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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都(三) 回到洛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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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阳的时候,冬天已经到了尾声,只留下最后一抹薄雪还未被融化。化了的雪水潺潺流淌着,汇成小溪,一切都是那么清新而湿润。仿佛石底路是湖面似的,能一脚踩出自己的倒影来。
丫头和我们道了别,走的时候,她狡黠地冲着我笑,就好像在说我们还会见面。也许真正有缘的人的确是会在不同的时空中一次又一次地相逢,只不过时机不同,便交错出了截然不同的因缘。
我把孩子带回了霁天阁,又给他的房间加了火炉,暖烘烘地烤着,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叶笙在那些山间草上下了好大的功夫,一天天慢慢地熬,那毕竟是雪洱的遗物,能给另一个人带来生命的,所以叶笙格外郑重。
众人的努力和心意最终有了回报,就在立春那天,孩子醒了过来。
他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水灵而柔嫩的眼睛,瞳仁是纯黑色,是一种格外清亮的黑色,脸颊瘦削却粉白,好似用千年寒冰悉心雕刻而成的娃娃,在融化之前修出了人形,惊艳了人间。
两个月以后,孩子的身体基本复原,他现在的情况,我也渐渐有所了解。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孩子在那场雪崩中伤到了头部,记忆完全归零,不仅什么都不记得,连最基本的常识也都不会,就像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一般稚嫩无瑕。除此之外,性格也极为孤僻,少言寡语到了极点,整天像个黑色的幽魂似的在霁天阁里走来走去。
我琢磨来琢磨去,翻遍了《尔雅》,觉得墨这个字极好,便给他取名叫做阿墨。和叶笙一番商量,决定暂时先将他收为徒弟带在身边。
我带着他离开霁天阁,一路上教他认字读书,也教他练剑习武。他甚是聪明,无论什么都一教就会,这种悟性我是第一次见到,让我大吃一惊,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他就可以超过我。
在他出神地仰望天空或者垂头不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仿佛望进了一片黑色而混沌的世界,安静的外表下其实是波涛汹涌的内心。
我总觉得他的眼睛中隐藏着一种悲伤,那种悲伤是我从未见过的,孤独地望着整个世界的浩大悲伤。然而我又如何能说破呢?那明明又是极为单纯清澈的眼神,甚至流露着最淳朴的欢乐。就在这悲伤与欢乐的交织中,他就是一滴落在纸上的墨,肆意渲染,却无人能看出这滴墨本身想要变成怎样的图景。
也许是那一场雪崩到底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吧,虽然已经什么都忘了,但这孤僻敏感的性格怕是一生都改不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总是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想着一定要将毕生所学教给他,愿他一生平安喜乐,命里不要再起波澜。
半年来,我与他二人隐姓埋名,四处奔走,一方面打听他的身世,一方面也想查清雪国之难的前因后果。
当然雪国之事我一直都瞒着墨,心想等再过些年月,这孩子长大成熟之后再让他接受这些过往,那时他将自己作出选择。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半年来,不管是他的身世还是那场浩劫都没有一点消息,事情才过去了不到一年,却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历史中抹除了。这让我心里的疑惑更加深了,这背后似乎有一股巨力在操纵着这一切,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夜航船的油灯下,我拆开叶笙寄给我的信件,在外漂泊的这些日子里,我思前想后只能向叶笙写信,也多亏霁天阁门下弟子众多,所以不管我走到何处,叶笙的回信总能送到我手上。
师父,已经很晚了,还不睡么?阿墨从薄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来,小手抓着被子的一角,用一双清亮的黑眼睛望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头,将被子掖好,说道,师父这就睡。然后,吹灭了油灯,轻轻走到船头坐下。
小船里暗了下来,于是外面的天宇与星辰成了唯一的光明。漫天的星辰可谓璀璨浩瀚,隐隐可见的乳白色银河正跨过河道上空。我盘腿坐在船头,远方一道远山的弧线隐伏在地平线上,我知道,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到镜湖山庄了。
我将叶笙的信折好塞进行囊,他对阿墨的情况很是牵挂,在信件中屡次提到,虽然现在阿墨跟在我身边,却并不是个长久之计,多次建议我将阿墨引入名门正派拜师学艺。
虽然我其实对中原武林那些所谓的什么名门正派并无好感,然而却也知道阿墨并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我是个背负太多的人,对阿墨来说,找一个门派拜师会比跟我一起漂泊下去安稳得多,对他来说,这会是更好的人生。
我向霁天阁求助,叶笙便向我推荐了镜湖山庄。这个门派地处江南烟雨之地镜湖之上,行事却一直很低调,门下弟子大多清静寡欲,精通琴棋书画,是个历史悠久的书香门派。
我想了想,读书要从娃娃抓起,将阿墨送去受受熏陶也是好的,于是便请叶笙做了引荐。有叶笙这个朋友其实极为方便,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所以大家都要和大夫处好关系。大名鼎鼎的霁天阁阁主,叶家二公子叶笙的账,是整个江湖都买的。
坐了两天两夜的船,又从水路换到陆路走了半天,终是来到了镜湖山庄。然而在船上赶路时,阿墨就一直心神不宁,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他几次问我,我都闪烁其辞搪塞而过。
这时节,春意已浓,红红白白的花儿开了满树,花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慢慢酝酿出甜腻的味道,所谓春光烂漫,大抵如是。烟雨江南,少了些人烟却多了些秀丽,旖旎春色挡也挡不住,醉人心脾。
整个山庄建于镜湖之上,白色拱桥和回廊连接着几幢主要建筑,颇有些出尘的仙气。一扇朱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在这扇门前,阿墨再也忍不住了,怯怯地试探道,师父,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走好不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并不想欺骗他,所以只是伸手帮他整理好领口,拉着他的手走进了这扇门。
经弟子简单说明之后,我与庄主约在偏厅谈话。隔着屏风可以看见阿墨安静而乖巧的身影。我的心有一丝抽痛,甚至有些迟疑。
与庄主一同走到前厅,阿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到我身边。庄主笑着说,孩子别怕,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镜湖山庄的弟子了。
阿墨转回头惊讶地望着我,我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自顾自地说,这个嘛,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多读书多学文化,跟着我是没有前途的。我也不是不会再来了,寒暑假的时候还会来看你的,你在这里要听话,别给我丢脸。我说了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话,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低头看着他忧伤的神情,我却是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于是轻轻搂了搂他,迈开大步走了出去,他却没有追上来。
走出五里地,路边是一片杏子林,林中有一块大石头,于是我便躺了上去。心里仍在犹豫要不要把他接回来。
这半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和阿墨的朝夕相处。我喜欢一个人默默地思考,而他也是。两个沉默的人在一起,渐渐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我极喜欢这种状态,这甚至是超越师徒的一种相互了然。有的时候,我惊讶于他的冷峻,那双墨黑的眼如永恒的暗夜一般,可以洞穿三界。他是真正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而我,却在世界之中想着超脱。
我想得累了,闭上眼睛,正午的太阳射到眼睑上,闭上眼是红红的一片。
正当我打算睡个午觉时,红红的世界暗了下来,阳光也不再肆无忌惮地射到脸上,似乎有人站在我身边。
师父,我们走吧。我睁开眼睛,竟是阿墨,我差点从大石头上跌下去。
我怒极反笑,说,不是让你乖乖待在那儿么?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打败了他们镜湖山庄所有人,然后告诉他们没有一个人配做我师父。
我大吃一惊,镜湖山庄虽然避世已久,但也算个实力强劲的门派,门内高手如云,然而墨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能打败山庄所有人,而且还毫发无伤,就算是我也很难做到如此地步,这孩子的天赋实在是高得可怕。
此刻我才真正觉得,将他交给别人,倒不如带在身边。这个孩子天赋太高,心灵却又像张白纸,只要好好引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甚至远远超过我这个师父,但若误入歧途,必将成为天下一大祸害。
下山之后,墨问我接下来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喜欢这样的漂泊么?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说,我们去长安找你师姐吧。
这时节,花光正好,怒放的花儿们点缀在朱雀大道两旁。酒肆里胡姬柔软的歌声飘洒在空中,揉碎在街市的喧嚣里。与扬州的温婉和洛阳的古朴有所不同,这座城市繁华到了极处,也空虚到了极处。
我和墨在城北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每日喝酒练剑。
长安不愧是帝都,云集了来自中原各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剑客。在客栈这种地方,几杯酒下肚,就难免要切磋几招。于是阿墨便在我的默许下,偶尔与路过的游侠切磋切磋。可问题就在于没有一个人能在他的剑下走过十招。
于是,一个黑衣少年的神话渐渐在帝都长安流传开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围观群众更是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开始是挑战者居多,客栈俨然成了一个比武擂台,到后来看客越来越多,他们只是来揣摩这来路不明的美妙剑法的,看看能否从阿墨的剑法里偷得一招半式。然而他的剑法是我亲自传授的,蓬莱剑法从来没有招式的概念,他们多半是要失望而归了。
一天天热闹起来的客栈让我有些心烦意乱,甚至自嘲地想到,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客栈就会比东市还要热闹了。
不过幸好在那之前,我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了。要是再不来,我可就付不起房钱了。
那天,阿墨刚打败第十六个挑战者,门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接着,十二个羽林军的少将军走进客栈,顿时便震住了场面。
那时我正在二楼上喝茶小憩,看到他们,心里轻轻道了一句,总算来了。
当先那人走到阿墨跟前,问他说,请问令师在么?
阿墨回答道,师父在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然后默默捏住了剑柄。
少将军作了一揖道,小兄弟莫要紧张,我等并无恶意,只不过想见你师父一面,还望通报一声。
此时,客栈里的围观群众沸腾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对我这个非要出动十二个羽林少将来请的大人物充满了好奇。我有些头疼,心想丫头这排场是做得大了些。
大厅里,墨抬起了手中剑,剑尖直指对方,冷冷地说,我说过了,师父正在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我不想再重复第三次。
那少将心高气傲,大概又是名门之后,想来是无法容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少年羞辱的,于是也拔出剑来,沉声道,如此,得罪了。
我静静地坐在二楼观察形势变化,让人有些惊讶的是,墨是真的生气了,之前和那些江湖人士切磋时一直留有余地,而现在内力尽起,招招狠辣。那少将的剑法内力也算不错,但和阿墨比起来差了不少,几招下来便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阿墨的剑越舞越快,一剑刺向那人心窝。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出手了,于是随手拈起桌上一颗花生从指间弹出去,精准地打到墨的剑刃上,这一击力道不小,长剑脱手而出。
我下楼道,阿墨,不得对客人如此无礼。
墨垂下头不说话,默默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这时候,四周一片讶异之声,也许众人满以为这位神秘的大人物是位年逾古稀的世外高人,却没想到竟然是我这么个少年。
我走到那少将跟前,作揖道,小徒多有得罪,我代他陪个不是。
不想那少将也是极为豁达之人,摆摆手道,技不如人罢了,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我心里暗暗舒了口气,明知故问地说,不知诸位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取出一封信笺,递给我说,皇太女想请先生前往宫中一聚。
我和阿墨来到东宫偏殿里时,她已经在里面等我们了。
丫头一身龙纹描金明黄衣衫,梳着流云髻,绛唇一点,眉梢一挑,活脱脱一个皇家美人的样子。半年多不见,此刻她龙袍加身,竟如出水芙蓉,渐渐有了绽放的光辉。
见到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她便猛地扑入我怀中,半哭半笑道,师父,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想死你啦。
除了我和她两人,在场所有人无不大吃一惊,包括阿墨。这也难怪,大理那场奇遇我并没有向他说起过,这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在我怀里撒了半晌的娇,丫头终于肯放开我了,我便得了机会坐到旁边的檀香木椅上,拉过阿墨对她说,这是你师弟,阿墨,你这个做师姐的可不能欺负他。话是这样说,但丫头所学太杂,我空有师父之名,却未曾教过她分毫武功,她根本没有欺负阿墨的本事。想到这里,很是有些愧对于她。
还未向阿墨介绍,她便笑嘻嘻地对阿墨说,阿墨师弟,我叫黎览,快叫我师姐呀。
阿墨面无表情地说,师姐好。想来也是没把这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当成师姐看待吧。
师姐师弟的初次见面,便在颇为尴尬的气氛中过去了,想到以后要当他们两个人的师父,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当年为承平二十八年,离黎览继位还有八年。
当朝皇帝乃是情痴,一生仅爱皇后一人,皇后死得甚早,只留下一个女儿,立为皇太女。本朝也不是没有女子做皇帝的先例,三代以前的元宗帝就是一位女子,政治清明,传为佳话。虽说如此,但元宗帝登基之前也曾遭到狂风暴雨般的反对。
我独自一人坐在太史阁翻阅史书,想查阅那段历史,但似乎史官对它有些闪烁其辞,只留下只言片语。
“四月初,元宗帝黎辛登基,封禅泰山。
五月,吴王反,割据四城。
七月,晋王反,与吴王合为一军,兵临长安城下。
帝急调番军与叛军僵持。
围城三月,叛军粮草供给不及,退守函谷关。
陈浒将军出城追敌,于函谷关大破之。”
看着这寥寥数语记下来的那场围城之战,我的双手不禁有些颤抖,想到丫头天真的脸庞,更是对未来的腥风血雨有着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是丫头来了。她一把拉起我,开心地说,师父,父皇南巡回来了,听说我找到了个天下第一好的师父,想要见见你。
我来到宫中已经两月有余,这期间德桓帝一直在江南一带,是以还未曾拜见过,我心里一直对这位勤俭廉政的帝王有所好奇。
我合上手中的书本,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便和丫头一同往正殿去了。
皇帝的面颊有些清瘦,但眸子甚是明亮,与我之前想象的略有不同,他并没有一种很霸道的气场,反而有一种柔和的力量,能让人安心。
与皇帝对品了一巡茶,又下了一局棋,他竟然邀我去后花园散步。
花园里栽了很多我不认识的树,那天,皇帝站在那些树下默默仰望它们。于是我也不说话,陪着他默默站在那里。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树都是死去的皇后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帝后二人青梅竹马,相爱一生。
我想,会在五十多岁的年纪还缅怀那些树的男人一定有着一颗常人无法比及的爱之心,也许就是这样的一颗心,让他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我与他说了多少话,只记得从正午一直聊到黄昏,从最初的寒暄,到最后的无话不谈。我忽然特别羡慕丫头,她有一位这样好的父亲,而我,却生于天地,无父无母。所谓忘年之交大抵如是吧,我们都是命运的对话者,知天命之博大,而妄图领悟其深意。
晚上回到房间,我还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我们的这次谈话,同时也是唯一的一次。因为我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
皇帝虽然看起来身体很好,但几处大穴都有衰弱的迹象,只怕是积劳成疾。虽然被太医以种种汤药强行压制,然而一旦爆发就会如泰山之倾,无法挽回。我在看到皇帝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我开始悄悄关注这对父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历程中,这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皇帝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忙的职业,每天都有厚厚的一叠奏折要去批阅,每一个小小的决定都会影响很多人的一生。那个名为皇帝的男人在这样的过程中变得如履薄冰,谨小慎微。长期的疲惫如一把钝刀,揉锉着那个男人的锋芒,让他在整个帝国的重压下低下高贵的头。
可他同时也是一位父亲,他会在经过女儿住的东宫的时候停下一秒,看看那深深的庭院;他也会牢牢记得女儿喜欢的菜肴,即使不能亲手做给女儿吃。在女儿找到自己的师父的时候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请我去交谈,以确认我是否真的能当她师父。更重要的是,他在女儿面前站成了父亲的形象,将国土山河和黎民苍生扛在自己肩上,教会女儿做一个怎样的人。
而丫头,她的出身决定了她不能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别的女孩子那样活着。豆蔻青春,却没有"和羞走,袜刬金钗溜"的娇羞,她是他的女儿,是东宫的主人,也是未来君临天下的帝王。她不会如普通女孩儿那样勤于女红来讨得父亲欢心,她只会学习王者之道,治国之术,纵然少女心性让现在的她还静不下心来,但她渐渐地在改变自己。
不管是在太史阁中,还是在一棵普通的花树下,丫头总是手不释卷,读着那一本本对豆蔻少女来说过于枯燥的书。我甚至觉得,这个国家对书籍最了解的人,绝对不是那些学士,而是黎览。
这就是这对父女,一个特殊的父亲和一个特殊的女儿,同时又是最普通的父亲和最普通的女儿。因为身份的特殊,他们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可是父女的血脉联系让他们深深住在对方心里。
三个月以来,我看着他们,渐渐懂得了什么是亲情。亲情是一个人从出生以来就深入□□的东西,是这个层面上最高的联系。
终于,到了天命终结的那一天。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奉命跟在皇帝身边,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然而我丝毫也不敢放松警惕。
皇帝有些畏寒,虽然已经快要立夏,但仍披着一件鹤羽织雪大氅批阅奏折,他消瘦的身体隐伏在大氅下显得更加单薄。这时候,一只杜鹃落在窗台上。杜鹃用喙梳理羽毛,灵巧地晃晃脑袋,然后转向皇帝看着他。这时皇帝也发现了杜鹃,停下了手中的笔,微笑地看着这只调皮的鸟儿。
这只鸟儿,我曾在东宫见到过。
一人一鸟对视了半晌,杜鹃振翅而去,皇帝也脱下了大氅,对我说,南宫先生,我们一起去看看览儿吧。
一路出了偏殿,随行的只有我、抬轿子的四个奴才、两名宫女、两名护卫。此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红红的火烧云在皇宫上空肆意燎原。
行至半路,我忽然从侧窗看到轿子中的皇帝剧烈地颤动起来。我的心瞬间就凉到了谷底,这是中风的症状。
我即刻拦住轿子,掀开轿帘。只见皇帝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全身剧烈抖动,几乎坐立不稳,毫无疑问是中风了。我俯身过去将手抵在皇帝颅后,运气于指尖,拼死压住那里破裂的血管。
皇帝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对我说了两个字,览儿。
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的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父亲,他已经完成了江山的嘱托,到了现在,想要见的只有女儿了,这也是他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与这个世界最深的牵绊。
我立刻赶往东宫。
那时,丫头坐在一棵花树下,一身彩衣甚是美丽。我欣喜于她的美丽,因为这是她父亲所看到的,她最后的形象。
师父?看到我慌慌张张地冲进院子,丫头有些惊讶。我什么都来不及解释,直接将她横抱起来原路返回。
看到皇帝的那一刹那,她直接跌倒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是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吧,所以才在最后的时刻,用整个生命的爱,去拥抱自己最亲的人。
这是我最眷恋的一段亲情,它不属于我,但我格外珍惜,我不愿看到他们的离别,但我无能为力。
这是父女最后的相见,男人的手缓缓抚了抚女儿的面颊,然后看了看我,笑着闭上了眼睛。
龙生天地之间,一则潜龙勿用,默然于八荒六合,敛其锋芒,收其锐戾,吸天地灵秀,汇自身精髓;二则见龙在田,怀匡世经纬之才,俯瞰黎民苍生,风吹过处,莫非王图;三则飞龙在天,脱尘俗,超寰宇,纵横天下,万物皆冥然不为所累。
帝都的龙吟渐渐消散,一位真正的帝王就此离去,魂归九天。
我独自坐在东宫的庭院里,仰望那棵丫头常常仰望的梨树,我才发现那棵树的枝桠上,停着一只杜鹃。
我想起了那个来自古蜀国的传说,有一位贤明的帝王,名为杜宇,死后依然眷恋着他的土地和人民,化为杜鹃鸟,啼血而死。
我整天整天地坐在那棵树下,看着那只鸟儿飞出去又飞回来,从日出到日落。有时它会看看我,我觉得那眼神是哀伤的。
黎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六天没有出来了。
第七天,下了一场夜雨。
我坐在窗前,听雨声打在院里花朵上的声音,桌前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隔窗向外望去,还有一片同样的昏黄驻守在丫头房间的窗前。
第八天清晨,我走出房间,湿润的地上躺着数不清的花瓣,天却是一片醉人的蓝。那只杜鹃用喙梳理自己沾湿的羽毛,然后拍打翅膀,飞向蔚蓝的天空。
我知道,它不会再回来。
吱呀一声轻响,整整七天没有打开的门终于打开了,黎览走了出来。好似杜鹃,在雨后飞向蓝天。
承平二十八年春,德宗帝驾崩,皇太女黎览年方十三,徽王黎安摄政。
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在我终于意识到整个天下都被牵扯进一盘很大的棋的时候,为了看个清楚明白,我便舍弃了江湖之远而选择了庙堂之高。另一方面,这几年也是丫头巩固地位至关重要的几年,我这个师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觉得有我罩着她才能度过难关。
我和阿墨在皇宫里呆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间,我亲眼看着丫头从半大不小的孩子长到十六岁的大好年华。
我十六岁的时候,刚刚离开蓬莱,来到中土,一切都还是新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神秘,而现在,已经是六年过去了。阿墨从一个沉默寡言的闷小孩长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丫头的变化更是明显,二八年华的少女如同初绽的花朵,明媚惊人。
年龄长了,两人的个性却没怎么变,丫头还是把师弟叫做阿墨,阿墨却极为简洁地把师姐叫做览。
东宫里有一片荷塘,虽然不大,荷花却开得层层叠叠。盛夏时节,我们三人最爱待在荷塘上的水榭纳凉。
这一天,天气格外炎热,蝉声在皇城内外缠绵不绝,丫头实在是坐不住了,便又拖了我和阿墨去荷塘边。
做完了当天的功课,丫头即刻蹦跶起来,悄悄凑到我身边,软声道,师父,功课我都做完了,教我武功吧。
我兀自躺在凉塌上摇着蒲扇,实在是不想动,便闲闲地说,找你师弟教你去。
丫头一瘪嘴道,可是我想要师父教。
我瞥了她一眼,说,你太笨了,怕把你教会为师都热死了。
听完此言,丫头更加不依不饶,楞是把我从凉塌上扯了起来。赌着气说,师父,我要学最厉害的那招,定要叫你刮目相看。
我敲了敲她的头,说,为师从来没有什么招数套路,跟我这么久了连这都不知道,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有你这么个徒弟。
丫头却狡黠一笑说,我听阿墨说起过,叫逝者如川。
我回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次我在阿墨面前演示过逝者如川,然而这一招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教给他们。这是一招和对手赌命的招数,谁更快,谁就能活下来,我却是不希望他们那样去和敌人拼命的。
我向阿墨瞟过去,他有些脸红,微微别过头。阿墨本是个口风极紧的孩子,不知道丫头用了什么法子才从他嘴里套出了这个。
这时候有个束着高冠的男人向我们缓步走来,那人便是现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黎安。
本朝皇室宗族人丁甚少,与前几朝冗杂的皇室构建来说实在是天壤之别。皇族虽然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就比如这位徽王殿下。
接掌朝政三年以来,徽王一边教导黎览治国之术,一边把国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朝政堆积如山,加上御座上没有皇帝,必须小心平衡各方势力,黎安几乎就没有在三更之前睡过。他身体不太好,却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为国家鞠躬尽瘁。不知道是不是每个背负着国家的人都必须如杜鹃一样啼血而死,皇帝早早离开了人世,而他的族亲又走上了这条道路。黎安只比我大几岁,但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丝苍老的痕迹。
然而朝堂之下,黎安却极爱侍弄花朵。因了他的到来,皇宫里又增添了不少雅致的花儿,就比如那篱笆上的扶桑。我觉得,再也没有比扶桑更适合篱笆的植物了,它们让小园一景精致到虚假,像是画上的风景活了开来。
那个男人的一双手,既可以批阅奏折左右天下,也可以在篱笆下修剪扶桑花枝。他平时总是带着和善的微笑,喜欢一个人摆弄那些心爱的植物,若不是身在皇家高位,也许会是一位出色的匠人吧。
黎安有个弟弟,名叫黎宁,封为越王。
安宁,安宁,这对兄弟身上一定承载着美好的愿望吧。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宫里的三年来,我甚少听见黎安提起他弟弟,有一次无意间谈到,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们立场不同。
立场不同,当时的我没有理解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的意义。
我只见过黎宁一次,在先皇的葬礼上。那时候那个男人一身丧衣隐没在皇族的送葬队伍中,他的哥哥却和黎览一起行扶棺之礼,两人地位相差悬殊,但黎宁一身桀骜风骨却难掩于人海。越王长得和哥哥几乎一样,眉梢眼角却更加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不似哥哥那般柔和。
这个人身上兼具致命的危险和让人臣服的魅力,也许会是黎览面前最难翻过的一座高山。我们都知道黎宁迟早是要反的,只是不知道这一场皇族的纷争将会怎样开始,又会怎样收场。
此刻见黎安远远走来,丫头立刻回到座位上假装看书,只是这副造作之色真是谁也骗不过。
黎安入得水榭,向丫头请完安后便皱眉正色道,皇太女殿下要把心思放在朝政功课上,刀剑之事还是少碰一些为好。
丫头亦端出一副受教的形容,颔首道,摄政王所言极是。却趁着黎安不注意,向我吐了吐舌头。
我微微一笑,望向满池荷花,盛夏时节,水榭外的荷花成片地开着,再过不久,八月十五月亮圆满的时候,就是丫头十六岁的生辰。那个时候,普天同庆,王公贵族们都会来到长安,当然也包括那位越王黎宁。
八月以后,皇宫里变得更加燥热难耐,空气里漂浮着黏质的热流,让人透不过气来,蝉儿们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吵得人心烦意乱。灼白的阳光嘶嘶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宫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只有到了晚上,一切才会变得不同,特别是在仰望那满天繁星的时候。
三年来,我渐渐爱上了帝都的星空。也许是因为帝都街市的繁华明亮带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吧,所以只有在帝都,才能看见那么热闹璀璨的星空。人间的灯火和天上的灯火一起亮着,亮得晃眼,亮得动人。我坐在九层观星楼顶楼的栏杆上,可以俯瞰到整个长安的夜景。
我是一个只要静下来就会想很多的人,但在仰望星空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全然安静的。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已经仰望了它们很久很久,仿佛在世界诞生的时候就在做着同样一件事情,一直到现在。
阿墨偶尔也会和我一起看星星,用他那特有的悲伤的眼神,那种眼神,就像跌落在人间的星辰遥望着故乡。
但是今晚,来到我身边的却是丫头,她不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因为明天就是她的生辰大典,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安排处理。
我一直没有说话,倒是她先开口了。
她说,师父,你总是喜欢来这个地方。
我奇道,丫头,我记得我不曾对你说起过。
她轻轻一笑,说,你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话说回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你还是把我叫做丫头。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倒真是从未想过,眼前的女孩明明已经二八年华,可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她看成南疆初遇时那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朝夕相处的时光真的可以让人忽略岁月在我们身上碰撞所留下的擦痕,也许就像是父母看待孩子的心情吧,孩子是永远的孩子,丫头也是永远的丫头。在我心里,对她是永远不嫌够的宠溺。
她见我不说话,垂下头去,轻声说,师父,以后不要再叫我丫头了好么?
我有些微微的错愕,沉默了半晌,柔声唤她,览儿。
女孩开心地笑了,然后抬头望向眼前的夜色。帝都热闹极了,东市西市更是锣鼓喧天,一派欢腾。她没有看我,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说,师父,我有时候觉得,那时在南疆遇见你,真是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我不曾想到今晚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眼前的她,真的和那个只会撒娇的丫头有所不同了。被你缠上,真是我此生最不幸的事情。我却这样挖苦道。
那又如何,我照样是要缠你一辈子的。览儿一侧脑袋,露出任性而又狡黠的微笑。
我无可奈何地摇头,说,我怎么可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她神色一暗,说,那至少现在,陪陪我好么?
说着,她将头靠了过来,靠在我肩上,然后静静地望着帝都的夜景。一直到子夜时分,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在我肩头睡着了。
虽然是盛夏,但长安的夜仍有些清寒,就这样睡着了,只怕会着凉吧?还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却还是让人不省心。我将她横抱起来,一路抱回了东宫。路上,她忽然露出一抹隐隐的微笑,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前襟。