骑兵冲杀而出,是杨峰将军到了。敌军群龙无首,又被我们出其不意的进攻冲乱了阵型,一时间四散奔逃,从山谷另一边仓皇逃窜而出。
      敌军逃走后,杨峰将军也不深追,而是快速整点好残余兵力,抄小路直往北方秦川而去。
      那几天,黎安一直一个人默立在一旁,他告诉我说,是他的无知,害死了大家。这是事实,我不想安慰他。他只是一个文人,本来就不应该带兵打仗,好在后来他把指挥权全部交给了杨峰。
      两天之后,三十万藩军终于赶到了,汇合之后我军三十五万余。但是由各地军队拼凑而成,实是一盘散沙。敌军二十万,却全是精锐。情况不容乐观。
      走出秦岭,一望无际的秦川出现在眼前,我知道,不久以后,这里会有一场牵涉六十万人的大战。

      我独自坐在帐篷外,望着秦川的夕阳西下,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敌方军队,半个月以来,局部战争已经打了不少,双方势均力敌,战书已经送来,明天就是最后的决战。若是我们失败,敌军可以在半个月内攻到长安城下,而守城将士只剩两万余,地方军又只会见风使舵,情况就很危险了。所以我们只许赢,不许输。
      杨峰走出帐篷,坐在我身边,问我,先生,你对明天的决战有多大把握?
      我摇了摇头,说,不到五成。
      杨峰笑了,说,依我看大于五成。
      我问他,此话怎解?
      他说,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非先生莫能为之。
      我心里一惊,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暗杀黎宁?
      杨峰点了点头,然后说,直接关系到这场战争的输赢。他没有再说话,整点队伍去了,我却留在那里,思绪万千。
      我打心眼里佩服黎宁这个人,想到他,那日对饮畅谈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我一直希望能在战场上和他正面对决,而不是暗杀。可是这一战太过关键,我方的胜率又确实低于敌方,我不能拿整个江山开玩笑,不能拿几十万人的生命开玩笑。
      这一晚我彻夜未眠,不仅是我,恐怕没有人睡得着,八百里秦川上,一片浩瀚的灯海。
      第二天,战争如期而来。
      两支部队冲杀在一起,骑兵负责冲乱敌方阵型,而步兵紧跟在后,箭雨交织在天空中,顷刻之间就有无数生命灰飞烟灭。
      我一人一马立在战场中央,双眼仿佛穿透了现在,看到了三万年以前。那是一场整个大陆的战争,海水退去,露出了大片的土地。一百万人集结起来,向极东之地而去,麒麟站在潮头,而凤凰飞舞在天空。那场大远征的目的地,是永夜之城尧天。
      战争,战争,三万年以前是战争,三万年以后还是战争。
      正在我恍神之时,我方军队已经节节败退,形势急转直下。这时一个小兵在乱军之中找到我,紧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然后一支飞箭射中他的胸口。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清他说的是什么,事情坏得难以预料。他说,淮王军包围了长安。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为时已晚。我什么也不再想了,此刻挂记的只有长安,还有阿墨和览儿的安危。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然后赶回长安。
      我一扬马鞭,冲入敌阵之中。前方有一面大旗,我知道,黎宁就在那面大旗下。我在战场上策马狂奔,穿过箭雨,躲过剑锋,这一段距离是那么长,仿佛是从秦川到长安的距离。
      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淡漠的人,可是在心中挂记之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却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我看到他了,两道剑眉,一身戎装。故人还是那时的样子,可是现在的我,必须杀掉他。
      我一踏马背,飞身而起,落到他身前,没有任何对话,只有凌厉的剑。当我真的想杀一个人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机会从我手上活下去,不管他是谁。
      黎宁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并不想接我的剑。埋伏在他身后的两名剑士格挡在他身前。那两人功夫不弱,竟然能和我对至十招以上,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两人的剑法源出蓬莱。他们看上去还很稚嫩,十六岁上下,正是我当年出师的年龄。
      看来蓬莱又培养了一批后辈,但跟我这前辈比起来,还差得很远。
      我手下毫不留情,左手一掌击在一人胸口,那人喷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右手向上一削,砍在另一人右肩,他长剑脱手,我一脚将其踢飞。
      这时候,一排飞箭向我射来,我只能向后一跃,堪堪躲了过去。谁料甫一落地,从地下冒出一片铁刺,划破我的脚踝。一阵刺痛传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伤了,今日竟能再尝受伤的滋味,这种水平的连环陷阱,只能是蓬莱。
      然而情况不容得我有片刻犹豫,只能双脚一点,再次跃至空中。又是一圈飞箭射来,我人在空中,无可凭依,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已经不敢再有任何保留,索性将全身空门大开,任由那些箭射进我的身体,直向黎宁而去。
      这便是逝者如川,和对方赌命的一招,只须一剑,便可洞穿心脏。
      他难以置信地问我,你不怕死么?
      我说,早就不怕了。
      他笑了,在死之前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览儿就交给你了。
      我目送他缓缓倒地,然后仰天长啸。
      生死知己,流水高山,时至今日,从未改变。

      一面大旗倒了,主帅死了,敌军立刻乱了阵脚。杨峰抓紧这个机会,以预先安排好的阵型进行全面反扑,黄昏之时,终于全灭敌军。
      得知黎宁的死讯时,黎安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然而没有时间作片刻修整,我们直往长安而去,前方有人来报说,淮王已经攻进了长安。
      来时走了半个月的路程归时只用了八天,远远望见长安就能看见黑烟,风里有大火焚烧的味道。
      我们赶到长安城门下时,淮王站在城头,他的剑架在览儿的颈上。少女一身龙袍,即使敌人的剑就在自己颈上,仍然面不改色。
      淮王朝我们大喊道,放下武器,否则杀死皇太女!
      我看了一眼杨峰,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枪扔在地上,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放下了武器。我紧紧攥着手中长剑,千种思绪呼啸而过,最后还是只能放下。
      虽他以皇太女的性命相要挟,杨峰却并不一定真会乖乖束手就擒,这一场叛乱到了现在已是最紧要的关头,只要情势稍一变化,览儿很有可能会遭遇不测。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掠过城头,瞬间便击倒了城头上的一排士兵。是阿墨!
      暗杀一道,在于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些年我教了阿墨剑法,也教了他暗杀。此刻他一直蛰伏在暗处,便是等待淮王看到杨峰放下武器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瞬间。
      阿墨一剑斩掉淮王的头,然后抱起览儿从城头掠下,电光火石之间,几支飞箭追来,他凌空一个翻身,将览儿护在自己怀里,一支箭却正中他背心。
      我疾步上前接住两人,阿墨脸色苍白,背上的箭没入极深。他将览儿交到我手上,只说了一句话,师姐没事。我一把扶住他,他却晕倒在我臂弯中,长长的睫毛在粉白的颊上落下阴影,让人心疼。
      一时间,地平线四周忽然出现了排山倒海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向长安涌来。
      原来这都是早已部署好的,这一招正是引蛇出动,故意将长安置于空城,才能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而黎览作为储君,竟愿意留在长安城内以身犯险,才能引诱淮王上当。这个黎览,拥有着帝王气魄和雷霆手段,是我从未见过的黎览。
      把叛逆贼子给我拿下!我听见杨峰的怒喊,然后军队攻开了城门,涌进长安。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长安,这座正在战火中战栗的城,这一次,我看清了它的形状,因为我挚爱之人在这里,所以它是我必须守护的城。

      叛乱平息后的两个月,摄政王黎安协助皇太女黎览清除乱臣余党,在这一次的肃清中,皇太女并没有如前人一样大兴杀戮,而是推行怀柔政策,朝野上下惶恐稍安。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太女下令将越王黎宁按皇室礼节厚葬,入宗庙,立高碑。
      第二年清明,览儿要我陪她去皇陵,她想要凭吊的,竟然也是越王。
      那一天下着小雨,去往皇陵的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夹带着树叶的芬芳。他们沉睡在此地,太多的故事消散在风里,那些功过是非,历史哪能记忆?
      这一天览儿告诉我,黎宁在起兵时曾给她写过一封信。说淮王定要谋反,而他所领的这一支越王军从前朝开始便是一股根深蒂固的谋反势力。当年德桓帝册封他为越王,便是早已安排好了这出戏,将谋反势力彻底肃清。这些年来,他一直削弱越王军,便也是为了这一战中输给黎安。这局棋全是德桓帝与黎宁暗中策划,就连黎安也不知道真相。
      黎安和黎宁,一个是台前的摄政王,一个是幕后的捍卫者。然而史册会记录黎安的一世功绩,却会给黎宁一身骂名。
      我又想起那日帝都的小酒馆里,黎宁对我说,黎宁终生所愿,不过是个天下安宁。至于身后名声,便交由青史去评判吧。只怕那时,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这天下成王败寇,需要有一个明君坐在御座上,却需要更多人牺牲在阴影下。
      黎宁啊黎宁,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到底,要让我有多敬佩你呢?
      我望着眼前这方灰黑的墓碑,这里长眠着一个伟大的灵魂,他的生命终结在我手里,却延续在览儿心里。
      天下着小雨,览儿却没有撑伞,任由雨丝洒在身上。她面对着黎宁的墓碑,背对着我,说,师父,我已经知道要做一个怎样的帝王,要将我的国家带去怎样的方向。就请你,静静地看着,见证那一天的来临。
      我想,这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我会静静地看着,见证那一天的来临。
      这一年是承平三十一年,离黎览继位还有四年。

      三日后我向览儿辞别。从大理到长安,两座帝都,两场不同的血雨腥风。
      览儿问我,师父,这一别之后,你又要往哪里去?
      我迟疑着开口说,我在洛阳的时候,看见那儿有一处新修的院子,似乎是皇家的产业。
      览儿怔住,睁着大眼睛惊道,我本以为师父这样的世外高人,即使有求于我,也不该是一套房的。
      我无奈一笑,说,你师弟阿墨他不喜欢和我一样四海漂泊。
      览儿眼色一暗,说,师父,你还是这样,对人太好。
      我忽然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便岔开说,那府邸好像还没有名字,不如你起一个吧。
      览儿沉思片刻,说,就叫宁安府吧。
      黄昏中的帝都更加庄严雄伟,一扇扇巨大的宫门在身后合拢,我和阿墨乘着马车出了九重宫门,直往东都洛阳而去。
      身后的那片秦川上,埋葬着几十万人的生命和一个人的信仰。这信仰是一点星光,最后将照亮整个国家。
      宁安,宁安,这名字一定承载着美好的愿望吧。
      我这样想着,夜色从远方缓缓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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